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正文:
《朝花夕拾》内容导读与解析精练
12《后记》
《朝花夕拾》“后记”写于1927年11月4日,鲁迅时年46岁,正寓居上海。此前他因支持学生运动,遭北洋军阀政府通缉,后又因国民党反动派背叛革命,对现实深感失望,从广州辗转至上海。在白色恐怖笼罩的压抑环境中,他整理《朝花夕拾》时,特意为文集补写“后记”。此时他虽暂离政治漩涡中心,但仍以笔为刃,借考证文中插图的源流、剖析旧俗与社会现象,延续对封建文化和现实黑暗的批判。后记既是对文集内容的补充,也暗含他在动荡时代中坚持思想战斗的精神轨迹。
《后记》主要讲的是与《二十四孝图》相关的内容和“无常”画像的有关问题。如果说正文仅是对“老莱娱亲”和“郭巨埋儿”故事的反感,《后记》则补充批判中国文化中那股消极封建的观念是如何在童年时期就扼杀人的天性,那帮“御用文人画匠”如何附庸忠孝做出画虎类猫的糗事。
《后记》既是对“插图”的解释说明,也是对前文的补充交待。
后记
【批注】“序”(“前言”“小引”若是著者自己写,一般是说明写作宗旨和经过(若别人写则多是介绍或评价本书内容),“跋”(“后记”一般是对“序”或正文的某些内容作一些补充或延伸,大多为评价、坚定、考释之类。
这篇《后记》主要是有关“二十四孝图”和“无常”绘图的比较,属考释范围。但鲁迅并非为考释而考释,而是在考释中进一步阐释正文、表达思想。
我在第三篇讲《二十四孝》的开头,说北京恐吓小孩的“马虎子”应作“麻胡子”,是指麻叔谋,而且以他为胡人。现在知道是错了,“胡”应作“祜”,是叔谋之名,见唐人李济翁做的《资暇集》卷下,题云《非麻胡》。原文如次:
“俗怖婴儿曰:麻胡来!不知其源者,以为多髯之神而验刺者,非也。隋将军麻祜,性酷虐,炀帝令开汴河,威棱既盛,至稚童望风而畏,互相恐吓曰:麻祜来!稚童语不正,转祜为胡。只如宪宗朝泾将郝玭(郝玭:唐贞元、元和年间的临泾镇将。他在边疆三年,每次征战都不带粮草,取之于敌,威镇吐蕃。),蕃中皆畏惮,其国婴儿啼者,以玭怖之则止。又,武宗朝,闾阎孩孺相胁云:薛尹来!咸类此也。况《魏志》载张文远辽来之明证乎?”
原来我的识见,就正和唐朝的“不知其源者”相同,贻讥于千载之前,真是咎有应得,只好苦笑。(先生在这里“苦笑”着承认了一个错误,即以为麻叔谋为胡人。告知读者,麻叔谋的酷虐,如郝玭,如薜尹,“咸类此也”。麻叔谋的庙在睢阳。而麻叔谋名祜,称为麻胡,是“稚童语不正,转祜为胡”的缘故。)但又不知麻祜庙碑或碑文,现今尚在睢阳或存于方志中否?倘在,我们当可以看见和小说《开河记》所载相反的他的功业。
【批注】先订正自己的错误。可见鲁迅的认真精神。
因为想寻几张插画,常维钧兄给我在北京搜集了许多材料,有几种是为我所未曾见过的。如光绪己卯(1879)肃州胡文炳作的《二百卌孝图》——原书有注云:“卌读如习。”我真不解他何以不直称四十,而必须如此麻烦即其一。我所反对的“郭巨埋儿”,他于我还未出世的前几年,已经删去了。(对“郭巨埋儿”的违情背理早有先人指出。)序有云:
……坊间所刻《二十四孝》,善矣。然其中郭巨埋儿一事,揆之天理人情,殊不可以训。……炳窃不自量,妄为编辑。凡矫枉过正而刻意求名者,概从割爱;惟择其事之不诡于正,而人人可为者,类为六门。……
这位肃州胡老先生的勇决,委实令我佩服了。但这种意见,恐怕是怀抱者不乏其人,而且由来已久的,不过大抵不敢毅然删改,笔之于书。如同治十一年(1872)刻的《百孝图》,前有纪常郑绩序,就说:
