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届上海市七宝中学高三作文讲评之“无所事事”
2026-05-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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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正文:
高三 作文讲评 之 “无所事事”
【题目】
生活中,我们常常会因无所事事而感到恐慌,但也有人认为,无所事事不是能力的丧失,而是一种独特的生命体验。请写一篇文章,谈谈你对此的认识和思考。
【审题立意】
核心概念——无所事事——闲着不从事任何事务(“事事”:前“事”为动词“做”,后“事”为名词“事情”,强调空闲无为的状态)
态度与看法——(1)恐慌
(2)不是能力的丧失,而是一种独特的生命体验
追问与回答——确定思路
1.何谓“无所事事”?是否一定是贬义?(可分类)
2. 为什么会因无所事事而感到恐慌?
文化土壤:活着就要生产,时间不能浪费
社会比较:别人都在前进,我怎能停下?
存在焦虑:外部的喧嚣停止,如果我不再做事,我到底是谁?
自我价值:前三个层面的压力归结为对自身价值的否定:我的人生没有意义。.
3.但——转折思辨
(1)无所事事为什么不是能力的丧失?
(2)无所事事为什么能带来独特的生命体验?无所事事带来的生命体验独特在何处?
4.再思辨:无所事事不是……不是……而是……
如:(1)无所事事不是生命热情的熄灭,不是积极人生的反面,而是一种必要的间歇,一种深刻的蓄力,是灵魂在喧嚣之外为自己保留的一座花园,在那里,我们得以从“扮演角色”回归到“成为自己”。
(2)无所事事不是一片贫瘠的荒漠,不是了无生气的真空,而是一方丰饶的留白,宛如中国画的意境、音乐中的休止符,它以“空”包容万境,以“闲”滋养性灵,让我们得以触摸生活中那些细微而永恒的美。
5.如何对待“无所事事”的状态?
敢:在思想上为其正名,理直气壮地认为它有价值。
会:在行动上主动安排,有意识地沉浸其中,选择真正能让大脑休息的方式。
慧:在心态上明察秋毫,能区分哪种“无所事事”对你有益,并能在“无为”与“有为”之间自如流转。
6.现实针对性:忙碌,快速,内卷,绩效社会,优绩主义……“无所事事”有其价值(可提前在2处分析)。
【例文】
01.拾起灵魂的重量
在当今这个效率至上,“时间即金钱”的社会中,全国各地的许多大学图书馆却为学生们开放了“发呆室”,允许他们进去“思考人生。”由此可见,人们对“无所事事”的态度正发生着变化。
我们常会因为无所事事而感到恐慌。当我们放下手头的任务想休息片刻,却发现身边的同学、同事仍在努力发奋,焦虑、不安的情绪顷刻涌上心头。在一个人人内卷、拒绝躺平的环境中,任何潜在的松懈都会带来被赶超的威胁,因而引发恐慌等负面情绪。
同时,社会效率至上的氛围也在剥夺着个体对自我的掌控。当绩效社会的人们被窄化为纸面上的数字表格,人的意义被扁平化;社会的规训可能被异化为自我审判的刀刃,引起强烈的负罪感,甚至是自我意义的否定。
但这些对无所事事的负面表现都显得狭隘,因为一个本质问题的忽略——个人的价值并非由其效率而唯一定义的。
无所事事时一种精神状态。它脱离了个体在处理事务、应酬社交时的外部自我,而是得以在一个相对独处的精神空间内与内在的自我对话,从而下沉到本我探索的过程,在这一层面,外界的喧嚣与内心隔离,一切心灵成长所需要的反思,想象,创造从这里开始。
本质而言,无所事事时一个从快节奏下沉到慢节奏的过程。人心灵的成长无法在忙碌而又嘈杂的现代社交中发生,只有闲下来,让世界放慢,聆听内心真正的声音,才能感受到这种独特的生命体验。
在当今的数字时代,我们对无所事事的无求更加迫切。当信息充斥着我们的生活,手机、电脑的弹窗层出不穷,人被裹挟在数字洪流中不知何去何从,充实的生活却抵不过心灵的荒芜。此刻,不妨学习那些实验者们,放下电子设备与世界断联,体验一整日的无所事事。也许一天之后,自会体验到他们口中“美妙的人生体验”。
