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正文:
第20课 五四运动与中国共产党的诞生(教材深挖)
一、五四运动:从“文治系统”的失灵看历史转折
教材以“巴黎和会上中国外交失败”为导火索、以“外争主权,内除国贼”为口号,勾勒了五四运动从北京学生游行到上海工人罢工的基本轮廓。但五四运动之所以成为中国旧民主主义革命走向新民主主义革命的转折点,不仅在于“发生了什么”,更在于“为什么这样发生”——为什么北京政府无法有效控制局势?为什么学生运动能迅速扩展为全国性的社会运动?近年来的研究深化了对这些问题的认识。
“文治系统”的困境:北京政府如何应对危机
关于五四当天事件的复杂性,教材提供的是一个相对简化的叙事。而2025年发表在《安徽史学》上的一项最新研究,从北京政府内部权力运作的角度揭示了事件发展的微观机制。
赵帅基于对北洋政府原始档案的梳理,揭示了五四当天事件从和平示威到暴力冲突的转化过程。“五四当天,北京学生由计划中的示威游行活动,发展为在曹汝霖宅前示威抗议、随后伤人纵火,这既源于学生高涨的爱国热情,又与徐世昌主导下北京政府采取由京师警察厅极力疏导劝解的应对方式有关。”也就是说,五四当天学生的行为并非从一开始就有明确的激进化倾向,政府采取的是“疏导劝解”而非严厉镇压的策略,而这种相对温和的处置方式恰恰给学生造成了“政府不敢镇压”的错觉,意外地为更激烈的行动打开了空间。
更值得深挖的是事件背后的制度张力。徐世昌在大总统任内试图在日常政务中构建一套“文治系统”——以文官行政体系主导国家治理,压制军人干政。然而,对五四事件的应对过程恰恰暴露了这套系统的内在脆弱:“徐、钱虽同属一系,却因资望、地位有别,对京师军警节制程度不一,致使二人应对风潮的思虑与手段各异。”徐世昌是文人总统,钱能训是内阁总理,两人同属一个政治派系,却因为资历、地位和手中权力的差异,对如何处置学生持有截然不同的立场和行动方案——总统无法令出必行依靠幕僚体系,总理也指挥不动总统直属的军警力量。五四运动最终取得“释放被捕学生”“罢免曹章陆”“拒签和约”等一系列初步胜利,与北京政府内部这种结构性失灵是分不开的。这启示我们:五四运动的胜利,既有群众运动的力量,也与统治集团自身制度建构的缺陷有着密切关联。
“六五”的历史转折:工人阶级登上历史舞台
6月5日,上海工人阶级以罢工的形式投入斗争,标志着运动进入了一个全新的阶段。上海工人阶级登上政治舞台不是偶然的。一战期间,随着民族资本主义“短暂的春天”,产业工人规模迅速扩大,上海作为全国的工业中心,集中了大量纱厂工人、码头工人和铁路工人。当学生的抗议遭到镇压需要声援时,工人群体以其强大的生产力作为后盾介入运动——罢工停产直接打击了当时的外资和民族资本利益,显示出了学生单纯罢课、游行示威难以企及的社会震撼力。商人也随之罢市,这本身就是对五四运动的同情和对“抵制日货”运动的经济支撑。从北京一地的学生运动发展到上海工人罢工、商人罢市的全民运动,五四运动真正实现了社会各阶级的广泛动员。
“五四”何以成为建党之桥
五四运动最重要的历史后果之一,是为中国共产党的成立做了直接的准备。以往我们在课堂上理解这种“准备”大多侧重于“思想上”——五四促进了马克思主义的广泛传播。但最新研究揭示了一个更具内在逻辑的认识:五四与建党之间不是简单的“思想影响组织”的关系。
袁超乘的论文《内生的超越:“五四”后的新文化运动与中共早期组织的产生》被《中国社会科学文摘》2026年第1期全文转载。该文尝试“贯通‘五四’后的新文化运动与中共建党两个重大历史事件,将中共早期组织的产生放入‘五四’后新文化运动的具体历史语境,寻绎其中的关系线索,分析其逻辑理路”。据此认为,“中共早期组织脱胎于‘五四’后的新文化运动,是思想文化向现实实践跃迁的结果,表现出‘内生的超越’的独特状态”。
