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正文:
第12课 资本主义世界殖民体系的形成(教材深挖)
一、全球史视野下的殖民史研究:从“中心与边缘”到动态互动网络
教材以拉丁美洲的殖民化、亚洲沦为殖民地半殖民地和西方列强瓜分非洲为主线,勾勒了资本主义世界殖民体系形成的基本框架。这一框架以时间为经、空间为纬,清晰地呈现了殖民扩张的地理版图,但近年来全球史领域的研究正在以全新的理论范式和方法论重新审视殖民体系的历史成因与运作机制。
殖民话语的生成机制:一项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的启示
要理解资本主义世界殖民体系何以在数百年间持续扩张并自我合法化,仅仅梳理“发生了什么”是不够的,还需要追问“为什么能够发生”——即殖民扩张背后的知识生产和话语机制。2025年,山东大学历史学院孙一萍教授担任首席专家的课题“近代欧洲‘东方’‘西方’对峙性概念的形成历史及其话语机制研究”获批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立项。该项目立足世界史与全球史视角,系统梳理16至19世纪近代欧洲语境中“东方”“西方”对峙性概念的形成历史及其话语生成机制,围绕战争经验与政治叙事、宗教区分与文明等级、空间命名与地理知识、殖民实践、学术话语生产及视觉传播等多个层面,深入分析“东方”与“西方”概念如何在具体历史情境中被持续塑造、复制、传播并加以制度化,最终构成支撑欧洲中心论的核心认知框架。项目旨在揭示“东西方对立并非历史的自然呈现,而是权力、知识与话语互动作用的历史结果”。
这项研究的教学意义在于:它将殖民体系的研究从政治军事史上升到思想文化史的层面。殖民主义不仅仅依靠坚船利炮,更依赖于一整套关于“文明”与“野蛮”、“进步”与“落后”、“西方”与“东方”的二元对立话语。当欧洲殖民者踏上非洲和亚洲土地时,他们并非仅仅带着武器,还带着认定自己“天然优越”的整套知识框架——这套框架在数百年间通过地理教科书、人种学著作、传教士报告乃至文学作品反复强化,最终内化为一种“不言自明”的常识。剑桥大学出版社2025年出版的《自然状态与现代性的塑造》一书进一步阐明了这一思想的深远影响,指出“自然状态”是近代西方思想的基础性概念,深刻影响着关于殖民主义、世俗化和生态的观念。所谓“自然状态”——即霍布斯、洛克笔下人类进入社会契约前的“原始”状态——被欧洲思想家投射到非欧洲世界,将非洲、美洲和亚洲的复杂社会简化为“尚未进入文明”的“自然状态”,从而为殖民征服提供了哲学层面的合法性辩护。
帝国研究的“动态化”与“去中心化”转向
在历史学界,帝国研究(Empire Studies)已成为近年来最为活跃的研究领域之一。2026年6月,英国皇家历史学会将在德国明斯特大学举办一场具有重要方法论意义的学术会议,主题为“动态化与去中心化帝国:重校政治史”。会议指出,帝国研究“是近年来最具生产力的研究领域之一,从安全、殖民主义、移民、国家形成、法律史等角度切入的学者正为政治史做出宝贵贡献”。会议的核心目标是展示和讨论当前帝国史研究中的“动态化和去中心化”冲动,并审视这些发展如何推进“重新校准政治史”的广泛努力。会议强调,历史学家往往倾向于关注单个帝国及其内部结构和过程,但帝国实际上“存在于与彼此的直接关系中,相互施加影响,并左右彼此的政策”。因此,“跨帝国”的合作与竞争——而不仅仅是单个帝国的扩张——才是理解全球殖民体系形成的关键。
几乎同一时期,位于华盛顿的德国历史研究所(GHI)从2025年起启动了一个关于“帝国及其遗产”的新研究领域。该项目“通过将帝国置于塑造和全球化现代世界的政治、经济和文化动态之中”,补充了该研究所的全球和跨国研究方法。更具方法论革新意义的是,该项目强调研究要“超越熟悉的‘中心与边缘’、‘殖民者与被殖民者’、‘主动与被动’的二元范畴”,转而关注“生活在这些统治体系之下并对其产生影响的男人和女人的主动角色”。该项目当前的学术焦点之一是探讨“殖民主义与纳粹统治之间的(不)连续性及比较”——这是一项极具理论深度和历史敏感性的交叉课题。
