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正文:
统编版高中语文必修上册
昌 耀
“仅能征服的高度”——一个关于“侧”而非“巅”的生命位置
语言建构 “仅”“决然”“默享”等词的情感重量;长句与短句交替的节奏控制
思维发展 “征服”与“默享”之间的逻辑逆转;意象的反差结构
审美鉴赏 崇高与谦卑并存的悲剧性美感
文化理解 1962年高原流放中的精神自救;个体在“不能”中确认“能”的方式
学习目标
王昌耀(1936.6.27—2000.3.23)
笔名昌耀,湖南桃源人。
1950年参军,1951年春赴朝鲜作战,其间曾两度回国参加文化培训。
1953年“停战协定”签字前十余日,身负重伤,从此永远离开了部队。1955年赴青海参加大西北开发。1957年因一首短诗被定为右派,遭受了二十余年的坎坷与磨难。
1979年重返文坛,任青海省作协副主席、荣誉主席,专业作家。
1985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
著有《昌耀抒情诗集》、《一个挑战的旅行者步行在上帝的沙盘》、《昌耀的诗》等。他被人誉为"他那一辈人中唯一可以被称作诗人的人”“最信赖的诗人”“中国当代最杰出的诗人之一”“当代诗歌史上的一个传奇”
作者介绍
3
1962年8月2日初稿,1983年7月27日删定。1962年的昌耀正在青海省八宝农场接受劳动改造,距峨堡乡不远。“峨日朵”是当地百姓对“峨堡”的口语发音,雪峰是祁连山脉中一座或几座无名小雪峰。
一个被时代推到“侧”的位置上的人,写了一座无名雪峰的“侧”。诗中的“高度”不是修辞,是他1962年的真实处境。
写作现场
诵读·感受诗韵
第一个字:“仅”
“这是我此刻仅能征服的高度了”
“仅”字承担着三重含义,它们同时成立,互不取消:
其一,满足。 这个高度是竭尽全力之后到达的,它不是“零”,不是“未曾出发”。
其二,遗憾。 它毕竟不是顶峰。标题是“之侧”而非“之巅”,起句已经宣告了“未完成”。
其三,余地。 “此刻”暗含“下一刻”的可能:现在只是喘一口气,不是终点。
一个“仅”字,同时说出了自豪、不甘和不肯停下的意志。这不是一句谦虚的客套,而是一个攀登者在极限处的自我命名。
“侧”的视角:为什么不是“巅”
“之侧”决定了这首诗全部景象的观看方式。
站在山巅,目光是向下的、俯瞰的、占有的。站在“之侧”,目光是横向探出的——“我小心地探出前额”,身体还没有完全站上那个平面,视野是从山壁的边缘“借”来的。
于是才有了“薄壁那边”的太阳,才有了“引力无穷的山海”在侧前方的铺展,才有了“石砾不时滑坡”从脚下传来的声音。
“侧”不只是一个空间位置。它意味着:你还没有到达可以“俯瞰”的地方,但你已经看见了只有到达这个高度才能看见的东西。
第一个意象群:太阳、山海、石砾
太阳:“朝向峨日朵之雪彷徨许久的太阳 / 正决然跃入一片引力无穷的 / 山海。”
“彷徨许久”与“决然”之间有一种时间上的张力:它犹豫了很久,但一旦落下,没有回头。有论者指出,这里的“太阳”隐喻着一种价值体认的崩毁——曾经高悬的东西,正在决然地坠落。
山海与石砾:视觉上是“引力无穷的山海”在远处铺展,听觉上是“石砾不时滑坡”从脚下传来嚣鸣。“山海”的“静”与“滑坡”的“动”、“远”与“近”形成对照。那声音“像军旅远去的喊杀声”——壮丽的东西同时是危险的东西,宏伟的背景同时是脚下的深渊。
太阳
山海
石砾
第二个意象群:指关节、血滴
“我的指关节铆钉一样揳入巨石的罅隙。 / 血滴,从撕裂的千层掌鞋底渗出。”
“揳入”不是“抓住”,不是“攀住”,而是铆钉一样地嵌入——身体的局部变成了固定身体的工具。这不是优雅的攀登,是以身体为代价的停留。
“千层掌鞋底”被撕裂,“血滴”渗出。诗人不写“疼痛”,不写“艰难”,只写一个物质事实:鞋底裂了,血出来了。攀登的代价被还原为身体表面的损耗,而不是被升华为英雄主义的修辞。
这两行把读者拉回到一个具体的人的身体上。没有这两行,后面的“快慰”就没有重量。
转折:“雄鹰或雪豹”与“小得可怜的蜘蛛”
“呵,真渴望有一只雄鹰或雪豹与我为伍。 / 在锈蚀的岩壁; / 但有一只小得可怜的蜘蛛 / 与我一同默享着……”
渴望的对象是雄鹰、雪豹——高原上力量、速度、孤傲的象征,是“强者”的符号。渴望与它们为伍,意味着诗人仍然在以力量的大小衡量谁有资格站在这个高度上。
到来的对象却是一只“小得可怜的蜘蛛”。它不雄壮,不迅疾,不孤傲。它在“锈蚀的岩壁”上,和“我”一样,只是在那里。
“但”这个字是全诗最关键的转折。它不是在否定渴望,而是在渴望落空的地方,给出了一种比渴望更真实的东西。
“默享”:全诗的情感落点
“与我一同默享着这大自然赐予的 / 快慰。”
注意“赐予”这个词。前文一直在写“征服”——“我”征服了高度,指关节揳入岩石,鞋底渗出鲜血。但到了最后,“快慰”不是征服的奖品,而是大自然“赐予”的。
“默享”意味着:不宣告,不占有,不比较。蜘蛛没有因为自己爬到了这个高度而要求什么,它只是和攀登者一起,在这个危险的、荒凉的、不属于任何人的“侧”上,共享了一个瞬间。