“内生的超越”这个概括值得我们在教学中去体味。“内生”强调的是中共建党的本土基因——它不是共产国际从外面“植入”中国的,而是从五四新文化运动的思想土壤中自然生长出来的;“超越”强调的是政党这种具有严密组织性的政治形式,相对于此前松散的新文化社团和知识分子圈子而言,是一次组织形态的根本跃迁——从思想的批判走向了组织的建构。五四时期那些在《新青年》等刊物发表文章的撰述者、在社团中讨论社会改造的激进青年、在街头散发传单的爱国学生,与后来全国各地共产主义小组的发起者,在很大程度上是同一批人,他们需要的只是一个从“文化空间”转入“政治实践”的契机。
二、真理之火的传播:人物、文本与制度的复杂互动
李大钊研究的新进展:从思想溯源到精神传承
近年来,李大钊研究持续升温,学术活动的频次和深度都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水平。2025年9月,“中国李大钊研究会第三届学术年会”在黑龙江大学举行,这是该研究会首次在京外召开学术年会,“具有开新局的意义”。年会汇聚了来自全国各高校、科研机构及相关单位的120余名学者。值得关注的是,入选论文中“45岁以下中青年学者占比约70%,硕博研究生约占25%,展现出李大钊学术研究活力满满、欣欣向荣的发展态势”。这种代际传承的学术风貌,表明李大钊研究已经形成了稳定的学术梯队。
在思想领域,牟惠的研究揭示“李大钊较早将‘新文明’作为一种话语进行建构、表述和传播,其文明观的形成历程是中国先进分子在东西文明的碰撞中为中华文明探索新出路的缩影”。李大钊主要通过“引导青年知识分子与工人阶级,借助报刊这一工具性载体和文化转型这一社会性载体”,表达关于“新文明”内涵、特性及发展方向等问题的深入思考3。这种将李大钊置于文明重建的宏观视野中来理解的研究取向,超越了以往偏重于传播史实的叙述,揭示了李大钊思想更深层的历史意义。
同时,中共一大纪念馆中珍藏着“300多件与李大钊先生相关的物件,包括他不同时期的照片、手稿、著作等”。这些珍贵文物——李大钊亲笔修改的讲稿、泛黄的信件、用旧式毛笔写下的激进新论——为研究李大钊的思想世界提供了不可替代的实物资料。这些文物所承载的不仅是一段历史,更是一种精神的物化——李大钊在极其艰苦的条件下坚持马克思主义的研究和传播,其手稿和遗物就是这种“铁肩担道义,妙手著文章”精神的最好见证。
陈独秀研究的深化:从“人物”到“家族”的学术拓新
2025年,陈独秀研究同样取得了令人瞩目的突破。11月28日,安庆师范大学“陈独秀与近代中国研究中心”正式揭牌,陈独秀孙女陈长璞亲自出席。研究中心将视野拓展至陈独秀与陈延年、陈乔年的家族革命传承,举办了“中国式现代化视域下的陈独秀、陈延年、陈乔年研究”座谈会,标志着陈独秀研究从单一人物的研究扩展为革命家族谱系的整体考察。
在文献整理方面,研究成果斐然。徐光寿教授在“新时代以来国内陈独秀研究的新进展与新特点”讲座中“系统梳理了新资料整理出版成果,如《陈独秀文集》《陈独秀南京狱中资料汇编》等重要文献;解读了新近出版的《中国共产党简史》《中国共产党的一百年》评价的新变化”。关于陈独秀思想研究,有学者探讨了“陈独秀国民性思想的嬗变与重构”,指出“新旧民主主义革命交替之际,陈独秀的国民性思想实现了从思想启蒙改造论到政治革命改造论的转变”。这一转变的深层意义在于:陈独秀在新文化运动前期以“改造国民性”为主要思路,相信文化批判可以带来政治变革;五四之后,他目睹了工人阶级的力量和马克思主义的实践性,转而认识到没有政治革命作为前提和保障,任何文化改造都将停留在纸面上。这种从思想启蒙到政治革命的思想嬗变,是理解陈独秀从《新青年》主编到共产党创始人的思想逻辑的关键线索。
《共产党宣言》首译本:翻译作为传播的“把关人”
陈望道翻译的《共产党宣言》中文首译本是马克思主义在中国传播的标志性文本。一项从翻译传播学视角切入的研究揭示了一个常被忽略的关键角色:陈独秀作为《共产党宣言》首译本的“发起者”和“把关人”,对该译本的出版与传播发挥了决定性的作用。陈望道参照英文、日文版翻译时,陈独秀提供了大量帮助,包括将原英译本及日译本交予陈望道,提供资金支持,并负责了最终的校阅和出版事宜。可以说,《共产党宣言》在中国的最早传播,从翻译到审校,从经费到发行,都是在陈独秀的主导下完成的。从这个意义上说,马克思主义经典文本的传入,不仅是思想的传播,更是一套需要大量制度和物质保障的知识生产过程。
