内容正文:
兰亭集序
羲之幼讷于言,人未之奇。及长,辩赡(赡:才情丰富),以耿直称。尤善隶书,为古今之冠,论者称其笔势,以为飘若浮云,矫若惊龙,深为从伯敦、导所器重。
时太尉郗(chī)鉴使门生求女婿于导,导令就东厢遍观子弟。门生归,谓鉴曰:“王氏诸少并佳,然闻信至,咸自矜持。惟一人在东床坦腹食,独若不闻。”鉴曰:“正此佳婿邪!”访之,乃羲之也,遂以女妻之。
古人每年三月初三,为求消灾除凶,到水边嬉游,称为修禊。东晋永和九年三月初三,会稽内史王羲之和当时名士谢安、孙绰、许询等41人来到这里修禊,举行了一次别开生面的诗歌会。
一群文人雅士,置身于崇山峻岭,茂林修竹之中,众皆列坐曲水两侧,将酒觞杯置于清流之上,任其飘流,停在谁的前面,谁就即兴赋诗,否则罚酒。据记载,当时参与其会的41人中,25人共成诗37首。王献之等16人拾句不成,各罚酒三觞。众人提议将37首诗汇集起来,汇编成集,这便是《兰亭集》。众人又推王羲之写一篇序。王羲之酒意正浓,提笔在蚕纸上畅意挥毫,一气呵成。这就有了冠绝千古的《兰亭集序》
王羲之《兰亭集序》里的二十个“之”字
唐太宗李世民对《兰亭集序》推崇备至,曾亲撰《晋书》中的《王羲之传论》,推颂为“尽善尽美”。并以真迹殉葬昭陵,有摹本、临本传世,以“神龙本”最佳。
“序”大致可以细分为三种类型:书序、赠序、宴集序。
书序——是著作或诗文前的说明或评价性文字。如:《<宽容>序》、《<呐喊>自序》 《〈指南录〉后序》等。
赠序——是指亲友间,表达惜别、祝愿、劝勉之意时相赠的文章,如明宋濂《送东阳马生序》、唐韩愈《送李愿归盘谷序》等。
宴集序——是指古人宴集时,常一同赋诗,诗成后公推一人作序,说明情况,并借此来表达一些人生之感,如《滕王阁序》等。
梳理本文的情感脉络
所以游目骋怀,足以极视听之娱,信可乐也。
古人云:“死生亦大矣。”岂不痛哉!
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悲夫!
乐
痛
悲
情感变化
永和九年,岁在癸丑,暮春之初,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修禊事也。群贤毕至,少长咸集。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带左右,引以为流觞曲水,列坐其次。虽无丝竹管弦之盛,一觞一咏,亦足以畅叙幽情。
是日也,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所以游目骋怀,足以极视听之娱,信可乐也。
永和九年,也就是癸丑年,暮春农历三月初,(我们)在会稽山阴的兰亭聚会,行修禊之事。众多贤士都来参加,年轻的、年长的都聚集在了一起。这里有高而险峻的山岭,茂盛的树林和高高的竹子,又有清澈湍急的溪流,(这些景物)互相衬托环绕在亭子的四周,引(清流激湍)来作为流觞的曲水,(人们)在曲水旁边排列而坐。虽然没有演奏音乐的盛况,一边喝酒,一边诗,也足够用来痛快地表达深远高雅的情思。
这一天,天气晴朗,空气清新,和风温暖舒畅。抬头观赏到广阔的宇宙,低头观察繁多的万物,借以纵目观赏,开畅胸怀,足够来尽情享受视听的乐趣,实在值得高兴。
你认为兰亭之乐,乐在何处?从第1-2段中找到答案。
良辰:暮春之初 惠风和畅
人贤:群贤毕至 少长咸集
美景:清流激湍 映带左右
乐事:曲水流觞 畅叙幽情
赏心:仰观俯察 游目聘怀
永和九年,岁在癸丑,暮春之初,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修禊事也。群贤毕至,少长咸集。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带左右,引以为流觞曲水,列坐其次。虽无丝竹管弦之盛,一觞一咏,亦足以畅叙幽情。
是日也,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所以游目骋怀,足以极视听之娱,信可乐也。
夫人之相与,俯仰一世,或取诸 怀抱,悟言一室之内;或因寄所托,放浪形骸之外。虽趣舍万殊,静躁不同,当其欣于所遇,暂得于己,快然自足,不知老之将至;及其所之既倦,情随事迁,感慨系之矣。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犹不能不以之兴怀,况修短随化,终期于尽!古人云:“死生亦大矣。”岂不痛哉!
人与人互相交往,很快便度过一生。(有的人)在室中晤谈,互相倾吐心里话;(有的人)把情怀寄托在所爱好的事物上,言行不受拘束,狂放不羁。虽然(人们)各有各的爱好,取舍各不相同,静与动也不相同,但是,当他们对所接触的感到欣喜时,一时感到自得,(感到)高兴和满足,不知道老年将要到来;待到他(对于)所喜爱或得到的已经厌倦,感情随着情况的变化而变化,感慨随着这种变化而有所不同。以前喜欢的东西,转瞬间,已经成为旧迹,尚且不能不因为它触发心中的感触,况且寿命长短,听凭自然,最后归结于消灭。古人说:“死生是件大事啊。”怎么能不让人痛惜呢?