……况迩来世风日下,沿习浇漓,不知孝出天性自然,反以孝作另成一事。(更何况近来世风日下<社会风气一天比一天败坏>,流传下来的风气浮薄不厚,不知道孝本是出于自然的事,反而把孝当做另外的一件事。)且择古人投炉埋儿为忍心害理,指割股抽肠为损亲遗体。殊未审孝只在乎心,不在乎迹。尽孝无定形,行孝无定事。(特别不明自孝只在于心,不在于外部表现出来的行迹,尽孝没有固定的表现形式,行孝也没有固定的事。)古之孝者非在今所宜,今之孝者难泥古之事。(古时的孝行在今天不一定适宜,今天有孝心之人难以死板固守古时行孝的事。)因此时此地不同,而其人其事各异,求其所以尽孝之心则一也。子夏曰:事父母能竭其力。(事父母,能竭其力。出自《论语》学而第一。释义:侍奉父母,能够竭尽全力。)故孔门问孝,所答何尝有同然乎?……
则同治年间就有人以埋儿等事为“忍心害理”,灼然可知。至于这一位“纪常郑绩”先生的意思,我却还是不大懂,或者像是说:这些事现在可以不必学,但也不必说他错。
这部《百孝图》的起源有点特别,是因为见了“粤东颜子”的《百美新咏》而作的。人重色而己重孝,卫道之盛心可谓至矣。(他人重色,而自己看重孝道。维护道德的虔诚真可是到顶了(极致)。)虽然是“会稽俞葆真兰浦编辑”,与不佞有同乡之谊,但我还只得老实说:不大高明。例如木兰从军的出典,他注云:“隋史。”这样名目的书,现今是没有的;倘是《隋书》,那里面又没有木兰从军的事。
而中华民国九年(1920),上海的书店却偏偏将它用石印翻印了,书名的前后各添了两个字:《男女百孝图全传》。第一叶上还有一行小字道:家庭教育的好模范。又加了一篇“吴下大错王鼎谨识”的序,开首先发同治年间“纪常郑绩”先生一流的感慨:
慨自欧化东渐,海内承学之士,嚣嚣然侈谈自由平等之说,致道德日就沦胥,人心日益浇漓,寡廉鲜耻,无所不为,侥幸行险,人思幸进,求所谓砥砺廉隅,束身自爱者,世不多睹焉。……起观斯世之忍心害理,几全如陈叔宝之无心肝。长此滔滔,伊何底止?……
(我)慨叹自从西学东渐(西方的学术向东方中国渗透)我国文化欧化以来,国内做学问的人,喋喋不休地大谈特谈自由平等的理论,导致(国人的)道德一天天地接近沦丧,人心日益(一天天地更加)浮薄不厚,寡廉鲜耻(没有操守,不知羞耻),无所不为(什么事都干得出),常常因心存侥幸之心而铤而走险,人人都想因侥幸而进升,(那些)追求所谓的磨练棱角修正品性、束身自爱的人,社会上(越来越)不多见了。
其实陈叔宝模胡到好象“全无心肝”,或者有之,若拉他来配“忍心害理”,却未免有些冤枉。这是有几个人以评“郭巨埋儿”和“李娥投炉”的事的。(三国时期,李娥的父亲为东吴铁官,为吴国打造兵器,一次,炼金竭炉而铁水不出。当时东吴刚建立,法令甚严,诸耗折官物十万,即坐斩。李娥的父亲耗损的量大于十万,十五岁的李娥很痛心,于是投身于炉中,只见铁水溢出炉口,李娥的鞋子浮出而身体已经化。铁水形成沟渠,泉注二十里,入于江水。其所收金凡亿万斤,沟渠中铁至今仍存。所以吴国有每冶铜铁必为李娥立祠祈福的习俗。此说有明确文献记载,元代民间传说兴盛,讹传此事发生在春秋时期齐国。)
至于人心,有几点确也似乎正在浇漓起来。自从《男女之秘密》,《男女交合新论》出现后,上海就很有些书名喜欢用“男女”二字冠首。现在是连“以正人心而厚风俗”的《百孝图》上也加上了。这大概为因不满于《百美新咏》而教孝的“会稽俞葆真兰浦”先生所不及料的罢。
从说“百行之先”的孝而忽然拉到“男女”上去,仿佛也近乎不庄重,——浇漓。但我总还想趁便说几句,——自然竭力来减省。
