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正文:
第21课 世界殖民体系的瓦解与新兴国家的发展(教材深挖)
一、回望解放之路:从亚洲到非洲的独立浪潮
教材指出,二战后亚非拉民族解放运动空前高涨,世界殖民体系在短短数十年间土崩瓦解。2025至2026年间,亚洲和非洲多个国家迎来了独立纪念的重要节点,全球学术界也在重新审视这段从殖民地到独立国家的历史进程。
印度独立80周年:全球视野下的分治与建国
2026年,印度和巴基斯坦迎来独立80周年。与以往囿于单一国家叙事的纪念方式不同,2025至2026年间,学术界以前所未有的全球史视野重新审视了南亚的独立与分治。由苏加塔·博斯与阿耶莎·贾拉尔合编、将于2026年出版的《全球视野下的南亚自由》一书,以“民族、分治与联邦”为三大核心议题,“对独立斗争期间未能实现的实质性民主和联邦联合的愿景进行了创造性的历史追溯”。研究者们不再将印度和巴基斯坦的诞生视为反殖民斗争的“注定的必然终点”,而是深入追问:在殖民统治终结之后,那些曾经被寄予厚望但最终未能实现的替代性建国方案——如联邦制、多元共治等——为何在历史的转折点上失落?这些追问的核心价值在于,它们将独立后的道路选择从“唯一结果”还原为“历史可能性的竞争”。
这一时段的历史复杂性,在2026年1月美国历史学会年会的专题讨论中得到了尤为丰富地呈现。此次会议以“去殖民化、国家建设与全球纠葛”为主题,探讨了一个此前较少被关注的问题:新生国家在1950至1960年代,如何在殖民遗产与当代认同之间进行艰难的调和。学者们从多个维度揭示了南亚国家建国工程的复杂性——从巴基斯坦通过建立本国货币与谈判加入IMF争取经济主权,到印度通过派遣古典舞者作为“国家文化使者”来塑造国际形象。这些研究表明,新兴国家并非西方模式的被动接受者,而是全球网络中积极塑造自身道路的行动者,是国际关系中具有自主建构能力的能动力量。
万隆会议70周年:从历史智慧到当代方案
1955年4月,29个亚非国家和地区的代表在印尼万隆召开首届亚非会议,向世界宣告了新兴独立国家团结自强的决心。2025年万隆会议70周年之际,全球各地密集举办了一系列高规格学术纪念活动。2025年4月19日,由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经济与政治研究所主办的“万隆精神:全球南方的实践与理论”研讨会在北京举行,来自十余所高校和科研院所的专家共聚一堂,于万隆会议70周年之际“共同探讨‘全球南方’国家群体性崛起和推进现代化事业的实践与理论”。5天后的4月24日,复旦大学国际关系与公共事务学院与印尼大学在万隆联合举办国际学术研讨会,来自中国、印尼、新加坡等国的近三十位学者参会,吸引十多个亚非国家四百余人参与。研讨会明确以“万隆精神70年——在全球挑战中强化全球南方发展”为主题,强调核心精神是“在全球挑战中强化全球南方发展”。9月,另一场南南合作国际研讨会在巴西巴伊亚联邦大学举行,与会学者指出,尽管南南合作的形式不断变化,“但万隆精神所体现的改变不公平世界秩序的愿望延续至今,仍是全球南方团结与合作的重要动力”。
万隆会议不仅是历史记忆,更成为当代全球南方国家共同应对挑战的实践资源。正如与会学者所指出的,万隆会议“对后来国际关系进程产生极为深远的影响,其精神至今仍历久弥新”。在当今世界变乱交织的背景下,和平共处五项原则与“万隆十原则”依然是广大发展中国家维护自身权益、反对霸权主义和强权政治的有力思想武器。
认识论的非殖民化:隐藏更深的思想阵线
