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精读】施蛰存：《牛奶》

「小说精读」施蛰存：《牛奶》 作者| 施蛰存 赏析| 吴杰明 【编者寄语】 施蛰存是在看到都市的现代性的同时，看到了都市的罪恶。他对城市的态度是客观的，中 肯的，不带任何偏见的。施蛰存不仅在《牛奶》等作品里表现了都市上海对平民百姓物质生活 的掠夺,而且在《在巴黎大戏院》等作品里表现了都市对人们精神的摧残，使人们因压迫而变 异、变态。在施蛰存的笔下，现代色彩没有因为都市的罪恶而暗淡，都市的罪恶也没有被现代 色彩所掩盖。 施蛰存小说的意义就在于：他不仅用文化的目光审视都市，从而发现都市的活力和现代， 他更是用道德的眼光审视都市，体察都市人的生存境遇和焦虑体验。施蛰存是一个真诚的人， 更是一个率性的人，他将自己的真切感受毫无掩饰地呈现在读者面前，而不是用保护色把自己 的真面目装饰起来。短篇小说《牛奶》就像是一面镜子，让我们照见了都市人的生存境遇和焦 虑体验，也照见了施蛰存的真诚与率性。 【文本研读】 牛奶 ①忠厚的老佃户财生大清早起来，洗了十来只盖碗， 装在一个木榼 [注] 子里，提着走向栖息着牝牛的牲畜房。（财 生清早起来就洗盖碗、挤牛奶、匆忙进城，既表明他的勤 劳，也暗示他对富足生活的热切期待。） ②当十来只盖碗里都盛满了新鲜的、诱引食欲的、有 脂肪性香味的牛奶，财生便平稳地提了木榼走出牲畜房。 ③看看太阳已经在东边的疏林里照射出光芒，财生就 匆匆地提了木榼进城了。路上，他有一些恼乱。因为他已 经记不全去年冬季定他牛奶的是哪几家了。他是一个正直 的人，每年总自诩着他的牛奶是纯粹的，一点也不搀和米 泔水。所以历年来，每逢冬季，他送进城去的牛奶，总是 早已有人定饮了的。 小说开头对太阳的描写，烘托 了财生当时愉悦、期待的心情， 与后文中他的牛奶在城里一再 受拒而心情失落形成反差，推 动了情节的发展。 ④财生心里寻思着，没有注意到脚步放快了，赶上了 一个走在前头的邻村朋友。 “邻村朋友”的登场标志着小 说情节第二个单元的开始。 ⑤“今年有几家定你的牛奶呀？” ⑥“没有定，今天是第一天，想去问问看。”财生诚 实地回答。 ⑦“今年只怕难了，”那邻村的朋友摇着头说，“西 市渡口开了一家牛奶公司，虽价钱大，生意反而好，往年 的吃户差不多都定了公司的，我们乡下牛奶送进去，十家 里倒有九家不要了。”（人物的对话生动简洁且能反映出 不同的人物个性，邻村朋友的言语坦率直接，饱含怨愤与 讥诮。） ⑧财生初次听到这消息，不觉睁大了眼，凝视着他的 朋友，好像怀疑他故意哄着玩的。 ⑨“什么？”他随口发问着，旋即想起朋友家里也养 一头牛，也是每年冬季要挤牛奶到城里卖的。 ⑩“那么，那么你今年不送牛奶吗？”财生有点焦急 地问。 ⑪“还要送给哪家去？” ⑫“那么，你的牛奶呢？” ⑬“自己吃呀。”那朋友露出抑郁的微笑来了。（邻 村朋友决定自家的牛奶自己吃后露出了“微笑”，这是无 奈的、苦涩的笑，反映了乡下奶农们无力改变现状的黯然 与凄凉。） ⑭财生好像被窒息了似的，胸头一阵闷滞。他看看手 里的木榼，不知不觉慢下来，沉默地走着，渐渐和那邻村 的朋友远离了。 “财主”的登场标志着小说情 节第三个单元的开始。“财主” 对“财生”拒绝体现了“财主” 对传统乡村文化的态度。 ⑮进了城，财生照例先到他的田主刘正坤家里。刘先 生一看见他，就说：“财生，今年我们已经定了公司里的 牛奶，你的牛奶不要了。” ⑯财生觉得没有什么话好说，便随口说着：“那也是 一样的，不过公司里的牛奶恐怕很贵罢？”（财生听到田 主刘正坤明确表示不要他的牛奶后，他不想表现出明显的 失落情绪，“那也是一样的”只是他完全失望之后的无可 奈何与自我安慰。） ⑰“贵固然贵一点，只是货色比你们乡下的好得多了。 你们乡下送来的牛奶吃了不补，贱了也是不上算的。” ⑱财生有点气愤，他想：一样的牛，一样的奶，为什 么公司里的牛奶吃了补，他的吃了不补呢？ ⑲于是他又来到西医柳先生家里。一进去就看见柳医 生正端着一玻璃杯牛奶喝着。 “西医柳先生”的登场标志着 小说情节第四个单元的开始。 “西医柳先生”是洋派人物， 更具典型意义。 ⑳“财生，今年你没有生意了。”柳医生一看见财生， 就微笑着说。 ㉑“你来看，这种牛奶比你的好多少！这是上海分来 的公司牛奶，工部局验过的，维他命顶多，一点不掺东西 的。靠得住！” ㉒财生虽然不十分懂得他的话，但他知道那医生又在 说他的牛奶不好了。他觉得有一点不服气，就真的从医生 手里接过那吃剩的半杯牛奶来，看了一下，又凑在鼻子边 闻了一下。 ㉓“一样的东西。”财生摇着头。 ㉔“一样的？”医生伸长了项颈，“你真是胡说八道， 他们用科学方法炼过，卫生牛奶，吃了补力大。贵就贵在 这个上。你们乡下牛奶，哼，哪比得上它？”（西医柳医 生对财生认为两种牛奶品质相同的说法进行了反驳，反映 了他对牛奶公司产品的迷信和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