痛
俯仰一世,老之将至
所之既倦,情随事迁
向之所欣,已为陈迹
修短随化,终期于尽
生命有生就有灭,有乐就有悲。时间短暂,正如白驹过隙,生命之长短存灭,不是人的主观意识能左右的,它取决于自然造化,正因为如此,作者慨叹:“岂不痛哉?”(乐有尽头,生有尽头)
从叙事走向议论、抒情:
人生短促之痛
世事无常之痛
乐事不再之痛
生死难测之痛
魏晋时期是中国历史上罕见的乱世(三国割据、永嘉之乱、衣冠南渡),战争、瘟疫、门阀倾轧导致士人普遍对生命脆弱有切肤之痛。王羲之本人经历家族南迁(琅琊王氏渡江),亲见“白骨露于野”的惨状。
当时不少的文人为了明哲保身,转而饮酒作乐,傲啸山湖。纵论玄学,高谈佛道;又有放浪形骸,渐成风气。
【刘伶(“竹林七贤” 之一)恒纵酒放达,或脱衣裸形在屋中,人见讥之,伶曰:“我以天地为栋宇,屋室为裈(kūn裤)衣,诸君何为入我裈中!”】
每览昔人兴感之由,若合一契,未尝不临文嗟悼,不能喻之于怀。固知一死生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悲夫!故列叙时人,录其所述,虽世殊事异,所以兴怀,其致一也。后之览者,亦将有感于斯文。
我每当看到古人(对死生)发生感慨的原因,像符契那样相合,没有一次不对着这些文章叹息哀伤,(却)不能明白于心。我就知道把死和生等同起来的说法是不真实的,把长寿和短命等同起来的说法是虚妄之谈。后人看待今人,也就像今人看待前人,可悲啊!因此(我)一一记下当时与会之人,抄录下他们所作的诗篇。即使时代不同、世事各异,(但)触发感慨的原因,和人们的思想情趣大概是一致的。后世的读者,也会对这些诗文有所感慨吧。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曹操《短歌行》
天高地迥,觉宇宙之无穷;兴尽悲来,识盈虚之有数。
—— 王勃《滕王阁序》
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
——李白《春夜宴桃李园序》
千古同悲: 每览昔人兴感之由,若合一契
就个人而言,生命短暂的伤痛无法释怀;
就人类而言,生命短暂的伤痛代代不变。
对于人类来说,死亡是无法避免的终极母题。
“你在平原上走着走着,突然迎面遇到一堵墙,这墙向上无限高,向下无限深,向左无限远,向右无限远,这墙是什么?”
我打了一个寒战,接着把这个谜语告诉了身边的小星老师。她想了好大一会儿,困惑地摇摇头。我把嘴凑到她耳边,把那个可怕的谜底告诉她。
“死亡。”
——刘慈欣《流浪地球》
对于人类来说,死亡是无法避免的终极母题。
对待死亡的态度有以下几种情形:
一是暖昧的回避:
A.《论语·先进篇》:“季路问事鬼神。子曰:‘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曰:‘敢问死。’曰:‘未知生,焉知死?’”
B.伊壁鸠鲁:当我活着的时候,无所谓死亡;当我死去的时候,我已经不存在了。因此,伊壁鸠鲁认为,死亡和“我”永远不会同时存在。既然我们死了,我们就不会知道自己死了,那么,死又有什么可怕的呢?
二是宗教的精神解脱:
佛教的三世轮回说、基督的天堂地狱说、道家的生死观
固知一死生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悲夫!故列叙时人,录其所述,虽世殊事异,所以兴怀,其致一也。后之览者,亦将有感于斯文。
面对无可避免的生死之悲,王羲之是如何做的?体现了怎样的生死观?
直面人生、直面死亡、承担直面现实的痛苦。
因为认识到死亡的痛苦,所以珍视兰亭集会这样的快乐,去记录真实的、具体的当下生活。
通过与古人和后人建立永恒的精神联系,克服死亡的孤独和恐惧。
一种积极的生死观
生就是生,活着就能享受乐趣,死就是死,死后一切皆无,活着和死去是人生大事,但二者不能等量齐观。所以有生之年应珍惜生命,享受生活的乐趣,并有所作为。
“一死生”“齐彭殇”是庄子的齐物论思想。魏晋时期政治混乱、杀戮不止,士大夫们大多谈玄说理,隐名避世。他们崇尚老庄, 把生死看得很虚无,认为生死无差。王羲之并不赞成这种观念。
主 旨
这篇书序记叙了兰亭集会的盛况,抒发了欢乐有尽,人生短暂,世事无常的感慨,强调了生死问题,批判了庄子把死生等同起来的虚无主义观点,表明了要以积极的态度对待人生。
因为短暂,人生中一切欢乐和美好的东西更显得珍贵。
一个人只要认真思考过死亡,不管是否获得使自己满意的结果,他都好像是把人生的边界勘察了一番,看到了人生的全景和限度。如此他就会形成一种豁达的胸怀,在沉浮人世的同时也能跳出来加以审视。他固然仍有自己的追求,但不会把成功和失败看得太重要。他清楚一切幸福和苦难的相对性质,因而快乐时不会忘形,痛苦时也不致失态。
——周国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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