我们中国人即使对于“百行之先”,我敢说,也未必就不想到男女上去的。太平无事,闲人很多,偶有“杀身成仁舍生取义”的,本人也许忙得不暇检点,而活着的旁观者总会加以绵密的研究。曹娥的投江觅父,淹死后抱父尸出,是载在正史,很有许多人知道的。但这一个“抱”字却发生过问题。(投江觅父:曹娥是东汉上虞人,父亲溺于江中,数日不见尸体,当时孝女曹娥年仅十四岁,昼夜沿江号哭。过了十七天,在五月五日也投江,五日后抱出父尸。就此传为神话,继而相传至县府知事,令度尚为之立碑,让他的弟子邯郸淳作诔辞颂扬。孝女曹娥之墓,在今浙江绍兴,后传曹娥碑为晋王义所书。)
我幼小时候,在故乡曾经听到老年人这样讲:
……死了的曹娥,和她父亲的尸体,最初是面对面抱着浮上来的。然而过往行人看见的都发笑了,说:哈哈!这么一个年青姑娘抱着这么一个老头子!于是那两个死尸又沉下去了;停了一刻又浮起来,这回是背对背的负着。
好!在礼义之邦里,连一个年幼——呜呼,“娥年十四”而已的死孝女要和死父亲一同浮出,也有这么艰难!【批注】这种背理违情的“礼义”何其荒唐!何其虚伪!何其邪恶!
我检查《百孝图》和《二百卌孝图》,画师都很聪明,所画的是曹娥还未跳入江中,只在江干啼哭。但吴友如画的《女二十四孝图》(1892)却正是两尸一同浮出的这一幕,而且也正画作“背对背”,如第一图的上方。我想,他大约也知道我所听到的那故事的。还有《后二十四孝图说》,也是吴友如画,也有曹娥,则画作正在投江的情状,如第一图下。
就我现今所见的教孝的图说而言,古今颇有许多遇盗,遇虎,遇火,遇风的孝子,那应付的方法,十之九是“哭”和“拜”。
中国的哭和拜,什么时候才完呢?【批注】“哭”与“拜”不完,世事就不会有改变。
至于画法,我以为最简古的倒要算日本的小田海仙本,这本子早已印入《点石斋丛画》里,变成国货,很容易入手的了。吴友如画的最细巧,也最能引动人。但他于历史画其实是不大相宜的;他久居上海的租界里,耳濡目染,最擅长的倒在作“恶鸨虐妓”,“流氓拆梢”一类的时事画,那真是勃勃有生气,令人在纸上看出上海的洋场来。但影响殊不佳,近来许多小说和儿童读物的插画中,往往将一切女性画成妓女样,一切孩童都画得像一个小流氓,大半就因为太看了他的画本的缘故。
而孝子的事迹也比较地更难画,因为总是惨苦的多。【批注】从“难画”进一步揭露不合理性。譬如“郭巨埋儿”,无论如何总难以画到引得孩子眉飞色舞,自愿躺到坑里去。还有“尝粪心忧”,也不容易引人入胜。还有老莱子的“戏彩娱亲”,题诗上虽说“喜色满庭帏”,而图画上却绝少有有趣的家庭的气息。
我现在选取了三种不同的标本,合成第二图。上方的是《百孝图》中的一部分,“陈村何云梯”画的,画的是“取水上堂诈跌卧地作婴儿啼”这一段。也带出“双亲开口笑”来。中间的一小块是我从“直北李锡彤”画的《二十四孝图诗合刊》上描下来的,画的是“著五色斑斓之衣为婴儿戏于亲侧”这一段;手里捏着“摇咕咚”,就是“婴儿戏”这三个字的点题。但大约李先生觉得一个高大的老头子玩这样的把戏究竟不像样,将他的身子竭力收缩,画成一个有胡子的小孩子了。然而仍然无趣。至于线的错误和缺少,那是不能怪作者的,也不能埋怨我,只能去骂刻工。查这刻工当前清同治十二年(1873)时,是在“山东省布政司街南首路西鸿文堂刻字处”。下方的是“民国壬戌”(1922)慎独山房刻本,无画人姓名,但是双料画法,一面“诈跌卧地”,一面“为婴儿戏”,将两件事合起来,而将“斑斓之衣”忘却了。吴友如画的一本,也合两事为一,也忘了斑斓之衣,只是老莱子比较的胖一些,且绾着双丫髻,——不过还是无趣味。
