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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单元
第5课 《论语》十二章 大学之道 *人皆有不忍人之心
1.文学常识
《论语》
《论语》是儒家学派的经典著作之一,以记言为主,故称“语”,“论(lún)”是编纂的意思。《论语》由孔子的弟子及再传弟子纂录而成,主要记载了孔子及其弟子的言行,是一部语录体散文著作,成书约在战国初年。其内容包括政治主张、伦理观念、品德修养、教育原则、文化艺术等方面,本无篇名,后人摘取每篇首句的头两个字或三个字为篇名,并没有特别的意思,各篇之间没有时间上的先后顺序,每篇内容之间也没有共同的主题。
《论语》自尊崇儒术的西汉起,便成为知识分子和仕宦阶层置之案头的重要典籍,是学校的传统教材。尤其是宋元以后,科举必取“四书”(《论语》《孟子》《大学》《中庸》)中的语句命题,因此《论语》更加受到人们重视。
“四书”之首——《大学》
《大学》原本是《礼记》中的一篇,在南宋前从未单独刊印过。传为孔子弟子曾参作。自唐代韩愈、李翱维护道统而推崇《大学》,至北宋程颢、程颐百般褒奖宣扬,甚至称“《大学》,孔氏之遗书,而初学入德之门也”;再到南宋朱熹继承二程思想,把《大学》从《礼记》中抽出来,与《论语》《孟子》《中庸》并列,朱熹撰《四书章句集注》时,《大学》便成了“四书”之一。
《大学》提出了“三纲”和“八目”。“三纲”是明明德、亲民、止于至善,“八目”是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八目”是实现“三纲”的途径。
宋元以后,《大学》成为学校官定的教科书和科举考试的必读之书,对古代教育产生了极大的影响。
长于论辩的儒家经典——《孟子》
《孟子》是战国时期孟子的言论汇编,由孟子及其弟子共同编撰而成,记录了孟子的治国思想、政治观点和政治活动,成书约在战国中期,属儒家经典著作之一。孟子的学说出发点为“性善论”,他主张德治。
在先秦诸子散文中,《孟子》与《庄子》是文学性最强的。《孟子》散文的显著特点:富有气势,如长河大浪,磅礴而来,咄咄逼人,横行无阻。
2.文化常识
庶 人
“庶人”泛指无官爵的平民、百姓。周代族居在国中(城内)及国郊的,称为“国人”。国人中的上层为卿、大夫、士,下层为庶人。大部分庶人居于城郊,耕种贵族分给的土地,享有贵族给予的政治军事权利。秦以后,除奴婢外,无官爵及秩品者均泛称“庶人”。史籍中常见被夺官的官吏及削籍的宗室被贬为“庶人”的记载。唐以后,“庶人”一词使用渐少,逐渐为“民”“百姓”“黎庶”“庶民”等所取代。
1.《论语》
(1)孔子在《论语·雍也》中,探讨文与质的关系的句子是“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
(2)孔子在《论语·学而》中,谈到君子不要求吃足,不要求居住舒适的句子是“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
(3)孔子在《论语·里仁》中,谈到早晨得知道理,当晚死去也甘心的句子是“朝闻道,夕死可矣”。
(4)《论语·里仁》中,孔子用“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两句来概括君子和小人不同的义利观。
(5)《论语·卫灵公》中,孔子的经典妙句、中华民族的重要信条,讲明处理人际关系的重要原则的两句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6)唐太宗李世民曾说“以人为鉴,可以明得失”,由此可以联想到《论语·里仁》中的“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也”。
(7)青年担当着国家兴盛的重任,应当以《论语·泰伯》中曾子所说的“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自勉。
(8)《礼记·中庸》中说:“知、仁、勇三者,天下之达德也。”孔子在《论语·子罕》中说“知者不惑,仁者不忧,勇者不惧”,希望自己的学生能具备这三德。
