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正文:
左忠毅公逸事
方苞
方苞(1668—1749),字灵皋,号望溪,桐城人,清代著名的散文家,桐城派的创始人。著有《望溪先生文集》。
左忠毅公(1575—1625),名光斗,字遗直,明朝桐城(现在安徽桐城)人,做过大理少卿、左佥(qiān)都御史。天启四年(1624),因弹劾魏忠贤,被诬下狱,受酷刑死于狱中。魏忠贤死后,被追谥为“忠毅”。逸事,指散失的没有流传的事迹。
先君子尝言,乡先辈左忠毅公视学京畿,一日,风雪严寒,从数骑出,微行入古寺。庑下一生伏案卧,文方成草。公阅毕,即解貂覆生,为()掩户。叩之()寺僧,则史公可法也。及试,吏呼名至史公,公瞿然注视,呈卷,即面署第一。召入,使()拜夫人,曰:“吾诸儿碌碌,他日继吾志事,惟此生耳。”
原文
〔先君子〕称已死的父亲。
〔视学京畿(jī)〕任京城地区的学政。
〔从数骑〕带着几个骑马的随从。 从:使动词,意思是“让……跟从”
〔微行〕隐藏自己的身份改装出行。 微:暗暗地
〔庑(wǔ)下〕厢房里。
〔成草〕写成草稿。
〔解貂〕脱下貂皮外衣。
〔掩户〕关门(以防风寒)。
〔试〕考试,这里指童生的岁考。
〔面署第一〕当面书写,定为第一名。 面:名词作状语,意思是“当面”
补注
先父曾经说,同乡前辈左忠毅公在京都附近任学政。一天,刮风下雪特别寒冷,左公带着几个骑马的随从外出,改装出行到一座古庙。在厢房里见一个书生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文章刚写成草稿。左公看完了,就脱下貂皮外衣盖在书生身上,替他关好门。左公向庙里的和尚问起这个书生,原来就是史可法。等到考试,吏官叫到史可法的名字,左公惊奇地注视着他,他呈上试卷,就当面签署他是第一名。又召他到内室,让他拜见了左夫人,并对夫人说:“我们的几个孩子都平庸无能,将来继承我的志向和事业的只有这个年轻人了。”
译文
及左公下厂狱,史朝夕( )狱门外。逆阉防伺甚严,虽家仆不得近。久之,闻左公被炮烙,旦夕且死,持五十金,涕泣谋于禁卒,卒感焉。一日,使史更敝衣,草屦,背筐,手长镵,为除不洁者,引入。微指左公处,则席地倚墙而坐,面额焦烂不可辨,左膝以下筋骨尽脱矣。史前跪抱公膝而呜咽。公辨其声,而目不可开,乃奋臂以指拨眦,目光如炬,怒曰:“庸奴!此何地也,而汝来前!国家之事糜烂至此,老夫已矣,汝复轻身而昧大义,天下事谁可支拄者?不速去,无俟奸人构陷,吾今即扑杀汝!”因摸地上刑械作投击势。史噤不敢发声,趋而出。后常流涕述其事以语人,曰:“吾师肺肝,皆铁石所铸造也。”
〔厂狱〕明朝设东厂,缉查谋反等案件,由太监掌管,成为皇帝的特务机关。魏忠贤擅权时期,掌管东厂,正直的官吏多受陷害,左光斗也被诬下狱。
〔炮烙〕烧烫的酷刑。
〔屦(jù)〕鞋。
〔手长镵(chán)〕拿着长镵。手,用作动词。镵,铲子。
〔为除不洁者〕装作打扫垃圾的人。
〔席地〕把地当作席。
〔奋臂〕用力地举起手臂。
〔庸奴〕无能的奴才,不识大体的奴才。
〔奸人〕指魏忠贤的爪牙。
〔构陷〕编造罪名来陷害。
〔噤(jìn)〕闭口。
〔趋〕小步快走。
补注
等到左公被送进东厂监狱,史可法早晚守在监狱的大门外边。太监防备看管的很严。即使左家的佣人也不能靠近。过了好久,听说左公受到炮烙酷刑,不久将要死了,史可法拿出五十两银子,哭泣着跟看守商量,看守被他感动了。一天,看守让史可法换上破旧衣服,穿上草鞋,背着筐,手拿着长铲,装做打扫垃圾的人,看守把史可法引进牢房。暗暗地指点左公呆的地方,左公靠着墙坐在地上,脸和额头烫焦溃烂不能辨认,左边膝盖往下,筋骨全部脱落了。史可法走上前去跪下,抱着左公膝盖就哭泣起来。左公听出是史可法的声音,可是眼睛睁不开,于是奋力举起胳臂用手指拨开眼眶,目光像火炬一样明亮,恼怒地说:“没用的奴才!这是什么地方?可你来到我这里!国家的事情,败坏到了这种地步,我已经完了,可你又轻视自己不明大义,天下事谁能主持呢?还不赶快离开,不要等到坏人编造罪名来陷害你,我现在就打死你!”于是摸索地上刑具,做出投打的样子。史可法闭口不敢出声,小步紧走地出来。后来史可法常常流着泪讲述这件事,告诉别人说:“我的老师的肝肺、都是铁石所铸造出来的。”
译文
崇祯末,流贼张献忠出没( )蕲、黄、潜、桐间,史公以凤庐道奉檄守御。每有警,辄数月不就寝,使将士更休,而自坐( )幄幕外。择健卒十人,令二人蹲踞而背倚之,漏鼓移则番代。每寒夜起立,振衣裳,甲上冰霜迸落,铿然有声。或劝( )以少休,公曰:“吾上恐负朝廷,下恐愧吾师也。”
史公治兵,往来( )桐城,必躬造左公第,候太公、太母起居,拜夫人于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