人说,讽刺和冷嘲只隔一张纸,我以为有趣和肉麻也一样。孩子对父母撒娇可以看得有趣,若是成人,便未免有些不顺眼。放达的夫妻在人面前的互相爱怜的态度,有时略一跨出有趣的界线,也容易变为肉麻。老莱子的作态的图,正无怪谁也画不好。像这些图画上似的家庭里,我是一天也住不舒服的,你看这样一位七十岁的老太爷整年假惺惺地玩着一个“摇咕咚”。【批注】进一步指出老莱子故事的荒唐可笑--将肉麻当有趣。
汉朝人在宫殿和墓前的石室里,多喜欢绘画或雕刻古来的帝王、孔子弟子、列士、列女、孝子之类的图。宫殿当然一椽不存了;石室却偶然还有,而最完全的是山东嘉祥县的武氏石室。我仿佛记得那上面就刻着老莱子的故事。但现在手头既没有拓本,也没有《金石萃编》,不能查考了;否则,将现时的和约一千八百年前的图画比较起来,也是一种颇有趣味的事。
关于老莱子的,《百孝图》上还有这样的一段:
……莱子又有弄雏娱亲之事:尝弄雏于双亲之侧,欲亲之喜。(原注:《高士传》。)
谁做的《高士传》呢?嵇康的,还是皇甫谧的?也还是手头没有书,无从查考。只在新近因为白得了一个月的薪水,这才发狠买来的《太平御览》上查了一通,到底查不着,倘不是我粗心,那就是出于别的唐宋人的类书里的了。但这也没有什么大关系。我所觉得特别的,是文中的那“雏”字。【批注】出处可疑,故事亦可疑!
我想,这“雏”未必一定是小禽鸟。孩子们喜欢弄来玩耍的,用泥和绸或布做成的人形,日本也叫Hina,写作“雏”。他们那里往往存留中国的古语;而老莱子在父母面前弄孩子的玩具,也比弄小禽鸟更自然。所以英语的Doll,即我们现在称为“洋囡囡”或“泥人儿”,而文字上只好写作“傀儡”的,说不定古人就称“雏”,后来中绝,便只残存于日本了。但这不过是我一时的臆测,此外也并无什么坚实的凭证。
这弄雏的事,似乎也还没有人画过图。
我所搜集的另一批,是内有“无常”的画像的书籍。【批注】以下是有关“无常”的比较。一曰《玉历钞传警世》(或无下二字),一曰《玉历至宝钞》(或作编)。其实是两种都差不多的。关于搜集的事,我首先仍要感谢常维钧兄,他寄给我北京龙光斋本,又鉴光斋本;天津思过斋本,又石印局本;南京李光明庄本。其次是章矛尘兄,给我杭州玛瑙经房本,绍兴许广记本,最近石印本。又其次是我自己,得到广州宝经阁本,又翰元楼本。
这些《玉历》,有繁简两种,是和我的前言相符的。但我调查了一切无常的画像之后,却恐慌起来了。因为书上的“活无常”是花袍、纱帽、背后插刀;而拿算盘,戴高帽子的却是“死有分”!虽然面貌有凶恶和和善之别,脚下有草鞋和布鞋之殊,也不过画工偶然的随便,而最关紧要的题字,则全体一致,曰:“死有分”。呜呼,这明明是专在和我为难。【批注】辨析“活无常”与“死有分”。
然而我还不能心服。一者因为这些书都不是我幼小时候所见的那一部,二者因为我还确信我的记忆并没有错。不过撕下一页来做插画的企图,却被无声无臭地打得粉碎了。只得选取标本各一——南京本的死有分和广州本的活无常——之外,还自己动手,添画一个我所记得的目连戏或迎神赛会中的“活无常”来塞责,如第三图上方。好在我并非画家,虽然太不高明,读者也许不至于嗔责罢。先前想不到后来,曾经对于吴友如先生辈颇说过几句蹊跷话,不料曾几何时,即须自己出丑了,现在就预先辩解几句在这里存案。但是,如果无效,那也只好直抄徐(印世昌)大总统的哲学:听其自然。【批注】说明为何亲手画一幅“活无常”