(9)在跟人相处时,孔子警醒我们“躬自厚而薄责于人,则远怨矣”(《论语·卫灵公》),我们没有必要一味埋怨别人对自己不好,要改善跟他人的关系,关键在于改变自己。
2.《大学之道》
(1)在《大学之道》中,用“物有本末,事有终始”两句指出本末始终的道理,进而说明“知所先后,则近道矣”的观点。
(2)在《大学之道》中,齐家的前提条件是“先修其身”,修身的前提条件是“先正其心”。
(3)在《大学之道》中,用“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两句,强调上自天子,下至平民,一切都要以修身为做人处世的根本。
(4)在《大学之道》中,阐明为人处世的根本原则的句子是“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5)在《大学之道》中,点明获得知识的途径的句子是“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
(6)在《大学之道》中,写儒家以修、齐、治、平层层推进,由己及人,达到天下太平的句子是“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
3.《人皆有不忍人之心》
(1)在《人皆有不忍人之心》中,孟子以人突然看见小孩子将要掉入井里的反应为依据,论证人有一种本能,即“人皆有不忍人之心”。
(2)在《人皆有不忍人之心》中,孟子由不忍之心而推导出“四端”,并用比喻句“人之有是四端也,犹其有四体也”形象地说明其于人的重要性。
(3)在《人皆有不忍人之心》中,孟子论及“仁义礼智”扩充推广的积极作用时所说的两句是“苟能充之,足以保四海”。
鲤 鱼
[识特点] 纸张出现以前,书信多写在白色丝绢上,为使传递过程中不致损毁,古人常把书信扎在两片竹木简中,简多刻成鲤鱼形状,故称双鲤。
[辨用法] 古时文人在诗文中以鲤鱼代指书信。
[记诗句] 汉乐府诗《饮马长城窟行》:客从远方来,遗我双鲤鱼。呼儿烹鲤鱼,中有尺素书。
孙应时《答成都虞子韶钤干寄书信兼示近作》:珍重西来双鲤鱼,更传佳句起愁予。
1.《论语》(节选)
(1)子曰:“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大车无輗,小车无軏,其何以行之哉?”(《为政》)
[参考译文]
孔子说:“人要是失去了信用或不讲信用,不知道他还可以做什么。就像大车没有车辕与横木相连接的木销子,小车没有车杠与横木相衔接的销钉,它靠什么行走呢?”
[亮点赏析]
輗和軏虽都是车子上一个很小的部件,却起着很大的作用,孔子以輗和軏来比喻“信”,说明“信”对一个人的影响和作用。车子没有輗、軏无法行走,作为一个人,不讲信誉,那也是不可以的。
(2)子夏为莒父宰,问政。子曰:“无欲速,无见小利。欲速则不达,见小利则大事不成。”(《子路》)
[参考译文]
子夏在莒父做了官,问孔子怎样处理政事。孔子对他说:“做事不要图快,不要只见眼前小利。如果只图快,结果反倒达不到目的;只图小利,就办不成大事。”
[亮点赏析]
“欲速则不达”蕴含着深刻的辩证思想,说明对立着的事物可以互相转化。办任何事都不要急功近利,否则就无法达到高远的目的;不要贪图小利,否则就做不成大事。
2.《礼记》(节选)
(1)记问①之学,不足以为人师。必也其听语②乎!力不能问,然后语之。语之而不知,虽舍之可也。
[注释] ①记问:凭记忆力掌握知识。②听语:听取学生的问题并解答。
[参考译文]
只凭记忆力掌握书本上的各种知识,这种人不够资格当教师。当教师的人,一定要善于听取学生的问题,并能够予以解答!若学生没有提问的能力时,老师再加以开导。如果老师开导了还是不懂,暂时放弃开导,也是可以的。
[亮点赏析]
所谓“记问之学”,用我们今天的话说,就是“读死书”“死读书”。先贤认为,“读死书”的人不配当教师,这是先见之明。“读死书”,即从来没有在哪方面表现出一点属于自己的东西,更谈不上创造性。
(2)善学者,师逸①而功倍,又从而庸②之。不善学者,师勤而功半,又从而怨之。善问者,如攻③坚木,先其易者,后其节目④,及其久也,相说⑤以解。不善问者反此。善待问者,如撞钟,叩之以小者则小鸣,叩之以大者则大鸣,待其从容⑥,然后尽其声。不善答问者反此。此皆进学之道也。