殖民体系的瓦解并不仅仅是领土主权和制度形式的变更——世界殖民体系的瓦解是一件极为复杂的历史工程,对于那些经历了百年殖民统治的社会而言,从西方认识论的深重束缚中挣脱出来的过程,远比政治独立本身更为漫长和艰难。2025年10月,北京大学历史学系昝涛教授的专题讲座“认识论的非殖民化与全球南方”引发了学界的广泛讨论。昝涛教授一针见血地指出,“当前全球南方面临的关键问题是思想的‘再殖民化’”——部分全球南方国家虽然表面反对西方中心主义,但其对中国的认知与态度仍不自觉地受西方认识论主导,甚至将中国的对外政策曲解为“新殖民主义”,而这种困境的根源恰恰“在于长期的认识论殖民”。他进而提出一个令人深省的命题:“真正让人被殖民的方式,是不让人知道自己被殖民。”
西方认识论长期制造了一系列针对非西方世界的认知框架——所谓“没有历史的民族”“没有发展的民族”“没有人权的民族”——这些话语建构从根本上剥夺了非西方文明的主体性。因此,昝涛教授提出了极具启发性的概念——“认识论主权”或“思想主权”。这一概念的提出意味着,去殖民化进程远未随着非洲最后一块殖民地纳米比亚的独立而终结。政治主权的获得只是去殖民化的第一步,经济主权、文化主权的建构仍在推进之中,而“认识论主权”——即一个民族能否以自己的知识体系理解自身和世界、能否摆脱西方概念框架对自我认知的殖民——则是去殖民化最深层、也最具挑战性的任务。
与此同时,非洲自身的去殖民化进程也在不断深化。中国人民大学相关团队的研究“关注为非洲(泛非主义)、殖民与帝国史,以及去殖民视角下的全球史,尤其关注非洲与社会主义国家互动中的援建项目”,展现了非洲在全球范围内的自主探索。中国学者提出的“全球南方未来主义”理论框架,“在继承第三世界政治理想的基础上,以去殖民化、去中心化的认识论批判为方法”,试图“打破由西方现代性塑造的技术普遍主义”,为去殖民化进程提供了新的理论路径。
二、后殖民时代的纠葛:殖民遗产的追讨与赔偿博弈
世界殖民体系虽然瓦解了,但殖民主义留下的经济不平等、文化创伤、环境破坏等问题至今仍在影响着前殖民地国家的发展。2025至2026年间,一场围绕殖民历史追责、文物归还和经济赔偿的全球性运动以前所未有的力度向前推进。
阿尔及利亚立法:将殖民统治定性为“国家犯罪”
2025年12月至2026年4月,阿尔及利亚议会两院先后表决通过了一项具有历史标志性意义的法律,正式将法国对阿尔及利亚长达132年的殖民统治定性为“犯罪”。此项立法以法律的形式明确宣告,“法国对其殖民历史及引发的悲剧负有法律责任”,并强调法国对其殖民统治造成的“物质和精神损失进行彻底和合理的赔偿”是阿尔及利亚“不可剥夺的权利”。该法律涉及的核心诉求包括:归还1830年至1962年间被掠夺转移至法国境内的档案和财物,要求法方提供1960年至1966年在阿核试验地点的详细地图,以及规定阿尔及利亚人“不得以任何形式颂扬法国殖民统治”,违者将面临监禁。
这不仅是法律行为,更是一种国家记忆的主权宣告。正如阿尔及利亚国民议会议长布加利所言,该法案“向国内外发出明确信息,即阿尔及利亚的民族记忆不容抹杀、不容讨价还价”。英国埃克塞特大学殖民史研究者Hosni Kitouni对此作出了公允的判断:尽管“从法律上说,这项法律不具有国际效力,因此对法国没有约束力”,但“它的政治和象征意义至关重要——它标志着在记忆层面上与法国关系的一次决裂”。
法国总统马克龙此前曾承认法国在阿尔及利亚的殖民行为构成“反人类罪”,但始终未作出正式的国家道歉,而法国国内日益壮大的极右翼势力则对殖民历史多有美化。这种欲言又止的姿态,恰恰折射出前宗主国在殖民历史问题上普遍的道德困境——承认罪行意味着承担赔偿责任,否认罪行则意味着与当代国际人权准则为敌。纠结于两者之间,成为欧洲前殖民国家共同的记忆政治困局。
泛非赔偿运动:从碎片化到制度化的历史性转折