当然,呼吁“无所事事”并非提倡一种消极的人生态度。恰恰相反,“无所事事”背后应包含了对内在精神探索的积极渴求,代表了一场心灵之旅的开始,一次与自我的深刻对话。而在此之后,我们应带着更强大的精神力量回归现实,继续我们的生活与创造。
更重要的是,我们要有“无所事事”的能力。正如梭罗离开城镇生活进入瓦尔登湖与自然共存,学会“无所事事”是对自我精神去向的把控,是对效率社会对人异化的抗争,更是对自我主体性的绝对维护。当我们深呼吸后沉入那片或沉重,或轻盈,绚烂,或朴素的精神空间,再没有什么能将我们定义,所剩的只有无尽的思维与无穷的想象。
“现代社会人们走得太快,是因为丢失了灵魂的重量。“的确,是时候重拾灵魂了,从一次无所事事的尝试开始。
02.旷野里的铺路人
现代人从两点一线的生活中抽离,或多或少都会有为无所事事而感到无所适从的恐慌。其实,我们不曾丧失行动的能力,只是这一次我们面临着“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般自由选择的迷茫与幸福。
人是活在意义之上的,只可惜很多时候人们 的意义是由外界所赋予的。于是无所事事之时,我们反而担忧起被社会所看重的功绩的落后,因同龄人或同行压力而感到自己停滞不前,失去了随时随地找借口将自己填满的能力,杞人忧天似的害怕能力的丧失。孰不知,这样的人已然被异化为奔跑轰鸣的机器,断电之时便意味着记忆的丢失与力量的凋零。
与之相反的是,无所事事并不会使我们丧失能力,只是使我们拥有了暂时搁置世俗意义上工具性能力的资格。真正的无事状态表明我们已经完成了当前的任务,脱下了外界所施加的负担,这恰恰是我们能力出众的表现。这不同与“世与我而相违,复驾言兮焉求”的逃离,更像是奋斗之后“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的成就与归宿。披星戴月的汗水与梦的香甜并不对立。
不仅如此,无所事事所带来的独特生命体验同样是培养能力的重要契机。能力不应该被局限为养家糊口的谋生手段,不只是一种生存工具。当人们放下了生计的奔波便有时间仰望星辰诉说自己的理想,此时所孕育的逍遥下的语言与思想同样也是能力的一部分。于是当贺铸赋闲之时,他留下了“试问闲愁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的绝美诗篇;当王阳明闲居西南时,方得以潜心悟道,心外无物。无所事事的状态不过是将人们从轨道放逐至旷野——我们同样具备奔跑的能力,只是多了一分欣赏的心。
真正使我们恐慌的并不是无所事事背后的虚无本身,而是我们不得不直面虚无的现实。过去我们可以像鸵鸟一样将头埋在地里,然后单纯地塞满自己的生活以为自己的一事无成开脱,以此自我安慰、感动和欺骗。于是当我们真正体验虚无之时便感到强烈的无所适从,仿佛停滞的躯体已然不再与流逝的生命同在。这感觉千真万确,因为无所事事并不是重点;虚无停滞与浅尝则止不能带来真实的生命体验,充其量只是头埋不进土里的鸵鸟。
无事和外在负担消除带来旷野般的自由状态,将其内化为生命体验则需要主体意识的觉醒与主动的意义赋予和探求。无论是贺铸听雨还是阳明问心,无论是向外地认识自然还是向内的认识自我,都是面对世人所云“无事”之时主动体验的充盈。即使是“闲看亭前花开花落,漫随天外云卷云舒”的无为逍遥,同样是在调动主观体验的过程。
生命不能承受轻盈,但轻盈使人振翅飞翔,然后承担起人的重量。
【素材链接】
无所事事,绩效社会中被丢失的能力
“好累啊!”工作中的我们发出哀嚎。
“好无聊啊!”终于休假的我们再度发出哀嚎。
工作让人疲惫紧张,但好像休假——也没法让我们真正放松。终于甩开电脑手机出去玩了,但......工作进度落下了可怎么办!终于处理完工作了,这么宝贵的时间,可不能无所事事浪费掉啊。可是......该做点什么呢?怎么做什么都好无聊,可是总不能无所事事虚度光阴吧!