[注释] ①逸:安闲,这里指费力小。②庸:功劳。③攻:治,指加工处理木材。④节目:节,树的枝干交接处;目,纹理不顺处,泛指节疤。⑤说:同“悦”,愉快。⑥从容:同“舂容”,即撞钟。
[参考译文]
善于学习的人,老师费力小,而自己收到的效果却很大,这要归功于老师教导有方。不善于学习的人,老师费力大,而自己的收获却很小,学生会因此埋怨老师。善于提问的人,就像加工处理坚硬的木材,先从容易处理的地方下手,而把节疤和纹理不顺处放在后面,时间长了,问题就愉快地解决了。不善于提问的人与此相反。善于回答问题的老师,就像撞钟一样,轻轻敲击则钟声较小,重重敲击则钟声大响,等钟声响起之后,让它的声音响完。不善于回答问题的老师与此相反。这些都是增进学问的方法。
[亮点赏析]
应答如同敲钟,这是个很不错的比喻。敲钟者应当了解钟的特点和性能,然后以适当的方法去敲击。了解钟是前提,掌握敲钟的技巧次之。没有对钟的特点、性能的熟悉,技巧本身就无从谈起。因此,敲钟是一个双向的过程,老师回答学生的提问,同样也是一个双向的过程。老师需要对学生的问题、心态等有较准确的把握,解答问题才能说到点子上。
从学生的角度说,也同敲钟一样,倘若是好钟,用不着重重地敲和反复地敲。破钟、破鼓,共鸣不好的钟、鼓,无论怎么敲,声音都不会洪亮,不会声若雷鸣。就人而言,有两方面的因素影响到接受老师的指点:一是本身的悟性,一是已掌握的知识水平。这两个方面总是相互关联的。光有悟性,缺乏必要的知识作支撑,便找不到立足之处;只有满肚子书本知识而没有悟性,不能将它们融会贯通,知识就成了摆设和点缀。
3.《孟子》(节选)
(1)当今之世,舍我其谁也?(《孟子·公孙丑下》)
[参考译文]
当今之世(如果要想平治天下),除了我能做到,还能有谁呢?
[亮点赏析]
这是孟子的宏伟抱负及自信之语。孔孟二人均有治世忧道之心,孟子更多次明确自己迫切希望参与治理天下。他说:“五百年必有王者兴,其间必有名世者。”他认为从周文王、武王开国距今已七百多年了,应该有圣王出现,而自己能当“名世”之士,做伊尹、姜太公一类的人。这种“舍我其谁”的积极入世心态,儒家思想的精髓,值得有为之士发扬光大。
(2)父母俱存,兄弟无故,一乐也;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二乐也;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三乐也。(《孟子·尽心上》)
[参考译文]
父母都健在,兄弟没有病患,这是第一件快乐的事情;仰头对天不觉得内疚,低头对人不觉得惭愧,这是第二件快乐的事;得到天下优秀的人才并教育他们,这是第三件快乐的事。
[亮点赏析]
平凡而质朴的“孟子三乐”的确道出了快乐人生的真谛。家庭平安乃能无忧,问心无愧方才安宁,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则是享受,一个人如能获此三者,快乐自会如同清泉汩汩流淌,常伴左右。家庭的宁静、自身的修为、对社会的回馈,孟子眼中的三大快乐是一个立体式的架构,共同组成了一个完整的人生。
[原文]
好学近乎知,力行近乎仁,知耻近乎勇。
——《礼记·中庸》
[译文]
爱好学习就接近于“智”了,努力实践就接近于“仁”了,知道羞耻就接近于“勇”了。
[点评]
好学的人,善于将老师的教导、圣贤的教诲用到自己的生活当中。力行,就是依教奉行,努力去做。我们能否成为一个仁人君子,关键看力行到哪里。知耻,就是知道自己的过错,如果不知道自己的过错,就等于不知耻。孔子所提出的“好学”“力行”“知耻”,是修身养性的重要途径,也是检验一个人言行品质的好方法。
聂赫留朵夫探监(节选)
[俄]列夫·托尔斯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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环境烘托、人物心理状态、生动的细节描写
聂赫留朵夫一清早从家里出来,看见一个乡下人赶着一辆大车在巷子里走,怪腔怪调地叫道:
“卖牛奶,卖牛奶,卖牛奶!”