在更广阔的非洲大陆,赔偿议题正在从分散的呼声走向有组织的国际行动。2025年,一场汇聚了40多个非洲国家代表和法律专家的国际会议在阿尔及尔召开,“呼吁将殖民暴行和经济剥削正式认定为国际罪行”,以此为外交谈判或新型法律机制下的索赔提供法理基础。与会者讨论了被盗文物归还、资源开采的经济赔偿以及建立全大陆范围的索赔机构等优先事项。坦桑尼亚驻阿尔及利亚大使伊曼·恩贾利凯在会后掷地有声地表示:“非洲不再以碎片化的声音说话。……当你量化数十年间被攫取的资源时,损失以万亿计。必须就责任与修复展开严肃对话。”非洲多国计划按照统一标准编纂技术文件,“你不能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进行谈判”——这一以数据和实证为基础的诉求方式,标志着泛非赔偿运动正在从道义控诉转向制度化博弈。
文物追索:从个案回归到制度建构
在文物追索领域,2025至2026年的进展同样令人瞩目。加纳政府于2025年7月重新组建了十人国家核心团队,专门负责流失文物的追索与赔偿谈判工作。加纳旅游、文化与创意艺术部长阿布拉·齐法·戈马希在团队成立仪式上饱含深情地表示:“长久以来,加纳同许多非洲国家一样,只能远望着无价的文物、圣物和历史权杖留存在外国机构中……我们寻求的不是复仇,而是正义;不是冲突,而是合作。”这一声明所传递的信息超越了具体个案的追索策略——它所揭示的是21世纪殖民遗产归属问题的根本性质。文物归还不只是物品所有权的转移,更是殖民主义受害者对自身历史记忆和文化尊严的重新确认。
在德国,柏林民族学博物馆的归还案例则从另一个角度展示出殖民掠夺的残酷程度。2025年12月,普鲁士文化遗产基金会宣布从该馆归还加纳的四件文物——两鼓两号——“所有四件物品均含有人体遗骸,包括头骨和颌骨”,这些物品在德国殖民势力对沃尔特地区的暴力扩张中被掠走。将敌人遗体制成带有仪式化物品的做法——并非收藏,而是征服者最残酷的战利品陈列。将这些物证归还给原属国,实际上是在将一段被刻意抹去的历史暴力重新写回公共记忆。这也正是文物追索最深刻的当代意义——追索行动不是“算旧账”,而是在重建被殖民主义系统摧毁的文化记忆和共同体认同。
三、全球南方的崛起:经济新引擎与国际话语权的重塑
如果说万隆会议开启了新兴国家的政治觉醒,那么进入21世纪以来,全球南方国家在经济上的群体性崛起则从根本上改变着世界的力量格局。
经济增长的新引擎
2025年发布的《全球发展报告2025》引发国际媒体广泛关注。报告指出,全球南方的经济增长率在2024年达到4.28%,远超过发达经济体的1.8%;2025年预计仍将保持在3.7%左右。到2025年,“这些经济体的总体增速预计达到4.2%,是G7平均水平的三倍以上,并将再次贡献全球增长的近80%”。这一数据颠覆了长期以来的国际经济格局——昔日被视为“世界经济的脆弱地带”的全球南方,如今已经成为推动全球增长的关键新引擎。全球南方人口占全球85%,贡献了约40%的全球经济总量、46%的全球商品出口、57%的全球外国直接投资流入和45%的全球制造业产出。
区域分化呈现鲜明的活力特征。亚洲继续引领全球增长,以5.2%的预期增速领跑,其中中国的持续复苏和东南亚制造业的强劲反弹功不可没;撒哈拉以南非洲预计增长4.1%,大宗商品价格的企稳与区域一体化进程的深化为增长提供了有力支撑。更重要的是,新兴经济体不再依赖发达国家的资金和技术援助,而是“越来越多地从本国人口、技术转移和开源资源中汲取发展动力”。全球南方研究中心发布的数据显示,超过十亿全球南方人口已摆脱极端贫困,在减贫领域取得了历史性成就。然而,与国际社会将全球南方赞为“增长引擎”的乐观叙事相伴而行的,是另一种令人深思的忧虑。在世界银行2025年的预测中,部分暴露于贸易摩擦的新兴经济体正面临增长放缓的严峻压力——受保护主义抬头和地缘政治紧张局势影响,东亚和太平洋地区约78%的经济体、欧洲和中亚地区约73%的经济体在2025年的增长预期均较去年有所下调。这意味着,全球南方在崛起之路上并非一帆风顺,它既在旧秩序松动的裂隙中获得新生,也在结构性不平等的惯性中承受着沉重代价。
