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正文:
阿长与《山海经》 长妈妈,已经说过,是一个一向带领着我的女工,说得阔气一点 就是我的保姆。我的母亲和许多别的人都这样称呼她,似乎略带些客气 的意思。只有祖母叫她阿长。我平时叫她“阿妈”,连“长”字也不带 但到憎恶她的时候,——例如知道了谋死我那隐鼠的却是她的时候,就 叫她阿长。 我们那里没有姓长的;她生得黄胖而矮,“长”也不是形容词。又 不是她的名字,记得她自己说过,她的名字是叫作什么姑娘的。什么姑娘, 我现在已经忘却了,总之不是长姑娘;也终于不知道她姓什么。记得她 也曾告诉过我这个名称的来历:先前的先前,我家有一个女工,身材生 得很高大,这就是真阿长。后来她回去了,我那什么姑娘才来补她的缺, 然而大家因为叫惯了,没有再改口,于是她从此也就成为长妈妈了 虽然背地里说人长短不是好事情,但倘使要我说句真心话,我可只 得说:我实在不大佩服她。最讨厌的是常喜欢切切察察,向人们低声絮 说些什么事,还竖起第二个手指,在空中上下摇动,或者点着对手或自 已的鼻尖。我的家里一有些小风波,不知怎的我总疑心和这“切切察察” 有些关系。又不许我走动,拔一株草,翻一块石头,就说我顽皮,要告 诉我的母亲去了。一到夏天,睡觉时她又伸开两脚两手,在床中间摆成 个“大”字,挤得我没有余地翻身,久睡在一角的席子上,又已经烤 得那么热。推她呢,不动;叫她呢,也不闻。 010 朝花夕拾 但当我哀悼隐鼠,给它复仇的时候,一面又在渴慕着绘图的《山海经》 了。这渴慕是从一个远房的叔祖惹起来的。他是一个胖胖的,和蔼的老人, 爱种一点花木,如珠兰,茉莉之类,还有极其少见的,据说从北边带回 去的马缨花。他的太太却正相反,什么也莫名其妙,曾将晒衣服的竹竿 搁在珠兰的枝条上,枝折了,还要愤愤地咒骂道:“死尸!”这老人是 个寂寞者,因为无人可谈,就很爱和孩子们往来,有时简直称我们为“小 友”。在我们聚族而居的宅子里,只有他书多,而且特别。制艺和试帖 诗,自然也是有的;但我却只在他的书斋里,看见过陆玑的《毛诗草木 鸟兽虫鱼疏》,还有许多名目很生的书籍。我那时最爱看的是《花镜》 上面有许多图。他说给我听,曾经有过一部绘图的《山海经》,画着人 面的兽,九头的蛇,三脚的鸟,生着翅膀的人,没有头而以两乳当作眼 睛的怪物,……可惜现在不知道放在那里了。 我很愿意看看这样的图画,但不好意思力逼他去寻找,他是很疏懒 的。问别人呢,谁也不肯真实地回答我。压岁钱还有几百文,买罢,又 没有好机会。有书买的大街离我家远得很,我一年中只能在正月间去玩 趟,那时候,两家书店都紧紧地关着门 玩的时候倒是没有什么的,但一坐下,我就记得绘图的《山海经》。 大概是太过于念念不忘了,连阿长也来问《山海经》是怎么一回事 这是我向来没有和她说过的,我知道她并非学者,说了也无益;但既然 来问,也就都对她说了。 过了十多天,或者一个月罢,我还很记得,是她告假回家以后的 四五天,她穿着新的蓝布衫回来了,一见面,就将一包书递给我,高兴 地说道 哥儿,有画儿的‘三哼经’,我给你买来了! 我似乎遇着了一个霹雳,全体都震悚起来;赶紧去接过来,打开纸包, 是四本小小的书,略略一翻,人面的兽,九头的蛇,……果然都在内。 这又使我发生新的敬意了,别人不肯做,或不能做的事,她却能够 朝花夕拾 做成功。她确有伟大的神力。谋害隐鼠的怨恨,从此完全消灭了。 这四本书,乃是我最初得到,最为心爱的宝书 书的模样,到现在还在眼前。可是从还在眼前的模样来说,却是 部刻印都十分粗拙的本子。纸张很黄;图像也很坏,甚至于几乎全用直 线凑合,连动物的眼睛也都是长方形的。但那是我最为心爱的宝书,看 起来,确是人面的兽;九头的蛇;一脚的牛;袋子似的帝江;没有头而“以 乳为目,以脐为口”,还要“执干戚而舞”的刑天。 此后我就更其搜集绘图的书,于是有了石印的《尔雅音图》和《毛 诗品物图考》,又有了《点石斋丛画》和《诗画舫》。《山海经》也另 买了一部石印的,每卷都有图赞,绿色的画,字是红的,比那木刻的精 致得多了。这一部直到前年还在,是缩印的郝懿行疏。木刻的却已经记 不清是什么时候失掉了 我的保姆,长妈妈即阿长,辞了这人世,大概也有了三十年了罢 我终于不知道她的姓名,她的经历;仅知道有一个过继的儿子,她大约 是青年守寡的孤孀 仁厚黑暗的地母呵,愿在你怀里永安她的魂灵 三月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