昨晚下了第一场温暖的春雨。凡是没有修马路的地方一下子都长出了嫩绿的青草。花园里的桦树枝上布满了翠绿的绒毛,稠李和杨树抽出了芳香的细长叶子。住宅和商店都卸去了套窗,把窗子擦得干干净净。在聂赫留朵夫乘车经过的旧货市场上,一座座货棚旁边密密麻麻地挤满了人群。有些衣衫褴褛的人腋下夹着皮靴,肩上搭着熨得笔挺的长裤和背心,在市场上走来走去。
小饭馆周围挤满了不上工的男人,他们穿着干净的腰部打褶的上衣和擦得发亮的皮靴;还有些女人,头上包着花花绿绿的绸头巾,身上穿着钉有玻璃珠的外套。警察挎着用黄丝带系住的手枪,站着岗,窥察什么地方有纠纷,好借此排遣他们难堪的无聊。在林荫道上,在一片新绿的草地上,孩子们和狗在奔跑嬉戏;保姆们兴致勃勃地坐在长凳上聊天。
大街上,左面半边路面没有照到阳光,还很潮湿阴凉,中间的路面已经干了。沉重的载货马车不停地在街上隆隆驶过,四轮轻便马车辘辘地行驶着,公共马车不断发出“叮——”的响声。四面八方响起教堂参差错落的钟声,震得空气不住地颤抖,号召人们去参加和监狱教堂一样的礼拜。人们打扮得漂漂亮亮,向各自的教区走去。
聂赫留朵夫所雇的马车没有把他送到监狱门口,而在通往监狱的路口停下。
在这通往监狱的路口,在离监狱大约一百步的地方,站着一些男人和女人,手里多半拿着包袱。右边有几所不高的木屋,左边是一座两层的楼房,门口挂着招牌。用石块砌成的巨大监狱就在前面,但探监的人不准走近。一个持枪的哨兵走来走去,谁想从他身旁绕过,他就向谁吆喝。
木屋小门旁边,在岗哨对面的右边长凳上坐着一个看守。他身穿镶丝绦的制服,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来探监的人都走到他跟前,报了他们要探望的人的姓名,他就记下来。聂赫留朵夫也走到他跟前,报了玛丝洛娃的姓名,穿制服的看守也记了下来。
聂赫留朵夫走到探监的人群那里。人群中走出一个人,衣衫褴褛,帽子揉皱,光脚上套着一双破鞋,脸上布满一道道伤痕,向监狱走去。
“你往哪儿溜?”持枪的哨兵对他吆喝道。
“你嚷嚷什么呀?”衣衫褴褛的人全没被哨兵的吆喝吓倒,顶嘴说,然后走回来。“你不放,我等着就是。何必大声嚷嚷,简直像个将军似的。”
人群发出赞许的笑声。探监的人大都穿得很寒酸,甚至破破烂烂,但也有一些男女衣着很体面。聂赫留朵夫旁边站着一个服饰讲究的男人,脸色红润,胡子刮得精光,手里拿着一个包袱,显然是衬衣裤。聂赫留朵夫问他是不是第一次来探监。那人回答说,他每星期日都来。他们就这样攀谈起来。原来他是银行的看门人,是来探望犯制造伪证罪的弟弟的。这人和蔼可亲,把自己的身世全都讲给聂赫留朵夫听,还想打听聂赫留朵夫的情况,但这时来了一辆橡胶轮胎的轻便马车,由一匹高大的良种黑马拉着,车上坐着一个大学生和一个戴面纱的小姐。这样,他们的注意力就被吸引过去了。大学生手里抱着一个大包袱,走到聂赫留朵夫跟前,向他打听,可不可以散发施舍物(他带来的白面包),以及为此要办什么手续。
“这是未婚妻要我来办的。她就是我的未婚妻。她的爹妈要我们把东西散发给犯人。”
“我也是头一次来,我不知道,但我想应该问问那个人。”聂赫留朵夫说,指指身穿制服、手里拿着小本子的看守。