这些动态表明,国际学术界对殖民体系的研究正在经历一场深刻的范式转型——从单一帝国叙事走向跨帝国比较,从自上而下的统治解剖走向自下而上的多元行动者视角,从“中心—边缘”的静态分析走向全球互动网络的动态考察。这种转型对于高中历史教学同样具有启示意义:在讲述殖民体系时,既要呈现欧洲殖民者的扩张历程,也要引导学生看到被殖民地区人民的主动反抗和复杂应对,以及不同殖民帝国之间的竞争、合作与相互模仿如何共同塑造了全球殖民秩序。
二、殖民考古:从得克萨斯传教所到“圣何塞号”沉船
教材对殖民征服过程的叙述主要基于文字史料,近年来的殖民考古新发现则从物质证据的维度为这段历史提供了更为具象的补充。这些考古发现以无可辩驳的实物形态揭示了殖民扩张的偶然性、脆弱性以及殖民帝国之间的激烈竞争。
得克萨斯失落的西班牙传教所:殖民边界的脆弱性
2025年底,《ARTnews》报道了一项重要的考古突破——在得克萨斯州杰克逊县一片私人大牧场上,得克萨斯理工大学考古团队与得克萨斯历史委员会合作,重新发现了失落已久的“圣灵圣母传教所”(Nuestra Señora del Espíritu Santo)。这座传教所由法国探险家兼商人拉萨尔于1680年代建立,是欧洲在得克萨斯殖民前沿最早的据点之一,也是“针对原住民卡兰卡瓦部落的最成功的传教努力之一”。然而,命运与拉萨尔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他随后在一次寻找密西西比河口的远征中被杀,而卡兰卡瓦人摧毁了定居点,将其成员杀死、驱散或掳走。此后,西班牙人占领了该地点并将其纳入在北美的传教活动,但“这一殖民点存续时间极为短暂,当18世纪西班牙开始从东部边疆撤退时,整个传教所便彻底消失在历史中”。
主持发掘的助理教授沃尔特对这项发现的价值做出了精辟的判断:与其他大约同一时期但持续使用近一个世纪的传教所不同,这处遗址的活动时间大约只有1721年到1725或1726年,“我们获得了西班牙得克萨斯边疆在那个确切时刻的生活快照”。
这处传教所的存在和毁灭,以考古学的“短焦镜头”呈现了殖民过程的碎片化与脆弱性——殖民扩张不是在荒野中插上国旗就大功告成,而是在反复的失败、撤退、放弃与重新占领中艰难推进的。拉萨尔之死、传教所的覆灭、西班牙人随后的短暂接盘和最终放弃——提醒我们殖民体系在微观层面上充满了不确定性。正是因为这些“失败”的存在,最后“成功”的殖民扩张才显得不同寻常,而绝非理所当然。
北卡罗来纳的西班牙沉船:大西洋殖民竞争的瞬时定格
如果说得克萨斯传教所是殖民扩张中的“慢镜头”,那么北卡罗来纳海岸的沉船发现则是殖民竞争的“瞬时定格”。2025年8月,据Smithsonian杂志报道,在北卡罗来纳州开普菲尔河泥泞的河岸上,考古学学生发现了四个独立沉船的证据,其中包括40块木料。专家认为这些木料可能出自“福尔图纳号”(La Fortuna)——一艘在18世纪由私人拥有的西班牙武装商船,以掠夺英国船只为业,“在殖民军队击退一次攻击后,这艘船爆炸沉没”。
这个场景以一种极为戏剧化的方式揭示了18世纪大西洋殖民竞争的性质:在英帝国和西班牙帝国尚未正式开战的模糊对抗中,一艘私人拥有的西班牙武装船悄然靠近北卡罗来纳海岸,盯上了一艘英国商船。当殖民军队发现并击退入侵者时,“福尔图纳号”不知何故发生爆炸,连同未能得手的赃物一同沉入河底。两百多年后,船骸的木料在考古学学生的铲下重见天日——它们不是一场宏大历史事件的纪念物,而是一瞬间斗争与毁灭的物理档案。
而位于哥伦比亚海岸的“圣何塞号”(San José)西班牙宝船沉船,则以另一种方式诠释了殖民历史的持续影响力。这艘1708年被英国海军击沉的帆船,装载着价值170亿美元的黄金、白银和宝石,被誉为“沉船中的圣杯”。2025年,剑桥大学《Antiquity》期刊正式确认了该沉船的身份——通过远程操作水下航行器拍摄的高清图像,研究人员识别出了利马1707年铸造的8埃斯库多金币簇,每一枚金币上的“P.V.A.”箴言和检定师印记“H”都与该船从秘鲁经巴拿马驶往西班牙的最后航程完全吻合。围绕这艘沉船的归属权,西班牙、哥伦比亚、美国打捞公司以及原住民群体之间围绕殖民遗产的归属权展开了旷日持久的法律和政治博弈。一艘300年前沉没的宝船,在今天仍能引发对殖民历史道义和法律责任的持续追问。
