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正文:
于是我一手拿尺,开始惶惶不安地张望周围的世界。那大概是肯尼迪总统惨死的那年,距今已有十五年之久。这十五年里我的确扔掉了很多很多东西,就像发动机出了故障的飞机为减轻重量而甩掉货物、甩掉座椅,最后连可怜的男乘务员也甩掉一样。十五年里我舍弃了一切,身上几乎一无所有。——《且听风吟》
祖母辞世的夜晚,我做的第一件事,是伸手把她的眼睑轻轻合拢。与此同时,她七十九年来所怀有的梦,便如落在柏油路上的夏日阵雨一样悄然逝去,了无遗痕。——《且听风吟》
同宇宙的复杂性相比,我们这个世界不过如同蚯蚓的脑髓而已。——《且听风吟》
不存在十全十美的文章,如同不存在彻头彻尾的绝望。——《且听风吟》
温吞吞的风摇晃着光。空气恰似成群结队在树木间飞行的鸟一般缓缓流移。风掠过铁路线徐缓的绿色斜坡,越过钢轨,不经意地震颤树叶、穿过树林。杜鹃鸟的叫声成一直线横穿柔和的光照,消失在远处的山脊线。一座座山丘起伏着连成一排,如熟睡中的巨猫匍匐在时光的向阳坡面。——《1973年的弹子球》
那上面荡漾着这样一种悲哀——就好像一头驴因左右两边放有同样多的草料、不知先吃哪边好而饿得奄奄一息。——《寻羊冒险记》
沉默通过听筒如新月一般潜入房间,连呼吸声都全然听不到。沉默得那样彻底,以致耳朵都像开始作痛。——《寻羊冒险记》
我确实在消耗自己。第四天东南西北的感觉消失了,开始觉得东的对面是南,于是在文具店买了指南针。手拿指南针转悠起来,街道迅速化为非现实性存在。建筑物看上去俨然摄影棚里的布景,路上行人如同用纸壳剪下来似的扁平扁平。太阳从呆板板的大地的一边升起,如炮弹一般在天空画着弧形落往另一边。
——《寻羊冒险记》
她美丽得恍若梦幻。那是一种此前见所未见甚至想所未想的美丽。一切如宇宙一般膨胀开来,同时又全部凝结在厚实的冰河里。一切被夸张得近乎傲慢,同时又全部被削落殆尽。它超越我所知道的所有概念。她和她的耳朵浑融一体,如一缕古老的光照滑泻在时光的斜坡。——《寻羊冒险记》
在没有列车的时候,我和她和猫躺在铁轨上,安静地简直像坐在湖底。——《遇到百分之百的女孩》
辗转难眠的夜晚对我来说,简直就像爱吃沙拉的狮子一样罕见。——《爱吃沙拉的狮子》
“最最喜欢你,绿子。”
“什么程度?”
“像喜欢春天的熊一样。”“春天的熊?”
绿子再次扬起脸,“什么春天的熊?”
“春天的原野里,你正一个人走着,对面走来一只可爱的小熊,浑身的毛活像天鹅绒,眼睛圆鼓鼓的。它这么对你说道:‘你好,小姐,和我一块打滚玩好么?’接着你就和小熊抱在一起,顺着长满三叶草的山坡咕噜咕噜滚下去,整整玩了一大天。你说棒不棒?”——《挪威的森林》
“喜欢我的发型?”
“喜欢的不得了。”
“喜欢我喜欢到什么程度呢?”
“整个世界森林里的老虎全部融化成黄油。”——《挪威的森林》
一九六九年这一年,总是令我想起进退两难的泥沼——每迈一步都几乎把整只鞋掀掉那般的滞重而深沉的泥沼。而我就在这片泥沼中气喘吁吁地挪动脚步,前方一无所有,后面渺无来者,只有昏暗的泥沼无边无际延展开去。甚至时光都随着我的步调而流淌得十分吃力。身边的人早已经遥遥领先,惟独我和我的时间在泥沼中艰难的来回爬行。——《挪威的森林》
某种情况下,命运这东西类似不断改变前进方向的局部沙尘暴。你变换脚步力图避开它,不料沙尘暴就像配合你似的同样变换脚步。你再次变换脚步,沙尘暴也变换脚步——如此无数次周而复始,恰如黎明前同死神一起跳的不吉利的舞。就是说,那家伙是你本身,是你本身中的什么。所以你能做的,不外乎乖乖地径直跨入那片沙尘暴之中,紧紧捂住眼睛耳朵以免沙尘进入,一步一步从中穿过。那里面大概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方向,有时甚至没有时间,唯有碎骨一样细细白白的沙尘在高空盘旋——就像那样的沙尘暴。——《海边的卡夫卡》
“最初提出迷宫这一概念的,据现在掌握的知识,是古代美索不达米亚人。他们拉出动物的肠子——有时恐怕是人的肠子——用来算命,并很欣赏肠子复杂的形状。所以,迷宫的基本形状就是肠子。也就是说,迷宫的原理在于你自身内部,而且同你外部的迷宫性相呼应。”——《海边的卡夫卡》
这里有一种舒坦,如在墙角觅得一处与自己体型正相吻合的凹陷。——《奇鸟行状录》
我不能抛弃心,我想。无论它多么沉重有时多么黑暗,但它还是可以时而像鸟一样在风中曼舞,可以眺望永恒。我甚至可以使自己的心潜入这小小风琴的声音之中。——《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
也许,我想。任何人都不会紧紧搂抱我,我也不会紧紧搂抱别人。我就这样一年老似一年,像贴在海底岩石的海参一样孤单单地一年年衰老下去。——《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
人生就像复杂的乐谱,写满了十六分音符和三十二分音符,以及许多奇妙的符号、意义不明的批注。很难正确地解读。即便解读出来,将它转换成正确的乐音,也未必能正确理解和评价当中寄托的意义。它也未必能让人幸福。人类的行为为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