就在聂赫留朵夫同大学生谈话的时候,正中开有小窗洞的监狱大铁门开了,里面走出一个穿军服的军官和另一个看守。那个手拿小本子的看守就宣布探监开始。哨兵退到一边,所有探监的人都争先恐后,有的甚至跑步,纷纷向监狱大门涌去。站在门口的看守高声数着从他身边走过的探监人:“十六,十七……”在监狱里面,另一个看守用手拍着每个进入二道门的人,也在点数,目的是免得让一个探监的人留在狱里,也不致跑掉一个犯人。这个点数的看守,眼睛不看走过去的人,在聂赫留朵夫的背上重重地拍了一下。看守这一拍起初使聂赫留朵夫感到屈辱,但他立刻想到他到这里来是为了什么事。这种屈辱的情绪使他感到害臊。
二道门里面首先看到的是一个拱形大房间,房间里有几个不大的窗子,上面装着铁栅栏。在这个称为聚会厅的房子里,聂赫留朵夫怎么也没有料到,壁龛里竟会有耶稣钉在十字架上的巨像。
“挂这个干什么?”他想,情不自禁地把耶稣像同自由人联系起来,却怎么也无法把他同囚犯联系在一起。
聂赫留朵夫慢吞吞地走着,让急于探监的人走在前面。他百感交集,想到关在这里的恶人就感到不寒而栗,对昨天的男孩和卡秋莎那样的无辜者则满怀同情,而想到即将同卡秋莎见面,不禁又觉得胆怯和爱怜。他走出这个房间的时候,听见看守在那一头说着些什么。但聂赫留朵夫满腹心事,没有理会看守的话,继续往多数探监人走的方向走去,也就是走往男监,而不是他要去的女监。
聂赫留朵夫让性急的人走在前头,自己最后一个走进会面的房间。他推开门,走进这个房间,首先使他吃惊的是一片喧闹声,那是由几百个人的叫嚷声汇合成的震耳欲聋的声音。直到他走过去,看见房间被一道铁丝网隔成两半,人们像苍蝇叮在糖上那样紧贴在铁丝网上,他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原来这个后墙上开有几个窗洞的房间,不是由一道铁丝网而是由两道铁丝网隔成两半,而且铁丝网都是从天花板一直挂到地板上。有几个看守在这两道铁丝网之间来回监视。铁丝网那边是囚犯,这边是探监的人,中间隔着两道铁丝网,距离有三俄尺宽,因此双方不但无法私相授受什么东西,连要看清对方的脸都很困难,特别是近视眼。谈话也很困难,一定要拼命叫嚷,才能使对方听见。两边的人都把脸贴在铁丝网上,做妻子的,做丈夫的,做父母的,做子女的,大家都想看清对方的脸,说出要说的话。大家都想让对方听见,但他们的声音相互干扰,因此大家都放开嗓门叫,要压倒别人的声音。聂赫留朵夫一走进这个房间,就被这片大叫大嚷的喧闹声吓呆了。要听清他们在说些什么,那是根本不可能的。只能从脸部表情上判断他们在谈些什么,彼此是什么关系。聂赫留朵夫旁边有个扎头巾的老太婆,脸贴紧铁丝网,下巴哆嗦,正对一个脸色苍白、剃阴阳头的年轻人大声说话。那男犯扬起眉毛,皱紧眉头,用心听着她的话。老太婆旁边是一个穿农民外衣的年轻人,双手遮在耳朵后边,听一个面貌同他相像、脸色憔悴、胡子花白的男犯说话,不住地摇头。再过去一点,站着一个衣衫褴褛的人,挥动一条胳膊,一边叫嚷一边笑。他旁边的地上坐着一个手抱婴儿的女人,头上包着一块上等羊毛头巾,放声痛哭,显然是第一次看到对面那个头发花白的男人穿着囚衣,剃了阴阳头,戴着脚镣。这个女人后边站着同聂赫留朵夫谈过话的银行看门人,他正用尽力气向对面一个头上光秃、眼睛明亮的男犯叫嚷着。当聂赫留朵夫明白他只能在这样的条件下说话时,对规定并实行这套办法的人不由得产生了满腔愤恨。他感到奇怪的是,这种可怕的状况,这种对人类感情的亵渎,竟没有人感到屈辱。士兵也罢,典狱长也罢,探监的人也罢,囚犯也罢,都在这样做,仿佛认为这样做是天经地义的——
聂赫留朵夫在这个房间里待了五分钟,心里感到说不出的痛苦,觉得自己软弱无能,同整个世界格格不入。他在精神上感到极其厌恶,难过得仿佛晕船一般——
“不过,该办的事还是要办,”聂赫留朵夫鼓励自己说。
“可是该怎么办呢?”