三、从石库门到南湖:建党时刻的历史新审视
中共一大的革命主张:一个需要重新审视的问题
长期以来,历史教科书依据权威叙述,认为中共一大提出“直接进行社会主义革命,推翻资产阶级”的主张“脱离中国实际,带有激进色彩”。
然而,华南师范大学杨泰龙的最新研究提出了一个重要的新认识。《中国共产党第一个纲领》第2条所规定的“以无产阶级革命军队推翻资产阶级”,与1920年11月形成的《中国共产党宣言》一脉相承,“是从世界革命视角着眼而言,并非针对中国国内的主张”;而《中国共产党第一个决议》中提出的“反对军阀主义和官僚制度”“才是对国内现实斗争目标的规定”。尤为关键的是,纲领和决议中“反对资产阶级与反对军阀官僚的双重维度”,“潜藏了反对帝国主义反对封建军阀的要求”,因为中国的军阀官僚制度本身是帝国主义在华统治的重要支柱。换言之,一大制定的革命目标不是一个脱离实际的激进口号,而是在“世界革命”和“国内斗争”两个层面各有侧重、相互关联的完整方案。因此,学界长期使用的“中共一大未能联系中国实际”的评价,在最新文献研究基础上“存在进一步考量和探讨的空间”。
这一新认识启示我们:评价中共一大革命主张时,不能孤立地看一条纲领条文,而应该将纲领和决议作为一个整体来理解,结合当时中国进步知识分子看待世界局势的独特视角,才能还原历史现场中那些先驱者们的真实思考。
早期组织名称与组织发展:从“小组”到“共产党”的背后逻辑
关于中共早期组织的名称问题,近年来经历了显著的学术演变。黄爱军的最新研究评析指出,“共产主义小组”不是历史上的原名,这一名称最早出自共产国际代表的报告,后经由陈潭秋等人的回忆在中国流传开来。“自20世纪70年代末以降,学术界从质疑‘共产主义小组’名称始,展开了对中共早期组织名称问题的持续讨论”,2001年《中国共产党简史》后,“‘共产党早期组织’代替‘共产主义小组’上升成主流观点”。
名称变更的背后是一个更为深刻的历史认识问题:“共产主义小组”这个名称带有强烈的实验性和过渡性色彩,容易给人一种“中国共产党是由各地分散的、水平参差不齐的小组拼凑而成”的印象。而事实上,中共早期组织虽然分散在全国各地,但它们从一开始就以“共产党”为名称,有着共同的思想纲领和统一的建党目标——1920年11月的《中国共产党宣言》已经明确使用了“中国共产党”的名称。从“共产主义小组”到“共产党早期组织”的规范转变,实际上是对中国共产党创建史的一种重新认识:党不是从无到有、从小组到政党的渐进的拼接过程,而是多地早期组织在统一目标和统一纲领指导下共同创建的结果。
在组织发展层面,中共建党初期面临的一个根本性难题是:如何在秘密状态下将松散的、以知识精英为主的小团体改造为紧密的、扎根群众的革命政党。最新研究表明,党在早期“已开始注重结合革命发展实际探索党的建设问题。最为明显的表现就是,党在这一时期适时调整了组织发展方式,即从成立之初的偏重传统社会关系,逐渐转向革命化规范化”。从更具体的组织实践来看,建党之初“因组织的秘密性、革命环境的恶劣性等原因,扩党工作一般较为隐蔽,且以党员的传统社会关系网络为纽带”——党员通过同学、同乡、同事等个人关系发展新党员。这种依托学缘、地缘等传统社会关系的组织发展方式,在党的初创阶段发挥了独特作用——其最大的优势是安全性高,风险可控,但最大的弊端是容易形成“小圈子”,缺乏组织规范性和纪律性。“一个党员发生不好的倾向,或遭其他打击,其余凡是这个党员所介绍的党员,都与党脱离了关系”。
随着五卅运动等革命高潮的到来,这种依托个人关系的扩党方式已经远不适应形势需要。1926年上海区委在一个重要通告中明确提出:“以后要注重以党的支部的整个的力量去发展党员……要使入党者真正加入他所信赖的党,而不是加入他所要好的朋友或帮口姊妹们以感情相联络的党”。“以感情相联络的党”——这个批评极为尖锐。它揭示建党初期组织形态中存在的深层问题:革命不是靠朋友义气维持的。从革命友谊走向制度建党,是中国共产党组织史上一次根本性的跨越。