德国思想家韩炳哲却说:“无所事事是人努力的最终目标。”在《沉思的生活,或无所事事》中,他尖锐地指出:我们失去了对“无所事事”的感知,我们对生活的感知只剩工作和绩效。人的存在被行动榨干,变成可以被剥削的对象。无所事事,是一种能力,能够创造真正自由的时间。而我们正在失去它,像一部只会运转的机器。
(下文节选自韩炳哲《沉思的生活,或无所事事》,因篇幅所限内容有删减。)
无所事事,是一种能力“滚动着,像石头一样滚动着,按照愚蠢的机械定律。”——我们正在成为这样一群行动者。我们对生活的感知只剩工作和绩效,“无所事事”也就成了我们想尽快清除的赤字。人的存在被行动榨干,变成可以被剥削的对象。我们失去了对无所事事的感知。
无所事事不是无力行动、拒绝行动,也不是简单地在行动中缺席,而是一种独立的能力。它有自身的逻辑和语言,有其自身的时间性,有自身的结构与气势,甚至有其自身的魔力。无所事事不是弱点和缺陷,而是一种强度,只不过在积极社会和绩效社会里,人既无法感觉到它,也不会认可它。面对无所事事的国度及其财富,我们不得其门而入。
无所事事——人之生存的光辉形式,如今蜕化为行动的空洞形式。作为一个被囊括进来的外在,无所事事重现于资本主义的生产关系,人们称其为“休闲时间”。工作中消耗的精力在休闲时间得以恢复,因而休闲时间从属于工作的逻辑。它是工作的派生词,是生产内部的一个功能性元素;与此同时,人们清除了不属于工作和生产秩序的自由时间。我们不再熟悉那神圣的、节日般的安宁,“它将生命强度与沉思集于一身,即便生命的强度上升到恣意狂欢的状态,它仍可以将二者融为一体”。
休闲时间既无生命强度,又无沉思。它是我们为避免无聊而消磨掉的时间,不是自由的、有生命力的时间,而是死的时间。如今,有强度的生命意味着更多绩效、更多消费。我们忘记了,不事生产的无所事事才是生命的强度形式和光辉形式。人有必要以无所事事的政治学对抗工作和绩效带来的强制。
无所事事能够创造真正的自由时间。无所事事是人性的构成部分。它参与到“做”中来,让“做”实实在在具有了人性。倘若没有迟疑和中止,行动将沦为盲目的活动与反应。缺失了安宁,就会出现一种新的野蛮。沉默加深了言说的深度。没有寂静,则没有音乐,而只有噪声与音响。游戏是美的精髓。哪里只有刺激与反应、需求与满足、问题与解决、目标与行动,生命就在哪里萎缩成生存和赤裸的、动物般的生命。唯有无所事事让生命富有光辉。
假若失去无所事事的能力,我们就会像一部只会运转的机器。对生存的忧虑和纯然属于生命的困苦终止之处,便是真正生命的起点。无所事事是人努力的最终目标。
行动虽然构成历史,却不具有塑造文化的力量。文化的源头不是战争,而是节日;不是武器,而是装饰。历史与文化的边界并不重合。塑造文化的不是直抵目标的路,而是偏移、游荡和曲折的路。文化的本质核心是装饰性,它置身于功能性和实用性之外。装饰物摆脱了一切目标与实用价值的束缚。生命亦凭借装饰物证明自己大于生存。
生命的神性光辉得自绝对的装饰,它不装点任何他物:“人们称巴洛克是装饰性的,这并非事实的全部。巴洛克是绝对的装饰,它似乎摆脱了所有目的,包括其戏剧功能,而发展出一套自身的形式法则。它不装饰他物。它就是装饰本身。”
所事事的本质,是不为任何事
人在安息日停工,不得做营生。安息日作为一个节日,其本质在于无所事事,在于搁置经济活动,但资本主义反而将这个节日本身变成商品。节日变成了事件和景观,丧失了沉思的安宁。事件和景观只是节日的消费形式,无法创造共同体。
伊·德波在其杂文集《景观社会》中称当下是没有节日的时间:“从本质上讲,这个时代各类周而复始的节日活动看似日益频繁,但它仍是一个没有节日的时代。一个共同体能够在循环往复的时间里恣意地享受生命,而一个缺乏共同体、缺乏奢侈的社会则不具有这样的可能。”
