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单元 革命文化与文学 单元导语&选文阅读-高中语文读写选择性必修中册
2025-1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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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辅
资源信息
| 学段 | 高中 |
| 学科 | 语文 |
| 教材版本 | 高中语文统编版 语文选择性必修中册 |
| 年级 | 高二 |
| 章节 | 第二单元 |
| 类型 | 学案-知识清单 |
| 知识点 | - |
| 使用场景 | 同步教学-新授课 |
| 学年 | 2025-2026 |
| 地区(省份) | 全国 |
| 地区(市) | - |
| 地区(区县) | - |
| 文件格式 | PDF |
| 文件大小 | 2.22 MB |
| 发布时间 | 2025-10-09 |
| 更新时间 | 2025-10-09 |
| 作者 | 文心出版社有限公司 |
| 品牌系列 | - |
| 审核时间 | 2025-10-0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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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价格 | 5.00储值(1储值=1元) |
| 来源 | 学科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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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正文:
KoK《
第二单元革命文化与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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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单元革命文化与文学
单元导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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革命文化是中国共产党领导人民在革命时期所积累的宝贵精神
财富,是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发扬革命文化,
传承红色基因,弘扬革命精神,是青少年的历史使命与时代责任。
本单元选取散文、报告文学、小说等不同体裁的文学样式,从
不同角度阐释革命文化的内涵,展现革命者的精神风貌。其中,有
对强权的控诉,对社会现实的鞭挞,对社会历史的理性认识;有反
动派白色恐怖压迫下的室息,百姓流离失所的哀号,乡野山村的生
命赞歌;有对革命者勇敢无畏、牺牲精神的歌颂;也有新中国农村
青年对自主婚姻的追求。
阅读本单元内容,深刻体悟革命者崇高的革命精神,了解纪实
文学的写作特点,欣赏作家塑造的艺术形象和富有特性的创作
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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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高中语文读写(选择性必修·中册)》●》
选文阅读
忆刘半农君
鲁迅
这是小峰出给我的一个题目。
这题日并不出得过分。半农去世,我是应该哀悼的,因为他也是我的老朋
友。但是,这是十来年前的话了,现在呢,可难说得很。
我已经忘记了怎么和他初次会面,以及他怎么能到了北京。他到北京,恐怕
是在《新青年》投稿之后,由蔡子民先生或陈独秀先生去请来的,到了之后,当
然更是《新青年》里的一个战士。他活泼,勇敢,很打了几次大仗。譬如罢,答
王敬轩的双横信,“她”字和“牠”字的创造,就都是的。这两件,现在看起来,
自然是琐屑得很,但那是十多年前,单是提倡新式标点,就会有一大群人“若丧