从“征服”到“赐予”,从“渴望强者”到“与弱小者默享”,这首诗完成了一次情感逻辑的逆转:高度不再是用来征服的对象,而是用来共同承受和共同领受的处境。
“可怜”的蜘蛛为什么是这首诗的核心
如果蜘蛛是“雄鹰”或“雪豹”,这首诗会是一首英雄主义的诗:强者与强者为伍,在高处确认自己的力量。
但蜘蛛是“小得可怜的”。它的出现,取消了一切以“大小”衡量生命分量的尺度。它没有说话,没有宣示,没有证明自己“配得上”这个高度——它只是在。
有论者指出,蜘蛛的“沉默”使“一切自以为是和虚张声势都失去了分量”。诗人在这只小小的生物身上认出的,不是“我也能行”的鼓励,而是一种更根本的东西:生命不需要以“征服”来证明自己的正当性。
渴望雪豹,是因为他还相信“强大”是答案。遇见蜘蛛,是他发现“存在”本身就是答案。
弱小 可怜 默享
深层结构:一次“下降”的完成
层次 运动方向 关键词
身体的攀登 向上 揳入、探出、血滴
目光的坠落 向下 太阳跃入山海、石砾滑坡
渴望的对象 向上(雄鹰、雪豹) 力量、强者
到来的陪伴 向下(蜘蛛) 渺小、沉默
情感的落点 不再区分上下 赐予、默享
这首诗表面上写的是“攀登”,但在情感逻辑上完成的是一次“下降”:从对“更高、更强”的渴望,下降到对“就在这里、就是这样”的领受。
他没有登顶。但他到达了比登顶更远的地方。
辨“侧”与“巅”
假设这首诗的标题改为“峨日朵雪峰之巅”,首句改为“这是我此刻已经征服的高度了”,全诗的情感逻辑需要做哪些修改才能保持自洽?
要求:不写赏析文字,只做逻辑推断——列出至少三处必须修改的地方,并说明理由。
1.“探出前额”将失去意义(山巅不需要“探出”);
2.“渴望雄鹰或雪豹”将变得多余(登顶者已经不需要证明力量);
3.“蜘蛛”的出现将变成“居高临下的怜悯”,而不是“平等的默享”;
4.“仅”字必须删除,但删除之后,整首诗的谦卑与坚韧之间的张力也随之消失。
写一段“拍摄脚本”
情境:某短视频团队要将这首诗拍成3分钟短片。导演需要你为最后五行(“呵,真渴望……”至“快慰”)写一个镜头设计。
要求:
1.说明镜头从“雄鹰/雪豹”的想象画面切到“蜘蛛”实拍画面时,切换方式是什么(硬切、叠化、虚焦过渡?);
2.说明“默享”二字在画面上如何呈现(特写蜘蛛?拉远为雪峰全景?停留在攀登者的脸?);
3.用一句话解释你的设计所理解的“默享”。
比较阅读——两种“高处”
材料一:杜甫《望岳》:“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材料二:《峨日朵雪峰之侧》:“这是我此刻仅能征服的高度了。”
问题:
1.杜甫的“绝顶”和昌耀的“之侧”,分别预设了人与高处之间什么样的关系?
2.如果杜甫诗中的“一览”是一种视觉的占有,昌耀的“探出前额”是一种什么样的观看?
3.两首诗各自在什么意义上仍然是“向上的”?它们在什么意义上对“向上”给出了不同的理解?
提示:不要求判定优劣,要求辨识两种“高度伦理”的差异。
“攀登者”形象
本诗塑造了怎样的“攀登者”形象?请结合全诗简要分析。
他是一个竭尽全力、坚韧不拔的攀登者
他是一个渴望强大、直面现实的清醒者。
他是一个谦卑坚守、默享快慰的智者。
悟读·追寻攀登之魂
关于《峨日朵雪峰之侧》的主旨,学术界有不同解读,请谈谈你的理解。
①表层:描写登山者攀登雪峰的所见所闻所感,塑造坚韧不拔的攀登者形象;
②深层:以登山象征人生的困境与抗争,表达在逆境中坚守、在渺小中自足的生命哲学;折射诗人在政治困境中对希望幻灭的复杂心绪,以及以文学创作实现精神突围的隐忍与坚守。
课后写作(二选一)
A. 短评(300字) :
有论者认为这首诗是“充满生命强力的征服者之歌”,也有人认为它的核心恰恰是“征服的退场”。你更倾向于哪一种读法?用诗中的具体词语和意象支持你的判断,不引入诗外的生平材料。
B. 仿写(8—12行) :
以“这是我此刻仅能______的了”起句,写一个你自己的“侧”的时刻——一个你没有到达“顶点”但确实到达了某个地方的时刻。不要求押韵,不要求“正能量”,要求一个具体的、身体的细节(像“指关节揳入巨石的罅隙”或“鞋底渗出”那样)。
峨日朵雪峰之侧
“仅” ─── 满足 / 遗憾 / 余地
┌─────────────────┐
│ 身体:揳入、血滴 │ ← 代价
│ 目光:太阳坠落 │ ← 崩毁
│ 渴望:雄鹰、雪豹 │ ← 力量的伦理
└─────────────────┘
│
“但” ← 全诗转折点
│
┌─────────────────┐
│ 蜘蛛:小、沉默 │ ← 存在的伦理
│ 默享:赐予、共享 │ ← 情感的落点
└─────────────────┘
“征服” ──────→ “领受”
(未登顶,但到达了更远的地方)
板书结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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