南南合作:从万隆理想到制度化实践
万隆会议的精神遗产在当代南南合作中得到了制度化的传承和发扬。2025年11月召开的“一带一路”贸易投资论坛上,马来西亚—中国商务理事会董事张克林的一席话道出了许多新兴经济体的心声——论坛为全球南方国家的合作提供了“独特的发展路径”,而不仅仅是基础设施的联通。中非合作更是南南合作的典范。中非合作论坛成立25年来,“中方帮助非洲建设了10万公里公路、1万多公里铁路、近千座桥梁、近百个港口。仅过去3年就为非洲创造了超过100万人就业岗位”。论坛已经成为“中非团结合作的标识,南南合作的旗帜,也是引领国际对非合作的样板”。
更为重要的是,南南合作正在从基础设施建设向更高层次的科技合作升级。2025年9月在埃塞俄比亚举办的首届“中非创新合作日”上,多方联合发布了《加强中非科技创新合作行动计划》,围绕农业现代化、水资源可持续管理与生态保护三大重点领域,系统规划了2026至2030年的合作实施路径,通过设计“联合研发示范转化人才培养监测评估”的闭环机制,为南南科技合作提供了制度化的保障。与此同时,BRICS合作机制、非洲大陆自贸区等新兴平台也在多个维度推动着全球南方国家之间的深度合作。“全新的平台正在帮助包括柬埔寨在内的全球南方国家在独立70年后,建设真正属于自己的道路、港口和发展伙伴关系。”
四、结语:殖民地独立不是终点,而是新的起点
世界殖民体系的瓦解,无疑是20世纪人类历史上最波澜壮阔的篇章之一。从1947年印度以分治代价赢得独立,到1955年万隆会议宣告新兴国家的集体觉醒,再到1994年新南非废除种族隔离制度——数百年的殖民统治体系在短短半个世纪内分崩离析,数十个新兴国家走上世界舞台,深刻改变了人类文明的版图。
然而,正如近年的学术进展所反复揭示的——政治独立只是去殖民化漫长道路的第一步。印度独立80年后的今天,政治学者仍在反思:当年独立斗争中那些关于联邦制和实质性民主的设想,究竟因为什么样的结构性原因而未能实现。万隆会议70年后,学者们清醒地认识到,对于全球南方国家来说,“思想的‘再殖民化’”仍然是一个迫切需要直面的困境——如果不打破西方认识论的霸权,即便经济上实现了暂时的繁荣,也无法真正成就一个民族的精神独立。阿尔及利亚通过国内立法将法国殖民统治定性为“国家犯罪”,泛非赔偿运动从碎片化的道义控诉走向系统化的制度博弈——都可以看到殖民主义留下的创伤远未愈合,前宗主国与前殖民地之间围绕历史正义的博弈仍在继续。
新兴国家的群体性崛起正在从根本上重塑全球政治经济格局。中非合作论坛走过四分之一个世纪,共建“一带一路”倡议已从基础设施联通升级为全方位的发展合作。正如南南合作领域的学者所概括的,万隆精神的核心——“改变不公平世界秩序的愿望”——穿越七十年的时光阻隔,在今天的世界体系中不仅没有丝毫消减,反而在全新合作形式的支撑下呈现出更为清晰和制度化的面貌。而全球南方面临的真正考验在于:能否在经济增长的同时完成“认识论的去殖民化”,创造出一套不再盲从西方标准的发展叙事——这段仍在进行的历史,正是教材以“世界殖民体系的瓦解与新兴国家的发展”为命题所承载的最具思想性和当代性的深层意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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