考妣”,恨不得“食肉寝皮”的时候,所以的确是“大仗”。现在的二十左右的青
年,大约很少有人知道三十年前,单是剪下辫子就会坐牢或杀头的了。然而这曾
经是事实。
但半农的活泼,有时颇近于草率,勇敢也有失之无谋的地方。但是,要商量
袭击敌人的时候,他还是好伙伴,进行之际,心口并不相应,或者暗暗的给你一
刀,他是决不会的。倘若失了算,那是因为没有算好的缘故。
《新青年》每出一期,就开一次编辑会,商定下一期的稿件。其时最惹我注
意的是陈独秀和胡适之。假如将韬略比作一间仓库罢,独秀先生的是外面竖一面
大旗,大书道:“内皆武器,来者小心!”但那门却开着的,里面有几支枪,几把
刀,一目了然,用不着提防。适之先生的是紧紧地关着门,门上粘一条小字条
道:“内无武器,请勿疑虑。”这自然可以是真的,但有些人一一至少是我这样的
人—一有时总不免要侧着头想一想。半农却是令人不觉其有“武库”的一个人,
所以我佩服陈胡,却亲近半农。
所谓亲近,不过是多谈闲天,一多谈,就露出了缺点。几乎有一年多,他没
有消失掉从上海带来的才子必有“红袖添香夜读书”的艳福的思想,好容易才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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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骂掉了。但他好像到处都这么的乱说,使有些“学者”皱眉。有时候,连到
《新青年》投稿都被排斥。他很勇于写稿,但试去看旧报去,很有几期是没有他
的。那些人们批评他的为人,是:浅。
不错,半农确是浅。但他的浅,却如一条清溪,澄澈见底,纵有多少沉渣和
腐草,也不掩其大体的清。倘使装的是烂泥,一时就看不出它的深浅来了;如果
是烂泥的深渊呢,那就更不如浅一点的好。
但这些背后的批评,大约是很伤了半农的心的,他的到法国留学,我疑心大
半就为此。我最懒于通信,从此我们就疏远起来了。他回来时,我才知道他在外
国钞古书,后来也要标点《何典》,我那时还以老朋友自居,在序文上说了几句
老实话,事后,才知道半农颇不高兴了,“驷不及舌”,也没有法子。另外还有一
回关于《语丝》的彼此心照的不快活。五六年前,曾在上海的宴会上见过一回
面,那时候,我们几乎已经无话可谈了。
近几年,半农渐渐的据了要津,我也渐渐的更将他忘却;但从报章上看见他
禁称“蜜斯”之类,却很起了反感:我以为这些事情是不必半农来做的。从去年
来,又看见他不断地做打油诗,弄烂古文,回想先前的交情,也往往不免长叹。
我想,假如见面,而我还以老朋友自居,不给一个“今天天气…哈哈哈”完
事,那就也许会弄到冲突的罢。
不过,半农的忠厚,是还使我感动的。我前年曾到北平,后来有人通知我,
半农是要来看我的,有谁恐吓了他一下,不敢来了。这使我很惭愧,因为我到北
平后,实在未曾有过访问半农的心思。
现在他死去了,我对于他的感情,和他生时也并无变化。我爱十年前的半
农,而憎恶他的近几年。这憎恶是朋友的憎恶,因为我希望他常是十年前的半
农,他的为战士,即使“浅”罢,却于中国更为有益。我愿以愤火照出他的战
绩,免使一群陷沙鬼将他先前的光荣和死尸一同拖入烂泥的深渊。
1934年8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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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政府大屠杀记
朱自清
三月十八是一个怎样可怕的日子!我们永远不应该忘记这个日子!
这一日,执政府的卫队,大举屠杀北京市民一十分之九是学生!死者四十
余人,伤者约二百人!这在北京是第一回大屠杀!
这一次的屠杀,我也在场,幸而直到出场时不曾遭着一颗弹子;请我的远方
的朋友们安心!第二天看报,觉得除一两家报纸外,各报记载多有与事实不符之
处。究竟是访闻失实,还是安着别的心眼儿,我可不得而知,也不愿细论。我只
说我当场眼见和后来耳闻的情形,请大家看看这阴惨惨的二十世纪二十六年三月
十八日的中国!一十九日《京报》所载几位当场逃出的人的报告,颇是翔实,
可以参看。
我先说游行队。我自天安门出发后,曾将游行队从头至尾看了一回。全数约
二千人;工人有两队,至多五十人;广东外交代表团一队,约十余人;国民党北
京特别市党部一队,约二三十人;留日归国学生团一队,约二十人,其余便多是
北京的学生了,内有女学生三队。拿木棍的并不多,而且都是学生,不过十余
人;工人拿木棍的,我不曾见。木棍约三尺长,一端削尖了,上贴书有口号的
纸,做成旗帜的样子。至于“有铁钉的木棍”我却不曾见!