有节日的时代,也是没有共同体的时代。今天的人无处不在呼唤社群,但那仅是共同体的一种商品形式,无法缔造一个“我们”。不受约束的消费将人孤立、隔离开来,消费者是孤独的。电子化的交往也是一种没有共同体的交往,社交媒体加速了共同体的瓦解。资本主义将时间本身变为商品,时间由此失去了节日感。德波就时间的商业化评论道:“对时间的广告取代了时间的现实性。”
除共同体外,奢侈是构成节日特征的另一个要素。奢侈扬弃了经济上的强制。它是升华的活力,是一种强度;是脱位,意即对纯粹生命的必要和必需的偏移和偏离。
然而,资本主义让生存变得绝对化。当生命萎缩成生存,奢侈也随之消亡。最高的绩效也无法企及奢侈。工作与绩效从属于生存的秩序。行动无法以奢侈形式存在,因为必先有不足,而后才有行动。在资本主义制度下,奢侈本身沦为消费的对象,沦为商品的形式,并失去了节日感和光辉。
对阿多诺来说,奢侈象征着毫无杂质的幸福,而这样的幸福已被效率的逻辑摧毁。效率与功能性是生存的形式,是奢侈让它们失去效力:
“不受约束的技术消灭了奢侈……用两天三夜的时间穿越大陆的快车是个奇迹,但搭乘快车的旅程丝毫无法分有蓝色列车逐渐暗淡的光辉。从敞开的窗户里挥手道别,收到小费的侍者友好的操心,用餐的仪式感,不断感受到他人给予的善意,而善意于他人也无损分毫—所有这些旅行的快感都已消逝,连同启程前在站台上散步的优雅的人们。此后的旅程中,即便在最昂贵酒店的大厅里也难觅如此优雅的身影。”
真正的幸福得益于没有目的和实用价值的东西以及刻意的繁复,得益于不产出,得益于曲折的路、游荡和冗余,得益于不作用也不服务于任何事物的美好法则与姿态。相比朝着某个方向行走、奔跑甚至跋涉,从容的踱步是一种奢侈。
无所事事的仪式感意味着:我们虽然做事,但不为任何事物。不为任何事物摆脱了目的与实用价值,是无所事事的本质核心,是幸福的基本程式。
无所事事刻画出瓦尔特·本雅明笔下的漫游者形象:“漫游者独特的迟疑不决。等候是伫立的沉思者的本真状态,怀疑则似乎是漫游者的本真状态。席勒哀歌中有句诗:‘蝴蝶怀疑的翅膀。’”
等候与怀疑都是无所事事的姿态。缺少了怀疑,人的步态就像行军。蝴蝶振翅的优美来自迟疑,人的步态优美同样来自迟疑。决断或匆忙会让人的步履尽失优雅。漫游者运用了不行动的能力。他不追随任何目标,不经意地把自己交付给向他“眨眼示意”的空间,交付给“下一个街角、雾霭中远处的广场和身旁走过的女子背影中蕴含的魔力”。
节日完全从“为了”中解脱出来,从而也挣脱了服务于工作的目的和实用价值。在这个意义上,节日构成工作的对立面。摆脱“为了”让人的存在拥有了节日感和光辉。在摆脱“为了”和朝向目标的前行之后,人的步履变成了舞蹈:“……舞蹈难道不就是将身体从日常活动中解放出来,在纯粹的无所事事中展示身体的姿态吗?”从“为了”中解放出来的双手不抓取,而是游戏。又或者,它们摆成纯粹的姿势,却不指向任何意义。
摆脱了日常活动的火唤起了人的想象力,成为无所事事的媒介:“对人来说,炉灶内的火无疑是人幻想的第一个对象,是安宁的象征,它邀人慢下来。……假使我们在炉火前没有沉溺于幻想,就说明我们忘却了火真正人性而源始的意义。
当人把双肘支在膝盖上以手托腮时,才体会得到火带给人的惬意。孩子面对炉火时会非常自然地摆成这种古老的姿势。思想者钟爱这一姿势也不无道理,它蕴含着一种独特的专注,这样的专注与守卫者和观察者的警觉截然不同。……人要在炉火前坐下来休息。”
通常让人联想起普罗米修斯式的行为与行动的激情,而加斯东·巴什拉对火的心理分析则揭开了其属于沉思的维度。人从孩提时起在炉火前不自觉地摆出的姿势,具象地呈现出人对沉思的古老偏爱。沉思的无所事事将思想者与守卫者、观察者区分开来;守卫者和观察者总在追求一个具体的目标,而思想者没有目的,眼前也没有具体的目标。