他用眼睛找寻长官。他看见一个佩军官肩章、留小胡子、身材瘦小的人在人群后面走来走去,就对他说:
“先生,请问,女犯关在什么地方?什么地方可以同她们见面?”他非常紧张而又谦恭地问。
“难道您要探望女监吗?”
“是的,我希望同一个关在这里的女人见面。”聂赫留朵夫依旧那么紧张而谦恭地回答。
“您刚才在聚会厅里就该这么说了。那么您要见什么人?”
“我要见玛丝洛娃。”
“她是政治犯吗?”副典狱长问。
“不,她只不过是……”
“她怎么,判决了吗?”
“是的,她前天判决了。”聂赫留朵夫恭顺地回答,生怕破坏这个似乎同情他的副典狱长的情绪。
“既然您要探女监,那就请到这里来,”副典狱长说,显然从聂赫留朵夫的外表上看出为他效劳是值得的。“西多罗夫,”他吩咐胸前挂着几个奖章的留小胡子军士说,“把这位先生带到女监探望室去。”
“是,长官。”
这当儿,铁栅栏那边传来一阵令人心碎的痛哭声。
聂赫留朵夫觉得一切都很古怪,而最古怪的是,他还得感激典狱长和看守长,感激在这座房子里干着种种暴行的人,还得认为他承受了他们的恩惠。
看守长把聂赫留朵夫从男监探望室领到走廊里,随即打开对面的房门,又把他领进女监探望室。
…………
在所有女犯中间有一个女人特别显眼,她的叫嚷和模样也特别引人注意。这是一个头发蓬乱、身体瘦弱的吉卜赛女犯,头巾从她那鬈曲的头发上滑了下来。她站在铁丝网那边,挨近柱子,几乎就在房间中央,对一个身穿蓝上衣、腰里紧束着皮带的吉卜赛男人嚷着什么,同时迅速地做着手势。在吉卜赛男人旁边,蹲着一个士兵,正同一个女犯说话。再过去,站着一个穿树皮鞋的矮小农民,留着浅色胡子,脸涨得通红,显然好不容易才忍住眼泪。同他谈话的是一个头发浅黄、相貌好看的女犯。她用一双明亮的蓝眼睛瞅着对方。这就是费多霞和她的丈夫。他们旁边站着一个衣衫褴褛的男人,正同一个披头散发的宽脸膛女人说话。再过去是两个女人,一个男人,又是一个女人,他们各自都同对面的女犯说着话。在女犯中没见到玛丝洛娃。但在那一边,在那些女犯后面还站着一个女人。聂赫留朵夫立刻悟到那个女人就是她,他的心怦怦直跳,气都快喘不过来了。生死攸关的时刻到了。他走到铁丝网旁边,认清了是她。她站在蓝眼睛的费多霞后面,笑眯眯地听她说话。她不像前天那样穿着囚袍,只穿着一件腰带紧束的白上衣,高耸着胸部。头巾里露出鬈曲的黑发,就像那天在法庭上一样。
“马上就要摊牌了,”他暗自想,“我该怎么称呼她呢?也许她会自动过来吧?”
但她并没有走过来。她在等克拉拉,根本没有想到这个男人是来找她的。
“您要找谁?”那个在铁丝网中间踱步的女看守走到聂赫留朵夫跟前问。
“玛丝洛娃,”聂赫留朵夫好容易才说出口。
“玛丝洛娃,有人找你!”女看守叫道——
(摘编自《复活》,有删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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