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正文:
四川省2023-2024学年高三一诊语文分类精选:
文学类文本阅读
四川天府新区实外高级中学2023-2024学年高三一诊语文
阅读下面的文字,完成下面小题。
文本一
知识
沈从文
哲学硕士张六吉,一个长江中部某处小地主的独生子,年龄恰满二十岁。那年正是“五四运动”的一年,他觉得在小城里待下去毫无意义,因此弄了一笔钱,离开了家乡。照当时的流行口语说来,这个人是“觉悟”了的,人已觉悟,预备到广大的世界来奋斗的。
他出外目的既在寻求知识,十多年来所得到的知识,当真也就很不少了。在国内大学毕业后又出国在某国一个极负盛名的大学校里得了他那个学位。他的论文为“人生哲学”,题目就证明了他对于人生问题这方面知识的深邃。他的学问的成就,多亏得是那大学校研究院一个导师,尽力指导,那是个世界知名的老博士。他信仰这个人如一个神。
他想把自己所学贡献社会,一时却找不着相当工作。他心想不如回到我那个“野蛮”家乡吧。他记起家乡有点忧郁,以为一面是一群毫无教育的乡下人,一面是他自己。
他觉得孤独。一个人自觉知识过于丰富超越一切时,自然极容易陷于这种孤独里。他想起尼采聊以自慰。离家乡越近时,他的“超人”感觉也越浓厚。
离家乡三天路上,到了一个山坳里,见一坝山田中有个老农夫在那里锄草,天气既热,十分疲累,大路旁树荫下却躺了个青年男子,从从容容在那儿睡觉。他便休息下来,同那老农攀谈:“天气热,你这个人年纪一大把了,怎不休息休息?”
“要吃的,无办法,热也不碍事!”
“你怎不要那小伙子帮一手,却尽他躺在树荫下睡觉,是什么意思?”
那老的仍然同先前一模一样的,从从容容的说道:“他不是睡觉。他死了。先前一会儿被烙铁头毒蛇咬死了。”
他吓了一大跳,过细看看身边躺下这一个,那小子鼻端上正有个很大麻苍蝇。果然人已死掉了。赶忙问:“这是谁?”
老农夫神气依然很平静,很从容,用手抹了抹额上汗水,走过树荫下来吸烟。“他是我的儿子。”说时一面捞了一手,把苍蝇逮住了,摘下一张桐木叶,盖到死者脸上去。
“是你的儿子!你说的是当真?儿子死了你不哭,你这个老古怪!”
但那点神气却被老农夫看到了,像自言自语,又像同城里那一个说话的神气。
“世界上哪有不死的人。天地旱涝我们就得饿死,军队下乡土匪过境我们又得磨死。好容易活下来,一死也就完事了。人死了,我坐下来哭他,让草在田里长,好主意!”
他眼看到老农夫的样子,要再说几句话也说不出口,老农夫却又下田赶他的活去了。
他临走时,在田中的那一个见他已上了路,就说:“大爷,大爷,你过前面寨子,注意一下,第三家门前有个土坪坝,就是我的家。我姓刘,名叫老刘,见我老婆请就便告她一声,说冬福死了,送饭时送一个人的饭。”
他心想,“你这不慈爱的老糊涂老古怪!儿子被蛇咬死了,竟像‘看水鸭子打架,事不干己’满不在乎,还有心吃中饭,还吝啬另一个人的中饭!”
到周家大寨时,在一个空坪坝里,果然看到两个妇人正在一副磨石旁磨碎豆子。他问两个妇人,刘家住在什么地方。
两个妇人同时开口皆说自己便是刘家人,且询问有什么事情找刘家人。
“我并无别的事情,只是来传个话儿。”他说得那么从容,因为他记起那个家主在意外不幸中的神气。接着,他大声说道:“你们家中儿子被蛇咬死了!”
他看看两个妇人又说下去,“那小伙子被蛇咬后死在大路旁。你们当家的要我捎个信来……”两个妇人听完了这消息时,颜色不变,神气自如,表示已知道了这件事情,轻轻的答应了一个“哦”字,仍然不离开那磨石,还是把泡在木桶里的豆子,一瓢一瓢送进石孔里去,慢慢的转动那磨石。
那分从容使传话的十分不平。他说:“这是怎么的?你们不懂我说的话?不相信我的话?你们去看看,是不是当真有个人死在那里!”
年纪老些的妇人说,“怎不明白?怎不相信?死了的是我儿子,没死的是我丈夫。两人下田一人被毒蛇咬死了,这自然是真事!”
“你不伤心,这件事对于你一定——”
“我伤什么心?天旱地涝我们就得饿死,军队下乡土匪过境我们又得磨死。好容易活下来!死了不是完了?人死了,我就坐下来哭,对他有何好处,对我有何益处?”
那老年妇人进家里去给客人倒水喝去了,他就问那个比较年轻的妇人,死者是她什么人。
“他是我的兄弟,我是他的姐姐。”
“你是他的姐姐?两个老的,人老心狠可不用提了。同气连枝的姊弟也不伤心?”
“我为什么伤心?我问你……”
“你为什么不伤心?我问你。”
“爸爸妈妈生养我们,同那些木簰完全一样。入山斫木,缚成一个大筏。我们一同浮在流水里,在习惯上,就被称为兄弟了。忽然风来雨来,木筏散了,有些下沉,有些漂去,这是常事!”
一会儿,来了一个年纪二十来岁的乡下人,女的向那男子说:“秋生,秋生,你冬福哥哥被蛇咬死了,就是这个先生说的。”
那小子望了望张六吉,“是真的假的?”
“真的!”
“那真糟,家里还有多少事应当作,就不小心给一条蛇咬死!”
张六吉以为这一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