还有不能心服的事,是我觉得虽是宣传《玉历》的诸公,于阴间的事情其实也不大了然。例如一个人初死时的情状,那图像就分成两派。一派是只来一位手执钢叉的鬼卒,叫作“勾魂使者”,此外什么都没有;一派是一个马面,两个无常——阳无常和阴无常——而并非活无常和死有分。倘说,那两个就是活无常和死有分罢,则和单个的画像又不一致。如第四图版上的A,阳无常何尝是花袍纱帽?只有阴无常却和单画的死有分颇相像的,但也放下算盘拿了扇。这还可以说大约因为其时是夏天,然而怎么又长了那么长的络腮胡子了呢?难道夏天时疫多,他竟忙得连修刮的工夫都没有了么?这图的来源是天津思过斋的本子,合并声明;还有北京和广州本上的,也相差无几。
B是从南京的李光明庄刻本上取来的,图画和A相同,而题字则正相反了:天津本指为阴无常者,它却道是阳无常。但和我的主张是一致的。那么,倘有一个素衣高帽的东西,不问他胡子之有无,北京人,天津人,广州人只管去称为阴无常或死有分,我和南京人则叫他活无常,各随自己的便罢。“名者,实之宾也”,不关什么紧要的。
不过我还要添上一点C图,是绍兴许广记刻本中的一部分,上面并无题字,不知宣传者于意云何。我幼小时常常走过许广记的门前,也闲看他们刻图画,是专爱用弧线和直线,不大肯作曲线的,所以无常先生的真相,在这里也难以判然。只是他身边另有一个小高帽,却还能分明看出,为别的本子上所无。这就是我所说过的在赛会时候出现的阿领。他连办公时间也带着儿子(?)走,我想,大概是在叫他跟随学习,预备长大之后,可以“无改于父之道”的。【批注】到底“活无常”该是怎样的造型?因各地的理解不同而面目不一,不可强求。
除勾摄人魂外,十殿阎罗王中第四殿五官王的案桌旁边,也什九站着一个高帽脚色。如D图,1取自天津的思过斋本,模样颇漂亮;2是南京本,舌头拖出来了,不知何故;3是广州的宝经阁本,扇子破了;4是北京龙光斋本,无扇,下巴之下一条黑,我看不透它是胡子还是舌头;5是天津石印局本,也颇漂亮,然而站到第七殿泰山王的公案桌边去了:这是很特别的。
又,老虎噬人的图上,也一定画有一个高帽的脚色,拿着纸扇子暗地里在指挥。不知道这也就是无常呢,还是所谓“伥鬼”?但我乡戏文上的伥鬼都不戴高帽子。
【批注】由上述考释可看出鲁迅一丝不苟的精神和严谨不息的文风。这与那些只将“各种往来的信件都编印起来”就充当学术的做法大不相同。
研究这一类三魂渺渺,七魄茫茫,“死无对证”的学问,是很新颖,也极占便宜的。假使征集材料,开始讨论,将各种往来的信件都编印起来,恐怕也可以出三四本颇厚的书,并且因此升为“学者”。但是,“活无常学者”,名称不大冠冕,我不想干下去了,只在这里下一个武断:
《玉历》式的思想是很粗浅的:“活无常”和“死有分”,合起来是人生的象征。人将死时,本只须死有分来到。因为他一到,这时候,也就可见“活无常”。
【批注】对“活无常”与“死有分的界定。
但民间又有一种自称“走阴”或“阴差”的,是生人暂时入冥,帮办公事的脚色。因为他帮同勾魂摄魄,大家也就称之为“无常”;又以其本是生魂也,则别之曰“阳”,但从此便和“活无常”隐然相混了。如第四图版之A,题为“阳无常”的,是平常人的普通装束,足见明明是阴差,他的职务只在领鬼卒进门,所以站在阶下。
既有了生魂入冥的“阳无常”,便以“阴无常”来称职务相似而并非生魂的死有分了。
【批注】先前所说的“活无常”其实是“阴差”“死有分”“活无常”的综合体!所以如此,原来是娱乐的需要。这实际上也揭示了“我”幼时喜欢无偿的原因。
做目连戏和迎神赛会虽说是祷祈,同时也等于娱乐,扮演出来的应该是阴差,而普通状态太无趣,无所谓扮演,不如奇特些好,于是就将“那一个无常”的衣装给他穿上了;自然原也没有知道得清楚。然而从此也更传讹下去。所以南京人和我之所谓活无常,是阴差而穿着死有分的衣冠,顶着真的活无常的名号,大背经典,荒谬得很的。
不知海内博雅君子,以为何如?