我后来和清华学校的队伍同行,在大队的最后。我们到执政府前空场上时,
大队已散开在满场了。这时府门前站着约莫两百个卫队,分两边排着;领章一律
是红地,上面“府卫”两个黄铜字,确是执政府的卫队。他们都背着枪,悠然的
站着:毫无紧张的颜色。而且枪上不曾上刺刀,更不显出什么威武。这时有一个
人爬在石狮子头上照相。那边府里正面楼上,栏杆上伏满了人,而且拥挤着,大
约是看热闹的。在这一点上,执政府颇像寻常的人家,而不像堂堂的“执政府"”
了。照相的下了石狮子,南边有了报告的声音:“他们说是一个人没有,我们怎
么样?”这大约已是五代表被拒以后了;我们因走进来晚,故未知前事一一但在
这时以前,群众的嚷声是决没有的。到这时才有一两处的嚷声了:“回去是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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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吉兆胡同!”“…”忽然队势散动了,许多人纷纷往外退走;有人连声大
呼:“大家不要走,没有什么事!”一面还扬起了手,我们清华队的指挥也扬起手
叫道:“清华的同学不要走,没有事!”这其间,人众稍稍聚拢,但立刻即又散
开;清华的指挥第二次叫声刚完,我看见众人纷纷逃避时,一个卫队已装完子弹
了!我赶忙向前跑了几步,向一堆人旁边退下,但没等我退下,我的上面和后面
各来了一个人,紧紧地挨着我。我不能动了,只好蜷曲着。
这时已听到劈劈啪啪的枪声了;我生平是第一次听枪声,起初还以为是空枪
呢(这时已忘记了看见装子弹的事)。但一两分钟后,有鲜红的热血从上面滴到
我的手背上,马褂上了,我立刻明白屠杀已在进行!这时并不害怕,只静静的注
意自己的命运,其余什么都忘记。全场除劈啪的枪声外,也是一片大静默,绝无
一些人声;什么“哭声震天”,只是记者先生们的“想当然耳”罢了。我上面流
血的那一位,虽滴滴地流着血,直到第一次枪声稍歇,我们爬起来逃走的时候,
他也不则一声。这正是死的袭来,沉默便是死的消息。事后想起,实在有些悚
然。在我上面的不知是谁。我因为不能动转,不能看见他;而且也想不到看
他一我真是个自私的人!后来逃跑的时候,才又知道掉在地下的我的帽子和我
的头上,也滴了许多血,全是他的!他足流了两分钟以上的血,都流在我身上,
我想他总吃了大亏,愿神保佑他平安!第一次枪声约经过五分钟,共放了好几排
枪;司令的是用警笛;警笛一鸣,便是一排枪,警笛一声接着一声,枪声就跟着
密了,那警笛声甚凄厉,但有几乎一定的节拍,足见司令者的从容!后来听别的
目睹者说,司令者那时还用指挥刀指示方向,总是向人多的地方射击!又有目睹
者说,那时执政府楼上还有人手舞足蹈的大乐呢!
我现在缓叙第一次枪声稍歇后的故事,且追述些开枪时的情形。我们进场距
开枪时,至多四分钟;这其间有照相有报告,有一两处的嚷声,我都已说过了。
我记得,我确实记得,最后的嚷声距开枪只有一分余钟;这时候,群众散而稍
聚,稍聚而复纷散,枪声便开始了。这也是我说过的。但“稍聚”的时候,阵势
已散,而且大家存了观望的心,颇多趑趄不前的,所谓“进攻”的事是决没有
的!至于第一次纷散之故,我想是大家看见卫队从背上取下枪来装子弹而惊骇
了;因为第二次纷散时,我已看见一个卫队(其余自然也是如此,他们是依命令
动作的)装完子弹了。在第一次纷散之前,群众与卫队有何冲突,我没有看见,
不得而知。但后来据一个受伤的说,他看见有一部分人—一有些是拿木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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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要冲进府去。这事我想来也是有的;不过这决不是卫队开枪的缘由,至多只是
他们的借口。他们的荷枪挟弹与不上刺刀(故示镇静)与放群众自由入辕门内
(便于射击),都是表示他们“聚而歼旃”的决心,冲进去不冲进去是没有多大关
系的。证以后来东门口的拦门射击,更是显明!原来先逃出的人,出东门时,以
为总可得着生路;那知迎头还有一支兵,一一据某一种报上说,是从吉兆胡同来
的手枪队,不用说,自然也是杀人不眨眼的府卫队了!一一开枪痛击。那时前后
都有枪弹,人多门狭,前面的枪又极近,死亡枕藉!这是事后一个学生告诉我
的;他说他前后两个人都死了,他躲闪了一下,总算幸免。这种间不容发的生死
之际也够人深长思了。
照这种种情形,就是不在场的诸君,大约也不至于相信群众先以手枪轰击卫
队了吧。而且轰击必有声音,我站的地方,离开卫队不过二十余步,在第二次纷
散之前,却绝未听到枪声。其实这只要看政府巧电的含糊其辞,也就够证明了。
至于所谓当场夺获的手枪,虽然像煞有介事地举出号数,使人相信,但我总奇
怪;夺获的这些支手枪,竟没有一支曾经当场发过一响,以证明他们自己的存
在。一一难道拿手枪的人都是些傻子么?还有,现在很有人从容的问:“开枪之
前,有警告么?”我现在只能说,我看见的一个卫队,他的枪口是正对着我们的,
不过那是刚装完子弹的时候。而在我上面的那位可怜的朋友,他流血是在开枪之
后约一两分钟时。我不知卫队的第一排枪是不是朝天放的,但即使是朝天放的,
也不算是警告;因为未开枪时,群众已经纷散,放一排朝天枪(假定如此)后,
第一次听枪声的群众,当然是不会回来的了(这不是一个人胆力的事,我们也无
须假充硬汉),何用接二连三地放平枪呢!即使怕一排枪不够驱散众人,尽放朝
天枪好了,何用放平枪呢!所以即使卫队曾放了一排朝天枪,也决不足做他们丝
毫的辩解:况且还有后来的拦门痛击呢,这难道还要问:“有无超过必要程度?”
