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高考语文作文讲评——全国一卷

25年高考语文作文讲评——全国一卷 目录 【真题】 1 【审题】 2 一、材料一 2 二、材料二 3 三、材料三 4 四、命题意图 5 【立意】 5 一、个体与集体 5 二、平凡与伟大 5 三、苦难与希望 6 四、历史与未来 6 五、沉默与歌唱 6 【选材】 7 一、名言 7 二、事例 7 【范文】 8 【附录】 10 一、老舍《鼓书艺人》节选 10 二、艾青《我爱这土地》全诗 12 三、穆旦《赞美》全诗 13 【真题】 阅读下面的材料，根据要求写作。（60分） 他想要给孩子们唱上一段，可是心里直翻腾，开不了口。 ——老舍《鼓书艺人》 假如我是一只鸟， 我也应该用嘶哑的喉咙歌唱 ——艾青《我爱这土地》 我要以带血的手和你们一一拥抱， 因为一个民族已经起来 ——穆旦《赞美》 以上材料引发了你怎样的联想和思考？请写一篇文章。 要求：选准角度，确定立意，明确文体，自拟标题；不要套作，不得抄袭；不得泄露个人信息；不少于800字。 【审题】 一、材料一 他想要给孩子们唱上一段，可是心里直翻腾，开不了口。 ——老舍《鼓书艺人》 原文 ……宝庆看到这些一身煤烟的可怜孩子，觉着心疼。看着他们，想起他说过的那些动人心弦的故事，他体会得出这些可怜的小家伙在大乱中失去爹娘时的那份伤心劲儿。他也想象得出他们怎样没衣没食，挨饿受冻，从上海、南京一路捱过来，现在又往四川奔。 他希望能拿出三四百个热腾腾的肉包子来，给这些面带病容的黑乎乎的小宝贝儿吃。可是有什么法子呢，他什么也拿不出。他想要给孩子们唱上一段，可是心里直翻腾，开不了口。他跑江湖卖唱，多年学来的要来就来的笑容和容易交朋友的习惯，在这些遭难的孩子面前，一点儿也使不上。他一言不发，傻里傻气地站着发愣。突突冒烟的烟囱里落下来的黑煤灰，在他那没戴帽子的秃头上，慢慢地积了厚厚的一层。…… 出处 出自长篇小说《鼓书艺人》（1948-1949年创作于美国，中文原稿遗失，后由英译本转译）。文章讲述了大鼓书艺人方宝庆一家的苦难经历：宝庆胞兄宝森被日本军炸死；女儿秀莲与进步作家孟良的婚事告吹后，又被张文糟蹋；嫁出去的女儿大凤也被抛弃。 选句背景​是主人公方宝庆欲为逃难中的孩子演唱鼓书以鼓舞士气，却因目睹同胞苦难而哽咽难言，面对受苦受难的孩子，方宝庆百感交集以致“开不了口”，既反映了他对孩子的疼惜，也展现了历史洪流中一个普通人的坚韧与温情。 小说以1938年汉口沦陷后难民西迁重庆为背景，贯穿整个抗战时期。通过鼓书艺人群体的命运，反映底层民众在战火中从谋生到觉醒的历程，呼应“文艺救国”的时代主题。 作者 老舍（1899-1966），满族正红旗人，生于北京。亲历抗战烽火，1938年任中华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总务部主任，以笔为枪宣传抗战。1946年赴美讲学期间完成《鼓书艺人》，灵感源于抗战时期结识的鼓书艺术家富少舫（原型为方宝庆），展现艺人在国难中的觉醒。 二、材料二 假如我是一只鸟， 我也应该用嘶哑的喉咙歌唱 ——艾青《我爱这土地》 原文 《我爱这土地》 假如我是一只鸟， 我也应该用嘶哑的喉咙歌唱： 这被暴风雨所打击着的土地， 这永远汹涌着我们的悲愤的河流， 这无止息地吹刮着的激怒的风， 和那来自林间的无比温柔的黎明…… ——然后我死了， 连羽毛也腐烂在土地里面。 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 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 出处 出自现代诗《我爱这土地》，1938年11月创作，发表于桂林《十日文萃》，为统编教材九年级上册诗歌单元的篇目。 ​选句以“嘶哑的喉咙歌唱”的鸟自喻，诗人以鸟自比，宁鸣而生、不默而死，“嘶哑的喉咙”抒发出诗人饱受磨难也依然对这土地爱得真诚、爱得执着的情感。 ​传作背景为1938年10月武汉沦陷，抗战进入战略相持阶段。诗中的“暴风雨”隐喻日寇侵略，“河流”“风”“黎明”则象征人民的悲愤、不屈与希望。此诗成为抗战诗歌的巅峰之作，唤醒民族斗志。 作者 艾青（1910-1996），浙江金华人。1938年武汉失守后流亡桂林，目睹山河破碎，满怀对侵略者的痛恨与对祖国的赤诚写下此诗。