我本来并不准备做什么后记,只想寻几张旧画像来做插图,不料目的不达,便变成一面比较,剪贴,一面乱发议论了。那一点本文或作或辍地几乎做了一年,这一点后记也或作或辍地几乎做了两个月。天热如此,汗流浃背,是亦不可以已乎:爰为结。
【批注】一篇不长的《后记》几乎写了两个月。再一次感受到鲁迅孜孜以求的精神!
一九二七年七月十一日,写完于广州东堤寓楼之西窗下。
《朝花夕拾•后记》有5700字左右,篇幅比较长,内容杂,话题多,主要是补充遗漏的问题,更正和辩解部分错讹,进一步声明作者的观点和看法。归纳起来,主要是三部分。
第一部分:补充《二十四孝图》中的“马虎子”应作“麻胡子”,指出这一错误,认为正和唐朝的“不知其源者”相同。
第二部分:围绕“二十四孝”提出引人深思的看法。肃州胡老先生(胡文炳作的《二百□(形似“册”,四十)孝图》。删除 “郭巨埋儿” )的勇决,委实令我佩服;编辑《百孝图》的“会稽俞葆真”“不高明”,何况给《百孝图》作序的郑绩先生,对孝的认识也还不清楚,不正确。于是,根据《百孝图》编的,用“男女”二字冠首的《男女百孝图全传》的光景,自然就可以想见了。“吴下大错王鼎谨识”的序《男女百孝图全传》中存在的“不通”、“不确”等问题,以及如“纪常郑绩”先生一流的感慨。——介绍第一图:《百孝图》和《二百册孝图》中关于“曹娥的投江觅父”的插图的不同,可见礼义之邦里人们的道德水准——评议“二十四孝图”的画法,最简古的:日本的小田海仙本;吴友如画的最细巧;孝子的事迹也比较地更难画:“郭巨埋儿”、“尝粪心忧”、“戏彩娱亲”——介绍第二图:“我”“选取了三种不同的标本”:“陈村何云梯”画的《百孝图》中的一部分、“直北李锡彤”画的《二十四孝图诗合刊》。关于“弄雏娱亲”的考证。)
这一部分,笔者“存疑”一处:
“我现在选取了三种不同的标本,合成第二图。上方的是《百孝图》中的一部分…中间的一小块是我从“直北李锡彤”画的《二十四孝图诗合刊》上描下来的…--不过还是无趣味。”(本段有“上方”、“中方”情况合成第二图,余下下方情况没有介绍。存疑)
第三部分:补充《五猖会》和《无常》二文中涉及的资料,考证活无常、死有分相关问题——“无常”的画像的书籍,常维钧提供一下版本:北京龙光斋本,又鉴光斋本;天津思过斋本,又石印局本;南京李光明庄本——章矛尘提供:杭州码瑙经房本,绍兴许广记本,最近石印本——“我”自己得到的:广州宝经阁本,又翰元楼本)(《五猖会》和《无常》二文中所写活无常与死有分的装束于古籍无据:书上的“活无常”是花袍、纱帽、背后插刀;而拿算盘,戴高帽子的却是“死有分”所以,鲁迅说“我调查了一切无常的画像之后,却恐慌起来了”,但鲁迅为自己辩解,并说“如果无效,那也只好直抄徐大总统的哲学:听其自然。”——“我还不能心服。一者因为这些书都不是我幼小时候所见的那一部,二者因为我还确信我的记忆并没有错。” “还有不能心服的事,是我觉得虽是宣传《玉历》的诸公,于阴间的事情其实也不大了然。”——对第四图版上的A、B、C、D图涉及的版本等情况进行说明。——考证、辨析“活无常、死有分”有关情况,提出自己的主张:《玉历》式的思想是很粗浅的:“活无常”和“死有分”,合起来是人生的象征。人将死时,本只须死有分来到。因为他一到,这时候,也就可见“活无常”。——分析在活无常和死有分装束上出错的原因——夫子自道该文写法:比较,剪贴,一面乱发议论;指出以此记为全书作结。)