四、“内生的超越”:从新文化运动到建党大业的独特逻辑
综合来看,中国共产党成立这一“开天辟地的大事变”不是某一个单一因素促成的结果,而是多种历史线索在特定时刻交汇、碰撞、凝结而成的结晶。
从时间脉络上,有一条清晰的演进轨迹:从新文化运动的思想启蒙到五四运动的群众动员,再到马克思主义的广泛传播和中共早期组织的建立,每一步都是在上一阶段的基础上实现的跨越。但这个过程不是简单的线性递进,而是一系列质变的叠加——从文化启蒙到政治运动,从松散社团到严密政党,从思想宣传到组织建设,每一步都是对前一步的“超越”。
从空间分布上,上海、北京、武汉、长沙、济南、广州等多个大城市几乎同时出现共产党早期组织,这种“多点开花”的态势反映出马克思主义在中国传播不是某一个中心向四周扩散的辐射模式,而是多个中心共生并进的“网络式”传播——党的成立由此具有了坚实的全国性基础。教材提到的“近代中国发展具有地区上的不平衡性,大城市和通商口岸的政治、经济、思想文化近代化程度更高”,正是理解这种多点共生现象的关键线索。
从组织逻辑上,建党过程经历了三个层面的根本转变。在党的属性上,从依托学缘地缘的传统社会组织形态,转变为以革命信仰和严格纪律为基础的现代政党;在组织方式上,从个人关系介绍入党向支部集体讨论规范化发展;在与国际共产主义运动的关系上,既积极寻求共产国际的理论指导和物质支持,又“始终保持着政治自主性”,使中国共产党从一开始就表现出一种不同于依赖型政党的独立品格。
从早期领导人的成熟度看,1921年建党时,毛泽东28岁、周恩来23岁、邓小平17岁——这是一群平均年龄不到30岁的青年知识分子在极其艰苦的条件下所进行的最伟大的政治创造。建党不意味着万事俱备——它意味着信念先行,而后在实践中不断完善自身。
袁超乘提出的“内生的超越”概念最精辟地概括了这一过程。中国共产党作为“内生型政党”,其核心特质在于:它诞生于中国社会的内在矛盾之中,有着深刻的本土根源,而非外部力量强行植入的产物;同时,它又以建党这一组织性行动超越了此前新文化运动的松散形态,完成了从思想文化批判到政治实践的“历史性跃迁”。党的成立是中国近代历史发展到20世纪20年代——民族危机日益深重、新兴社会力量逐步成长、先进思想广泛传播、国际环境深刻变动——这些条件综合作用下的必然产物。理解为“内生”,才能真正理解党与中国人民的血肉联系;理解为“超越”,才能真正理解建党为什么是中国革命面貌焕然一新的起点。
五、结语:一盏灯如何照亮百年
1921年7月,13位代表在上海石库门和嘉兴南湖秘密集会时,全国只有50多名党员。没有盛大的开国大典,没有万众瞩目的历史舞台,只有一间被法租界巡捕搜查后被迫转移的租屋和一条在南湖上静默漂行的游船。
然而,中国共产党的诞生本身就是这场大变革中最具决定性的组织突破。从思想的批判到组织的建构,从文化的自觉到政治的实践,中国共产党是新文化运动和五四运动的直接产物——更重要的是,它是一个历史性飞跃的产物:五四运动以前所未有的规模唤醒了中国人民的爱国热情和民主意识,马克思主义的传播为中国先进分子提供了全新的宇宙观和方法论,而中国共产党的成立,则以高度组织化的政治形态将这些思想力量凝聚为改变中国命运的物质力量。
这艘在南湖上静默漂行的小船,承载着的是此后百年中国人民追求独立、解放、富强的最初希望。“自从有了中国共产党,中国革命的面貌就焕然一新了”——这不是一句空洞的口号,而是对20世纪中国历史最深刻的概括。从石库门的秘密集会到天安门城楼上的开国宣言,从南湖的一叶扁舟到领航中国现代化征程的巍巍巨轮,中国共产党诞生于民族存亡之际,成长于革命斗争之中,壮大于建设改革之时,始终是推动中国社会进步的坚强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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