无所事事,开启了幸福的时刻
普鲁塔克在《会饮》中讲述过一种驱除“饥牛症”的仪式,这种仪式用来驱除人对牲畜无休无止、永不餍足的饕餮之欲。根据阿甘本的解读,仪式的目的在于“将某种摄取营养的方式(像动物一样吞噬,以止息字面意义上无法止息的饥饿)从人的体内赶走,从而为一种人性的、节日般的饮食方式创造空间,只有赶走‘饥牛症’才可能做到这一点”。
节日远离了纯然属于生命的需求。宴会无法让人饱食,不能满足食欲。“吃”此时置身于一种沉思的模式:“‘吃’不再是有目的的活动,而是无所事事,是饮食的‘安息日’。”
有仪式感的活动包含着很大程度的无所事事,让我们从纯粹的生命中提升出来。斋戒与禁欲鲜明地将自身与作为生存的生命,与纯然属于生命的困苦和必然性之间划清界限。它们是奢侈的一种形式,因奢侈而具有节日感,其特征在于沉思的安宁。
在本雅明看来,斋戒为“吃的秘密”祝圣。斋戒让人的感官变得敏锐,面对再朴素的餐饭也能发觉它神秘的香气。本雅明在罗马不情愿地赶上了斋期时,他曾断言:“我感觉到,这是个不可多得的机会,像皮带固定的狗鼻子在不起眼的生肉褶皱里细细翻找一样,让自己的味觉和嗅觉探向瓜果、葡萄酒、各样的面包、坚果,在它们中探寻一种从未感觉到的芳香。”
仪式性的斋戒激活了感官,从而刷新了生命,把生机和光辉交还给生命。然而,在健康的支配下,生存成了斋戒的服务对象,斋戒也由此失去了沉思的、节日般的维度:它优化了赤裸的生命,让生命更好地运转—如今斋戒也以生存的形式而存在。
在这个意义上,无所事事是一种精神上的斋戒,因而拥有治愈的功能。为了对无所事事进行剥削,生产强制将它变成一种活动的形式,就连睡眠也被视为一种活动。所谓“打盹儿”成了睡眠的一种活动形式。梦遭到肢解,人们用电流有意识地制造“纯净之梦”,让体力和精力在睡眠中得以优化。我们把绩效强制、优化强制延伸到了睡眠里。未来的人们很可能将睡眠和梦统统取消,因为睡眠和梦在他们看来不再有效率。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是早早就躺下了”,这是马塞尔·普鲁斯特《追忆似水年华》的开篇名句。睡眠开启了幸福的时刻。睡眠中的时刻“蕴含更高的真理含量,我的眼睛在外部世界的万物面前闭合”。睡眠是通向真理的媒介。人们唯在无所事事中才得见真理。外部世界的万物无异于“表象”,睡眠在其背后敞开了一个真理的内在世界。梦者潜入存在的深层。
普鲁斯特看来,生命不断在事件之间纺织新的线,把关系编结成细密的织物,没有任何事物孤立存在。真理是一种基于关系的发生,处处带来一致。“拈出两个对象,在二者间建立联系”或“在两种感觉中阐明共同之处,揭示其共同的本质,就像生命所做的那样”,“……从而让它们摆脱将它们联系在一起的时间制造的偶然”—作家在这样做的瞬间,真理就发生了。睡眠和梦是真理钟爱的场所。它们取消了由清醒状态主宰的分隔与划界,万物在“潜意识生机勃勃而富有创造力的睡眠中敞开了其自身的真理(在睡眠中,轻拂过我们的万物探向更深处,酣睡的双手握住了开启真理的钥匙,它们曾徒劳地找寻这把钥匙)”。
行动在真理面前目盲,它们只触及万物的表层。决意有所作为的手四处寻觅,但开启真理的钥匙不会被它找到,而是落入酣睡之手。
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是一个绵长的、独一无二的梦。作为幸福的表征与源泉的无意识记忆,就栖身在无所事事的国度,像一扇由魔术之手打开的门。幸福既不属于知识的序列,也不属于因果的序列,倒是与魔术和魔法有相通之处:“在看似要失去一切的瞬间,我们偶尔会收到一个拯救的记号:人们叩遍所有的门,门背后都没有出路;唯有一扇门可以走进,人们已徒劳地尝试了百年;忽然间,在人毫不知晓时,门自己打开了。”