第一次枪声稍歇后,我茫然地随着众人奔逃出去。我刚发脚的时候,便看见
旁边有两个同伴已经躺下了!我来不及看清他们的面貌,只见前面一个,右乳部
有一大块殷红的伤痕,我想他是不能活了!那红色我永远不会忘记!同时还听见
一声低缓的呻吟,想是另一位的,那呻吟我也永远不会忘记!我不忍从他们身上
跨过去,只得绕了道弯着腰向前跑,觉得通身懈弛得很;后面来了一个人,立刻
将我撞了一跤。我爬了两步,站起来仍是弯着腰跑。这时当路有一副金丝圆眼
镜,好好地直放着;又有两架自行车,颇挡我们的路,大家都很艰难地从上面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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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我不自主地跟着众人向北躲入马号里。我们偃卧在东墙角的马粪堆上。马
粪堆很高,有人想爬墙过去。墙外就是通路。我看着一个人站着,一个人正向他
肩上爬上去;我自己觉得决没有越墙的气力,便也不去看他们。而且里面枪声早
又密了,我还得注意运命的转变。这时听见墙边有人问:“是学生不是?”下文不
知如何,我猜是墙外的兵问的。那两个爬墙的人,我看见,似乎不是学生,我想
他们或者得了兵的允许而下去了。若我猜的不大错,从这一句简单的问语里,我
们可以看出卫队乃至政府对于学生海样深的仇恨!而且可以看出,这一次的屠杀
确是有意这样“整顿学风”的;我后来知道,这时有几个清华学生和我同在马粪
堆上。有一个告诉我,他旁边有一位女学生曾喊他救命,但是他没有法子,这真
是可遗憾的事,她以后不知如何了!我们偃卧马粪堆上,不过两分钟,忽然看见
对面马厩里有一个兵拿着枪,正装好子弹,似乎就要向我们放。我们立刻起来,
仍弯着腰逃走;这时场里还有疏散的枪声,我们也顾不得了。走出马号,就到了
东门口。
这时枪声未歇,东门口拥塞得几乎水泄不通。我隐约看见底下蜷缩地蹲着许
多人,我们便推推搡搡,拥挤着,挣扎着,从他们身上踏上去。那时理性真失了
作用,竟恬然不以为怪似的。我被挤得往后仰了几回,终于只好竭全身之力,向
前而进。在我前面的一个人,脑后大约被枪弹擦伤,汩汩地流着血;他也同样地
一歪一倒地挣扎着。但他一会儿便不见了,我想他是平安的下去了。我还在人堆
上走。这个门是平安与危险的界线,是生死之门,故大家都不敢放松一步。这时
希望充满在我心里。后面稀疏的弹子,倒觉不十分在意。前一次的奔逃,但求不
即死而已,这回却求生了;在人堆上的众人,都积极地显出生之努力。但仍是一
味的静;大家在这千钧一发的关头,那有闲心情和闲工夫来说话呢?我努力的结
果,终于从人堆上滚了下来,我的运命这才算定了局。那时门口只剩两个卫队,
在那儿闲谈,侥幸得很,手枪队已不见了!后来知道门口人堆里实在有些是死
尸,就是被手枪队当门打死的!现在想着死尸上越过的事,真是不寒而栗呵!