“后记”主要围绕“孝道”这一主题展开。鲁迅先生对中国几千年封建社会所树立的、被封建礼教和纲常所侵蚀的“孝道”典型进行了深刻的批判。他指出,古代的孝子在面对各种困境时,往往只会选择“哭”和“拜”作为应对方式,这种现象反映了孝道观念的虚伪和做作。鲁迅先生并非完全否定中国的“百行之先”,而是希望人们能够摒弃孝道中的虚伪部分,真正体现出孝道的本质,即注重内心的真实感受和行为的实际表现。此外,后记还对《二十四孝图》及“无常”画像的有关问题进行了讨论,进一步拓展了书中的内容
《朝花夕拾“后记”的艺术上兼具知识性与批判性。
鲁迅以考据笔法详解文中插图源流,如对《二十四孝图》版画的版本辨析,将学术考证与文学叙事自然融合,让资料成为批判封建礼教的利器。
语言亦庄亦谐,既用“舐痈吮痔”等典故揭露旧俗荒诞,又以“无常嫂”等民间传说的趣闻增强可读性,在严谨考据中穿插幽默反讽。
结构上打破常规后记的总结模式,借插图延伸至对社会陋习的剖析,如借“郭巨埋儿”批判虚伪孝道,使后记成为文集思想的深化与拓展,形成“以图证史、以史讽今”的独特风格。
1.《二十四孝图》原文表达了对“老莱娱亲”和“郭巨埋儿”等故事的反感,批判了扭曲心灵的__________。《无常》原文借“无常”“鬼而人,理而情,可怖而可爱”的形象揭露__________的黑暗现实,并借它反讽了所谓的“__________”们。
2.《二十四孝图》原文中未提及,由《后记》中补充的“孝道”故事是( )
A. 李娥投炉、曹娥投江觅父、尝粪心忧
B. 郭巨埋儿、老莱娱亲、哭竹生笋
C .割股抽肠、曹娥投江觅父、戏彩娱亲
D. 卧冰求鲤、哭竹生笋、尝粪心忧
3.《朝花夕拾》正文后的“后记”讲的是( )
A. 本书的创作过程
B. 创伤本书时的资料搜集经过
C. 本书的编纂与修改过程
D .对相关内容的补充完善
4.《后记》中考证了“无常”形象的流变和地域差别,最终对“活无常”和“死有分”的代表意义作出总结。请结合文章内容解释这两个名字。
5.阅读文段,完成习题。
我本来并不准备做什么后记,只想寻几张旧画像来做插图,不料目的不达,便变成一面比较,剪贴,一面乱发议论了。那一点本文或作或辍地几乎做了一年,这一点后记也或作或辍地几乎做了两个月。天热如此,汗流浃背,是亦不可以已乎:爰为结。
请根据文段内容简述《后记》的成文过程,从中可以看出鲁迅先生怎样的治学态度?
参考答案
1.封建孝道 世上没有公正 正人君子
2.A
3.D
4.作者说,“活无常”和“死有分”,合起来是人生的象征。人将死时,本只须死有分来到。因为他一到,这时候,也就可见“活无常”。“活无常”,活着便会有种种不可预期的意外,会经历种种变化,是为“无常”;“死有分”是说人终有一死,死亡是生命将遇的最终变化,人人有份,是为“死有分”。
5.鲁迅先生本想寻几张插图,在搜集、整理、分析资料的过程中,却有了更多发现,便对前文进行补充与拓展,才有了《后记》一篇。十篇正文用了一年时间才断断续续的完成,而一篇《后记》就“几乎做了两个月”,从中可以看出鲁迅先生严谨朴实的治学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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