睡眠与无聊都是无所事事的状态。睡眠是身体放松的极致,无聊则是精神放松的顶点。本雅明称无聊是“一方温暖的灰色毛巾,内有最炽烈多彩的真丝衬里”,“我们做梦时可以用它裹住自己”。无聊是一只“梦之鸟”,孵化出“经验之蛋”,然而它的巢却很快倾覆,“倾听的天赋”也因此消失。
真正强烈的经验并非来自工作与绩效,也不是从行动中产生。它往往以一种特殊形式的被动与无所事事为前提。
“与他者之间产生经验—无论物、人或神,意味着让它降临我们,击中我们,让它在我们身上发生,让我们为之倾倒,为之改变。”经验建立在天赋和接纳之上,以倾听为媒介。如今,信息的噪声、交际的噪声终止了“倾听者的联盟”。无人倾听,每个人都忙于自我生产。
无所事事需要花费时间,需要长久的停留,需要深入的沉思的驻留。在一个匆忙的时代,无所事事十分罕见,一切都变得短期、短促、短视。消费主义的生活方式在今天无孔不入,它让每一种需求立即得到满足。
我们不再拥有等待的耐心,好让事物在其中缓慢成熟。得到认可的唯有短期的效应和迅速的成功。行动崩解成反应,经验稀释成体验,感受枯萎成情绪与冲动。我们无法走进真实,真实只向沉思的专注敞开自身。
聊对我们来说越来越难以忍受,去经验一些事物的能力也随之萎缩。梦之鸟已在纸页森林中灭绝:“在画满图像的纸页构成的森林中,它(梦之鸟)必然已难觅踪迹。我们的‘做’也没有为它保留栖身之所。……赋予人创造之手的闲暇荡然无存。”
创造之手不行动,而是倾听。然而网络这一“数码的纸页森林”剥夺了我们“倾听的天赋”。梦之鸟孵化着经验之蛋,像一位静静伫立的沉思者,在等待中将自己完全交付于“潜意识的发生”。他从表面上看无所事事,但无所事事为经验提供了可能。
当等待不再针对某个特定事物时,等待才真正开始。倘若我们等待某种特定事物,等待的意涵就减少了,我们也被屏蔽在潜意识的发生之外:“当等待的对象(包括等待的终结本身)不复存在,等待便开始了。等待不知晓。等待摧毁等待的对象。等待不等待任何对象。”等待是沉思的无所事事所采取的精神姿态。一个全然不同的真实向等待敞开,而行动无法走进这种真实。
在塞尚看来,无所事事是人生存的理想状态,他的作品也因而流露出无所事事的精神气质。对组画《打牌者》的一则评论中写道:“塞尚描绘了几个游戏中的农民,他们无所事事,手肘支在膝前。画家将肤浅的……社会理想暂时放下,着力预示人从工作、劳累和重负中获得的最终解放。”
组画《沐浴者》则塑造了一个无所事事的乌托邦,人与自然在无所事事的光辉中交融渗透,沐浴者在画作的某些局部完全融化于风景,没有任何活动与目的将人与自然分离。《沐浴者》展示了一个获得拯救的世界。人与自然的和解是无所事事的政治学之终极目标。
给自己留一点时间发呆
澎湃评论 吴靖
在一些人的眼里,“无聊”的形象一向不佳,几乎就是空虚、愁闷、无意义的代名词。其实,无聊乃是“梦之飞鸟,孵化经验之蛋”(瓦尔特·本雅明语),是精神放松的终极状态,是人类创造的序曲和基石。
如今,无处不在的短视频将“无聊”的地盘逐渐侵蚀。每个人似乎都很忙,每条“神经通路”都像早晚高峰期拥堵不堪的高架桥,过度的信息资讯刺激和改变了人们的大脑。无聊?不存在的。
伴随着无聊的消逝,我意识到一件同样可怕的事情:人们似乎越来越少发呆了。网上有个有趣的帖子,主题是“为什么有些人开车到家后会独自坐在车里发呆?”网友们的回答五花八门,有人说因为车里安静,有种小时候看树下蚂蚁搬家时的平静;有人说,是因为车里那首悲伤的情歌还没听完;还有人说喜欢在车里静静地看着人们在楼下的ATM机边取钱……回答的人越来越多,直到有一个人说:
很多时候我也不想下车,因为那是一个分界点。推开车门你就是柴米油盐、是父亲、是儿子、是老公,唯独不是你自己;在车上,一个人在车上想静静,抽根烟,这个躯体属于自己。
是的,这样纯粹属于自己的发呆时刻已是一件奢侈品。曾几何时,那些发呆的时光,夹杂着回忆、幻想、沉思、顿悟或放空,常常是灵感如雪花纷繁降落的时刻,是比金子更可宝贵的东西。
后来,我和一位朋友分享了这个帖子,和这个高赞回帖。朋友也与我分享了一个他听来的故事,说的是演员陈道明和他朋友的一段对白。朋友问陈道明平时在家都干啥,陈道明说什么都没干,发呆呢。朋友不解地问:总得干点啥吧?陈道明答:人生大部分是空白,人忍受不了空白就要往里边填东西,给自己加载。朋友继续问:那有朋友来了呢?陈道明说:跟朋友一起发呆。
我听完大笑了好久。这笑声中,包含着我和这位朋友的关系还没有好到可以一起发呆而毫无违和感的自嘲。其实,这种自嘲的笑声,一直回荡在整个人类历史的长廊中,它几乎构成了对人类情感乃至所有亲密关系的戏谑和反讽。是的,一个人的发呆已是奢侈,两个人的发呆何处可寻?如今,只剩下一群人围坐一桌各自刷手机的苍凉景象。
有天下班的路上,我突然想起多年前看的电影《低俗小说》中,米娅直言不讳地问文森特:“为什么人在一起就非得瞎扯点什么,不然就会觉得特没劲?”文森特一脸蒙圈,不知何解。米娅边抽烟,边缓缓吐出一个金句:“当两个人有足够的默契时,才能闭上嘴巴去享受那片刻的沉默。”那一刻,我似乎听到了鬼才导演昆汀那玩世不恭的朗朗笑声。
有意思的是,深度无聊和发呆常常会诞下“白日梦”。当一件事情被认为不可能发生的时候,人们往往会来一句“白日做梦”。然而,每当一个白日梦得以实现,便意味着人类文明的一次或大或小的飞跃。可以说,相对论是爱因斯坦的白日梦,飞机是莱特兄弟的白日梦,电影是卢米埃尔兄弟的白日梦,摄影是达盖尔的白日梦,《亚威农少女》是毕加索的白日梦,《追忆似水年华》是普鲁斯特的白日梦,《Imagine》是约翰•列侬的白日梦……
如今,这场旷日持久的“白日梦运动”仍在持续着,它的最新主题或许是人工智能。是否有一天,人工智能机器将写出媲美莎士比亚与曹雪芹的文学作品,谱出和巴赫与贝多芬一样伟大的音乐,能像爱因斯坦一样有着高度的智慧去破解宇宙的奥秘……真的会有这么一天吗?这该令人兴奋还是令人沮丧呢?我更好奇的是,机器人会感到无聊,会发呆和做白日梦吗?
不过,我倒是慢慢想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无论人类的技术进步到何种程度,无聊都不会在地球上彻底消失。就像无论短视频怎样铺天盖地侵蚀人类的时间与心智,那些经典作品依然在那里。
意大利作家卡尔维诺曾给“经典”下过十四个精妙绝伦的定义,其中最后两个定义充满了反讽式的戏谑:一部经典作品是这样一部作品,它把现在的噪音调成一种背景轻音,而这种背景轻音对经典作品的存在是不可或缺的;哪怕与它格格不入的现在占统治地位,它也坚持至少成为一种背景噪音。
我第一次看到“背景噪音”四个字时,不禁拍案叫绝。当我在深秋午夜昏黄的灯光下,再次想到了“无聊”的命运。是的,“无聊”并没有死,永远都不会死。在这个流量为王的短视频时代,无数人沉浸在碎片化的指尖快乐时,“无聊”坚持成为一种背景噪音,正如飘散在宇宙间的微波背景辐射——它是宇宙中最古老的光,人类的技术永远无法消除它。
几年前,我曾写过一篇《无聊简史》,为“无聊”正名。现在想来,它注定成不了一篇悼词。毋宁看作是我们时代的一份笑忘书,一件发呆的艺术品,一个脑洞大开的白日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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