三、跨大西洋奴隶贸易:沉船考古下的历史真相
教材以“三角贸易”概括了殖民时期欧洲、非洲和美洲之间的人口贩卖与经济掠夺。跨大西洋奴隶贸易是整个殖民经济体系最核心的驱动力之一,但长期以来,这段沉痛的历史主要依靠档案文献和统计数据来讲述。近年来的海洋考古发现正在以一种极为具象的方式,将这段被长期压抑的历史重新呈现在世人面前。
卡马戈号:在奴隶贸易被禁止后仍在继续的罪行
1850年,巴西正式禁止跨大西洋奴隶贸易。然而,犯罪并未因此终止。“卡马戈号”(Camargo)就是在禁令生效后仍秘密运作的奴隶船之一。这艘船于1852年将超过500名被奴役的非洲人从莫桑比克运送到巴西南部海岸的安格拉多斯雷斯,船一靠岸便被秘密沉没,以销毁证据。尽管安格拉多斯雷斯当地居民对卡马戈号的沉没地世代相传,但直到近年研究人员才在学术层面开始系统性关注这一最为古老的奴隶沉船。巴西非营利机构AfrOrigens研究所领导了这一多学科考古项目,并于2024年正式宣布发现该船。需要特别指出的是,AfrOrigens研究所强调,在关于奴隶制度的研究中,“经济补偿和相关社区的经济赋能”必须成为项目的核心部分——考古发掘的每一步都应当征得当地基隆博拉社区(逃亡奴隶后裔社群)的专门同意,因为他们是这段历史最直接的传承者。
两艘丹麦奴隶船的确认:一场300年前的海上哗变
在哥斯达黎加加会塔国家公园的浅水区,两艘沉船长期以来被当地人认为是海盗船的遗迹。然而,丹麦国家博物馆2025年公布的调查结果改写了这一认知——这些残骸被确认为18世纪的丹麦奴隶贸易船“弗雷德里克斯·夸特斯号”和“克里斯蒂安努斯·昆特斯号”。这两艘船于1710年3月2日在浓雾中偏离航线搁浅,随后船员和船上被奴役的非洲人共同发动哗变,“结果将近600名非洲人登上了海岸,今日当地的部分居民便是他们的后代”。参与考古的学者感叹这是“我参与过的最不可思议的考古发掘”,“不仅因为这对当地居民意义重大,还因为这是丹麦历史上最戏剧性的沉船事件之一”。
一个值得深挖的细节是:这两艘船的木材和压舱黄砖经科学分析明确指向丹麦来源。砖块作为压舱物,是大西洋贸易中最常见的物质形态之一——欧洲商船满载纺织品、武器和酒精驶向非洲,当这些货物换成人口后,船的重量不足以保证航海稳定性,于是砖块、石块甚至土壤被填入船底——这些压舱物至今沉睡在海底,成为大西洋奴隶贸易最沉默也最坚硬的物质证据。将近600名非洲人在沉船后获得自由并在当地繁衍至今——这个结果在整个跨大西洋奴隶贸易史上极为罕见,更接近于一个例外事件,而不是常态。包括“卡马戈号”在内的绝大多数奴隶船并非因自然搁浅而释放了船上活生生的人,而是按部就班地完成了交易,将活人当作商品送入巴西的甘蔗种植园和咖啡庄园。
“非洲沉船项目”:学术、社区与公共史学的整合
“非洲沉船项目”(African Slave Wrecks Project)正在圣克罗伊岛海岸系统寻找与跨大西洋奴隶贸易相关的沉船。该项目由乔治·华盛顿大学的史蒂夫·卢布克曼博士和国家非裔美国人历史与文化博物馆的保罗·加杜洛博士领导,研究目标是通过定位与特定航程相关的文献记载中的沉船,以多学科方法(包括考古学、历史学和海洋科学)将所有可用信息与当地基隆博拉社区的口述传统交叉验证,为被长期边缘化的历史叙事提供考古学上的切实证据7。该项目还注重公众参与,通过培训当地青年参与水下文化遗产的记录和保护,将学术研究转化为社区赋权的实践工具。
从教材知识脉络来看,这些最新考古发现有助于将“三角贸易”从教科书中一个概念化、数据化的叙述落到实处。沉船不再是文献中的脚注,考古学将这些沉默的残骸——无论是卡马戈号被故意凿沉的木料,还是哥斯达黎加海岸边来自丹麦的黄砖压舱物——转变为一套关于跨大西洋奴隶贸易规模与性质的最残酷的物质档案。这些沉船的存在同时证明了一个不容回避的历史事实:跨大西洋奴隶贸易不仅是官方禁令之前几个世纪的常态,在禁令公布之后,它仍以更加隐秘的方式持续运行——巴西1850年宣布禁止奴隶贸易,但“卡马戈号”1852年仍在莫桑比克港口装载了500多个活人。