我真不中用,出了门口,一面走,一面只是喘息!后面有两个女学生,有一
个我真佩服她;她还能微笑着对她的同伴说:“他们也是中国人哪!”这令我惭愧
了!我想人处这种境地,若能从怕的心情转为兴奋的心情,才真是能救人的人。
若只一味的怕,“斯亦不足畏也已!”我呢,这回是由怕而归于木木然,实是很可
耻的!但我希望我的经验能使我的胆力逐渐增大!这回在场中有两件事很值得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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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一是清华同学韦杰三君(他现在已离开我们了!)受伤倒地的时候,别的两
位同学冒死将他抬了出来;一是一位女学生曾经帮助两个男学生脱险。这都是我
后来知道的。这都是侠义的行为,值得我们永远敬佩的!
我和那两个女学生出门沿着墙往南而行。那时还有枪声,我极想躲入胡同
里,以免危险;她们大约也如此的,走不上几步,便到了一个胡同口;我们便想
拐弯进去。这时墙角上立着一个穿短衣的看闲的人,他向我们轻轻地说:“别进
这个胡同!”我们莫名其妙地依从了他,走到第二个胡同进去;这才真脱险了!
后来知道卫队有抢劫的事(不仅报载,有人亲见),又有用枪柄、木棍、大刀,
打人、砍人的事,我想他们一定就在我们没走进的那条胡同里做那些事!感谢那
位看闲的人!卫队既在场内和门外放枪,还觉杀的不痛快,更拦着路邀击;其泄
忿之道,真是无所不用其极了!区区一条生命,在他们眼里,正和一根草,一堆
马粪一般,是满不在乎的!所以有些人虽幸免于枪弹,仍是被木棍、枪柄打伤,
大刀砍伤;而魏士毅女士竟死于木棍之下,这真是永久的战栗啊!据燕大的人
说,魏女士是于逃出门时被一个卫兵从后面用有楞的粗木棍儿兜头一下,打得脑
浆迸裂而死!我不知她出的是哪一个门,我想大约是西门吧。因为那天我在西直
门的电车上,遇见一个高工的学生,他告诉我,他从西门出来,共经过三道门
(就是海军部的西辕门和陆军部的东西辕门),每道门皆有卫队用枪柄,木棍和大
刀向逃出的人猛烈地打击。他的左臂被打好几次,已不能动弹了。我的一位同事
的儿子,后脑被打平了,现在已全然失了记忆;我猜也是木棍打的。受这种打击
而致重伤或死的,报纸上自然有记载;致轻伤的就无可稽考,但必不少。所以我
想这次受伤的还不止二百人!卫队不但打人,行劫,最可怕的是剥死人的衣服,
无论男女,往往剥到只剩一条袴为止;这只要看看前几天《世界日报》的照相就
知道了。就是不谈什么“人道”,难道连国家的体统,“临时执政”的面子都不顾
了么?段祺瑞你自己想想吧!听说事后执政府乘人不知,已将死尸掩埋了些,以
图遮掩耳目。这是我的一个朋友从执政府里听来的;若是的确,那一定将那打得
最血肉模糊的先掩埋了,免得激动人心。但一手岂能尽掩天下耳目呢?我不知道
现在,那天去执政府的人还有失踪的没有?若有,这个消息真是很可怕的!
这回的屠杀,死伤之多,过于五卅事件,而且是“同胞的枪弹”,我们将何
以间执别人之口!而且在首都的堂堂执政府之前,光天化日之下,屠杀之不足,
继之以抢劫,剥尸,这种种兽行,段祺瑞等固可行之而不恤,但我们国民有此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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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的政府,又何以自容于世界!一一这正是世界的耻辱呀!我们也想想吧!此事
发生后,警察总监李鸣钟匆匆来到执政府,说“死了这么多人,叫我怎么办?”
他这是局外的说话,只觉得无善法以调停两间而已。我们现在局中,不能如他的
从容,我们也得问一问:
“死了这么多人,我们该怎么办?”
