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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东省2024届高三上学期第一次调研语文试题
(二)现代文阅读Ⅱ(本题共4小题,16分)
阅读下面的文字,完成69题。
树会记住许多事
刘亮程
如果我们忘了在这地方生活了多少年,只要锯开一裸树,院墙角上或房后面那几裸都行,数数上面的
圈就大致清楚了。
树会记住许多事。
其他东西也记事,却不可靠。譬如路,会丢掉人的脚印,会分岔,把人引向歧途。人本身又会遗忘许
多人和事。当人真的遗忘了那些人和事,人能去问谁呢。
问风。
风从不记得那年秋天顺风走远的那个人。也不会在意它刮到天上飘远的一块红头巾,最后落到哪里。
风在哪停住哪就会落下一堆东西。我们丢掉找不见的东西,大都让风挪移了位置。有些多年后被另一场相
反的风刮回来,面目全非躺在墙根,像做了一场梦。有些在昏天暗地的大风中飘过村子,越走越远,再也
回不到村里。
树从不胡乱走动。几十年、上百年前的那棵榆树,还在老地方站着。我们走了又回米,担心墙会倒塌,
房顶被风掀翻卷走,人和性离四散迷失,我们把家安在大树底下,房前屋后栽许多树让它快快长大。
树是一场朝天刮的风。刮得慢极了。能看见那些枝叶换挨挤挤向天上涌,都踏出了路,走出了各种声
音。在人的一辈子里,能看见一场风刮到头,停住。像一辆奔跑的马车,甩掉轮子,车体散架,货物坠落
地,最后马扑倒在尘土里,伸长脖子喘几口粗气,然后死去。谁也看不见马车夫在哪里。
风刮到头是一场风的空。
树在天地间丢了东西。
哥,你到地下去找,我向天上找。
树的根和干朝相反方向走了,它们分手的地方坐着我们一家人。父亲背靠树干,母亲坐在小板凳上,
儿女们蹲在地上或木头上。刚吃过饭,还要喝一碗水。水喝完还要再坐一阵。院门半开着,看见路上过来
过去几个人、几头牛。也不知树根在地下找到什么。我们天天往树上看,似乎看见那些忙碌的枝枝叶叶没
找见什么。
找到了它就会喊,把走远的树根喊回来。
父亲,你到土里去找,我们在地上找。
我们家要是一裸树,先父下葬时我就可以说这句话了。我们也会像一棵树一样,仲出所有的枝枝叶叶
去找,仲到空中一把一把抓那些多得没人要的阳光和雨,捉那些闲得打盹的云,还有鸟叫和虫鸣,抓回来
再一把一把扔掉。不是我要找的,不是的。
我们找到天空就喊你,父亲。找到一滴水一束阳光就叫你,父亲。我们要找什么。
多少年之后我才知道,我们真正要找的,再也找不回来的,是此时此刻的全部生活。它消失了,又正
在被遗忘。
那根躺在墙根的干木头是否已将它昔年的繁枝茂叶全部遗忘。我走了,我会记起一生中更加细微的生
活情景,我会找到早年落到地上没看见的一根针,记起早年贪玩没留意的半句话、一个眼神。当我回过头
去,我对生存便有了更加细微的热爱与耐心。如果我忘了些什么,匆忙中疏忽了曾经落在头顶的一滴雨、
掠过耳畔的一缕风,院子里那棵老检树就会提醒我。有一裸大检树靠在背上(就像父亲那时靠着它一样),天
地间还有哪些事情想不清楚呢。
我八岁那年,母亲随手挂在树枝上的一个筐,已经随树长得够不着。我十一岁那年秋天,父亲从地里
检回一捆麦子,放在地上怕鸡网吃,就顺手央在树权上,这个树权也已将那捆麦子举过房顶,举到了半空
中。这期间我们似乎远离了生活,再没顾上
拿下那个筐,取下那捆麦子。它一年一年缓缓升向天空的时候,我们似乎从没看见。
现在那捆原本金黄的麦子已经发灰,麦穗早被鸟啄空。那个筐里或许盛着半筐干红辣皮、几个苞谷棒
子,筐沿满是斑白鸟粪,估计里面早已空空的了。
我们竞然有过这样富裕漫长的年月,让一棵树举着沉句甸的一捆麦子和半筐干红辣皮,一直举过房顶,
举到半空喂鸟吃。
“我们早就富裕得把好东西往天上扔了。”
许多年后的一个早春。午后,树还没长出叶子。我们一家人坐在树下喝芭谷糊糊。白面在一个月前就
吃完了。芭谷面也余下不多,下午饭只能喝点糊糊。喝完了碗还端着,要愣愣地坐好一会儿,似乎饭没吃
完,还应该再吃点什么,却什么都没有了。一家人像在想着什么,又像啥都不想,脑子空空地呆坐着。
大哥仰着头,说了一句话。
我们全仰起头,这才看见夹在树权上的一捆麦子和挂在树枝上的那个筐。
如果树也忘了那些事,它便早早地变成了一根干木头。
“回来吧,别找了,啥都没有。”
树根在地下喊那些枝和叶子。它们听见了,就往回走。先是叶子,一年一年地往回赶,叶子全走光了,
枝权便枯站在那里,像一截没人走的路。枝权也站不了多久。人不会让一棵死树长时间站在那里。它早站
累了,把它放倒,可它已经躺不平,身躯弯扭得只适合立在空气中。我们怕它滚动,一头垫半截土块,中
间也用土块堰住。等过段时间,消闲了再把树根挖出来,和躯干放在一起,如果它们有话要说,日子长着
呢。一根木头随便往哪一扔就是几十年光景。这期间我们会看见木头张开许多口子,离近了能听见木头开
口的声音。木头开一次口,说一句话。等到全身开满口子,木头就没话可说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