四、殖民主义的生态阴影与“人类世”的思想争锋
教材侧重于从政治和经济的角度分析殖民体系,但随着生态环境史和环境正义研究的兴起,学界近年来将殖民主义对全球生态环境的深远影响纳入了研究视野。这一研究方向为理解殖民体系提供了一个极具解释力的新维度——殖民主义不仅改变了世界的政治版图和经济结构,更从根本上重塑了地球的生态系统,且其生态后果至今仍在持续发酵。
殖民主义与地球生态危机
2025年,剑桥大学出版社出版了专著《自然状态与现代性的塑造》,该书系统追溯了殖民主义、世俗化与生态观念三者之间的深层思想根源。与此同时,发表在《全球视角》期刊上的一篇重要论文提出了一个具有根本性方法论挑战的论点——“全球化”概念已不足以理解人类世时代的大规模人类相互关联,必须转向“行星”分析框架,因为殖民主义和工业化深刻地重塑了地球的生物地球化学循环,人类社会的历史已与地球系统的历史密不可分。论文作者特别指出,国家中心范式在解决气候变化等系统性跨界风险方面的不足,呼吁新的治理形式。这种“行星”框架将殖民主义的历史遗产与当代气候危机直接挂钩:殖民时期建立的大宗商品生产体系——甘蔗种植园、棉花种植园、橡胶采集网络——本身就是对地球生态系统的首次大规模工业化开发。从此,欧洲的工业需求驱动着全球热带森林的砍伐、草原的开垦和矿山的开挖,开启了人类改造地表景观的加速进程。从亚马孙雨林的橡胶种植到加勒比群岛的甘蔗单一种植,殖民主义的“植物帝国”以生态系统的不可逆损伤为代价获取了巨额财富。
2025年,英属哥伦比亚大学出版社还出版了一部令人瞩目的论文集《谁害怕死去的白色星球?》,其中收录了著名人类学家约瑟夫·马斯科、蒂姆·乔伊和杰克·科塞克等的文章,尖锐地批评“定居者殖民主义通过主流认识论再生产环境暴力”,认为大学的学科壁垒已将殖民逻辑“二阶、三阶地内化为规范和习惯”。同年的另一场学术讨论会上,非洲专家指出“保护本身就是暴力行为的实施场所”——殖民时代的自然保护理念将非洲原住民从他们世代生活的土地上驱逐出去,以“保护自然”之名延续了殖民主义对本地居民权利的系统性剥夺,这种“逻辑”至今仍在运作之中。
与殖民主义紧密相关的工业革命与生态破坏
将生态破坏的起点追溯到殖民时代,是当代环境史研究的一个核心共识。一项2025年发表于《科学报告》期刊的研究,通过对泥炭沼泽中烟尘颗粒的化学定年分析,揭示了从1770年代初开始,工业革命引发的化石燃料大规模燃烧,已将人类社会从全新世推入了一个全新的地质阶段——“人类世”。这一研究以精确的地层学证据表明,工业革命正是人类世的开端——而殖民主义则是工业革命得以实现的不可或缺的外部条件。因为殖民扩张为欧洲提供了源源不断的廉价原材料、广阔市场以及奴隶贸易所积累的资本,没有这些外部的资源支撑,工业革命本身的持续和加速便失去了物质前提。
这一观点将教材的知识体系串联为一个整体:殖民扩张→资本原始积累→工业革命→全球生态危机→人类世——这不是几个孤立的知识点,而是同一历史进程的不同侧面。如果我们在教学中将殖民扩张仅仅作为政治史和经济史的内容来处理,而忽视它与工业革命、全球环境危机之间的内在因果联系,就等于把一个有机的历史进程割裂为互不关联的片段。
五、殖民遗产的当代回响:文物归还与记忆重建
殖民体系的崩溃并未终结殖民主义的历史影响。殖民遗产的归还、殖民历史的记忆与反思,已成为当代前殖民国家和前宗主国之间最重要的文化政治议题之一。2025至2026年间,以法国为代表的前殖民宗主国在文物归还方面的突破性立法,标志着后殖民时代的文化正义进入了一个全新的制度化阶段。
法国立法:文物归还的常态化与制度化