1926年3月23日作屠杀后五天写完
春末闲谈
鲁迅
北京正是春末,也许我过于性急之故罢,觉着夏意了,于是突然记起故乡的
细腰蜂。那时候大约是盛夏,青蝇密集在凉棚索子上,铁黑色的细腰蜂就在桑树
间或墙角的蛛网左近往来飞行,有时衔一只小青虫去了,有时拉一个蜘蛛。青虫
或蜘蛛先是抵抗着不肯去,但终于乏力,被衔着腾空而去了,坐了飞机似的。
老前辈们开导我,那细腰蜂就是书上所说的果蠃,纯雌无雄,必须捉螟蛉去
做继子的。她将小青虫封在窠里,自己在外面日日夜夜敲打着,祝道“像我像
我”,经过若干日,一我记不清了,大约七七四十九日罢,—那青虫也就成
了细腰蜂了,所以《诗经》里说:“螟蛉有子,果蠃负之。”螟蛉就是桑上小青
虫。蜘蛛呢?他们没有提。我记得有几个考据家曾经立过异说,以为她其实自能
生卵;其捉青虫,乃是填在窠里,给孵化出来的幼蜂做食料的。但我所遇见的前
辈们都不采用此说,还道是拉去做女儿。我们为存留天地间的美谈起见,倒不如
这样好。当长夏无事,遣暑林阴,瞥见二虫一拉一拒的时候,便如睹慈母教女,
满怀好意,而青虫的宛转抗拒,则活像一个不识好歹的毛鸦头。
但究竞是夷人可恶,偏要讲什么科学。科学虽然给我们许多惊奇,但也搅坏
了我们许多好梦。自从法国的昆虫学大家发勃耳(Fabre)仔细观察之后,给幼蜂
做食料的事可就证实了。而且,这细腰蜂不但是普通的凶手,还是一种很残忍的
凶手,又是一个学识技术都极高明的解剖学家。她知道青虫的神经构造和作用,
用了神奇的毒针,向那运动神经球上只一螫,它便麻痹为不死不活状态,这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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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身上生下蜂卵,封入窠中。青虫因为不死不活,所以不动,但也因为不活不
死,所以不烂,直到她的子女孵化出来的时候,这食料还和被捕当日一样的新鲜。
三年前,我遇见神经过敏的俄国的E君,有一天他忽然发愁道,不知道将来
的科学家,是否不至于发明一种奇妙的药品,将这注射在谁的身上,则这人即甘
心永远去做服役和战争的机器了?那时我也就皱眉叹息,装作一齐发愁的模样,
以示“所见略同”之至意,殊不知我国的圣君,贤臣,圣贤,圣贤之徒,却早已
有过这一种黄金世界的理想了。不是“唯辟作福,唯辟作威,唯辟玉食”么?不
是“君子劳心,小人劳力”么?不是“治于人者食(去声)人,治人者食于人”
么?可惜理论虽已卓然,而终于没有发明十全的好方法。要服从作威就须不活,
要贡献玉食就须不死;要被治就须不活,要供养治人者又须不死。人类升为万物
之灵,自然是可贺的,但没有了细腰蜂的毒针,却很使圣君,贤臣,圣贤,圣贤
之徒,以至现在的阔人,学者,教育家觉得棘手。将来未可知,若已往,则治人
者虽然尽力施行过各种麻痹术,也还不能十分奏效,与果蠃并驱争先。即以皇帝
一伦而言,便难免时常改姓易代,终没有“万年有道之长”;“二十四史”而多至
二十四,就是可悲的铁证。现在又似乎有些别开生面了,世上诞生了一种所谓
“特殊知识阶级”的留学生,在研究室中研究之结果,说医学不发达是有益于人
种改良的,中国妇女的境遇是极其平等的,一切道理都已不错,一切状态都已够
好。E君的发愁,或者也不为无因罢,然而俄国是不要紧的,因为他们不像我们
中国,有所谓“特别国情”,还有所谓“特殊知识阶级”。
但这种工作,也怕终于像古人那样,不能十分奏效的罢,因为这实在比细腰
蜂所做的要难得多。她于青虫,只需不动,所以仅在运动神经球上一蛰,即告成
功。而我们的工作,却求其能运动,无知觉,该在知觉神经中枢,加以完全的麻
醉的。但知觉一失,运动也就随之失却主宰,不能贡献玉食,恭请上自“极峰”
下至“特殊知识阶级”的赏收享用了。就现在而言,窃以为除了遗老的圣经贤传
法,学者的进研究室主义,文学家和茶摊老板的莫谈国事律,教育家的勿视勿听
勿言勿动论之外,委实还没有更好,更完全,更无流弊的方法。便是留学生的特
别发见,其实也并未轶出了前贤的范围。
那么,又要“礼失而求诸野”了。夷人,现在因为想去取法,姑且称之为外
国,他那里,可有较好的法子么?可惜,也没有。所有者,仍不外乎不准集会,
不许开口之类,和我们中华并没有什么很不同。然亦可见至道嘉猷,人同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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