2026年5月7日,法国议会正式通过了一项具有划时代意义的立法,大幅简化殖民时期掠夺艺术品与珍贵文物的归还原籍国流程,终结了此前“一物一议、逐案立法”的繁琐程序。该法案“允许对经核实属于非法掠夺的文物从公共馆藏中移出,通过普通行政流程审批就能完成归还,不再需要每一件文物都单独经过议会投票表决”。新法明确适用于“1815年至1972年间法国在殖民扩张期间获取的各类文物资产”,同时要求政府每年向议会提交报告,公开收到的文物追索申请及办理进度,全程透明可查。法国总理勒科尼尔在立法辩论中表示,“本次立法只针对经过科学认定、严格核实,确认是通过不正当方式获取的殖民文物”。他强调,“立法不是为了改写历史,而是让法国正视历史、承担责任,把曾经不当占有的文化财产归还给原属国家”。
这一立法的落地,标志着法国总统马克龙2017年在布基纳法索首都瓦加杜古公开承诺的兑现——当年刚上任的马克龙明确表示,法国不再干预前殖民地内部事务,并承诺“逐步让非洲流失的本土文物和文化遗产回归故土”。作为近期实践的铺垫,法国已在2021年归还贝宁26件历史文物,2023年归还二战后从塞内加尔和马达加斯加掠走的人类遗骸,并在2025年3月正式将1916年从科特迪瓦埃布里部落夺走的珍贵文物“会说话的鼓”归还原国。巴黎布朗利河岸博物馆馆藏的6.9万件藏品中,“三分之二均为殖民时期流入,且来源地多为原法兰西帝国所属地区”。
法国作为“欧洲少数以制度化方式推进殖民文物返还的国家”,为英国的非洲文物归还争议以及德国关于纳米比亚殖民历史赔偿问题的讨论提供了制度参考。文物归还的常态化、制度化,其深层意义在于承认了一个历史事实:资本主义世界殖民体系的物质遗产并非“自然”归属于殖民宗主国的博物馆,而是以暴力手段被移除原属地的文化财产。当一国的议会以法律形式确认这一点,它所动摇的不仅是公共收藏的不可转让性原则,更是殖民主义的道德和法律根基——这也是殖民体系留给当今世界最后的待解之题。
六、结语:多重维度下的殖民历史认知
资本主义世界殖民体系的形成,是世界近代史中最为复杂也最为沉重的核心主题之一。从全球史研究的最新成果来看,殖民体系不再被简单地视为单向的“欧洲扩张”过程。山东大学2025年立项的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以话语分析的方法揭示了“东方”与“西方”的对立本身便是殖民知识的产物——它告诉我们,殖民体系的扩张伴随着一套精心建构的知识话语,这一话语至今仍影响着我们对世界的认知框架。而德国历史研究所2025年启动的“帝国及其遗产”研究领域和2026年德国明斯特大学举办的帝国史国际会议,则从“去中心化”和“跨帝国动态”的角度,揭示了殖民体系实际上是多个帝国之间竞争与合作、模仿与区隔共同构成的复杂全球网络。
从考古发掘的最新进展来看,殖民历史的物质遗迹正在以前所未有的规模被重新发现和解读。得克萨斯州失落的西班牙传教所,以极短的存续时间提供了殖民边疆脆弱性的“考古快照”;北卡罗来纳州泥泞河岸中发现的西班牙沉船残骸,定格了殖民竞争的一场小型冲突;“卡马戈号”和丹麦奴隶船的考古发掘,则以沉入海底的木料和压舱砖块,为跨大西洋奴隶贸易的残酷真相提供了最为沉默而有力的物质证据。一艘艘沉船从水下被打捞出水,不仅精确地锚定了奴隶贸易的最后航程,也正在将一段长期被压抑的历史从集体遗忘中重新打捞出来。
从殖民体系的深远影响来看,无论是法国2026年立法制度化推进文物返还,还是环境史学界将工业革命以来人类对生态系统的改造与殖民时代的资源掠夺联系起来,都在提醒世人:殖民时代的终结并不意味着殖民主义的消亡。当AfrOrigens研究所在“卡马戈号”项目中旗帜鲜明地把“社区的经济补偿”作为考古发掘的核心责任,当法国法律终于允许殖民掠夺的文物通过常规流程归还给原籍国——这些新进展揭示了一个深刻的历史认识论转折:传承殖民历史记忆的关键是赋予被殖民者后代对祖先苦难历史的解释权和话语权,这不只是学术问题,更是道义责任。这或许正是教材以“资本主义世界殖民体系的形成”为命题所蕴含的最深层的历史启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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