其诗作多聚焦土地意象，融合个人苦难（曾入狱）与民族命运，形成沉郁雄健的诗风。 三、材料三 我要以带血的手和你们一一拥抱， 因为一个民族已经起来 ——穆旦《赞美》 原文 《赞美》 …… 我有太多的话语，太悠久的感情， 我要以荒凉的沙漠，坎坷的小路，骡子车， 我要以槽子船，漫山的野花，阴雨的天气， 我要以一切拥抱你，你 我到处看见的人民啊， 在耻辱里生活的人民，佝偻的人民， 我要以带血的手和你们一一拥抱， 因为一个民族已经起来。 …… 出处 出自长诗《赞美》，1941年12月创作于昆明，发表于1942年《文聚》杂志。 选句中“一个民族已经起来”直接指向民族新生，意思非常清晰。值得注意的是“我”“你们”“带血的手”：“我”“你们”都是民族群体的一部分；而“带血的手”这一意象，寓指“起来”过程中的艰辛抗争与不屈的精神。 诗成于抗战最艰苦的1941年的相持阶段。穆旦随西南联大师生徒步穿越湘黔滇三省，目睹民生凋敝，诗中“农夫”形象凝聚了亿万坚韧不屈的民众，成为民族精神的图腾。 作者 穆旦（1918-1977），原名查良铮，浙江海宁人。金庸堂兄，西南联大外文系助教。1942年投笔从戎，任中国远征军中校翻译官赴缅作战，亲历战场九死一生。诗风融合现代主义与战争体验，被誉为“现代汉语诗歌第一人”。 四、命题意图 今年是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本题所选三则材料均与抗战有关。材料虽然没有直接提及时代背景，但通过文本的关联性暗示，自然引出对民族精神传承的思考。民族苦难与民族复兴、对祖国与人民的热爱、普通人的坚守、民族脊梁等等都在可写范围之内。三则材料各有侧重，同时又相互交织，共同建构起中华民族近现代历史从“国家蒙辱、人民蒙难、文明蒙尘”到奔走呐喊、救亡图存，再到振兴中华、民族自强的叙事背景与阅读语境。对任何一则材料的深入体会，也一定会涉及其他材料的内涵。如材料一，虽然写的是方宝庆无力开口的细节，但面对孩子那份沉甸甸的责任感，与材料二诗人的歌唱，其精神内核是一致的。考生也可以思辨三则材料的内在关联，回望历史、继往开来，对个体与集体、平凡与伟大、苦难与希望、历史与未来等关系进行深度思考，表达对民族魂丰富意蕴的深刻感知。正如习近平总书记所说，“一个国家、一个民族不能没有灵魂”。“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因为一个民族已经起来！”试题的设计也正是“民族魂”的语文表达！ 【立意】 一、个体与集体 标题 《微光聚星河，血喉铸民魂》 中心论点 个体的每一次挣扎与呐喊，终将汇入集体新生的洪流。​吾辈青年当知：微光不灭，星河自灿；血喉未喑，民魂永燃！ 分论点1 个体的沉默，亦是集体精神的蓄力。【个体】 分论点2 勇敢的发声，是个体向集体的主动融入。【个体】 分论点3 以血肉之躯共鸣集体，方成就民族的不朽精魂。【群体】 二、平凡与伟大 标题 《微躯承重担，萤火照山河》​ 中心论点 在民族命运的危崖前，伟大从不由惊天动地的伟人所垄断；它的生命源头恰如深海的泉脉，永远在万千平凡身躯所承托的民族苦痛与坚韧中奔涌不息。 分论点1 伟大引领平凡。当血肉之躯托起民族命运的闸门，芸芸众生便从“开不了口”的局促阴影迈向历史舞台的巅峰。【伟大→平凡】 分论点2 平凡孕育伟大。平凡个体肩起责任时的奉献与牺牲，每每激荡起天地间最汹涌的共鸣和最深沉的震撼。【平凡→伟大】 分论点3 在历史长流的无声呼唤前，我们渺小却不可或缺的身影，当是接续照亮前行山河的最新的萤火。【平凡和伟大】 三、苦难与希望 标题 《于无声处听惊雷，于至暗时见曙光》​ 中心论点 苦难是希望的孕育之所与淬炼之火，在无声的坚守与沉重的血泪中，民族与个体爆发出如惊雷般的磅礴力量，于至暗处迎来破晓的曙光。 分论点1 无声压抑处，是精神的坚守与力量的默默累积，恰似惊雷的凝聚。​【苦难】 分论点2 至暗境遇中，迸发的是由衷的“呐喊”与艺术力量的绝响。​【希望】 分论点3 血泪与时代交汇处，觉醒的民族力量终能穿透至暗时刻照见曙光。​【超越】 四、历史与未来 标题 《峥嵘声萦峥嵘路，铿锵韵启铿锵行》​​ 中心论点 历史的伤痕与低语未曾止息，但一代代传承的坚韧与执着的声音终将汇聚为时代高歌，唤醒民族精神觉醒，照亮通往复兴未来的行途方向。 分论点1 困境中的沉默是历史记忆的铭刻。【过去】 分论点2 嘶哑的歌喉是连接苦难与觉醒的桥梁。【连接】 分论点3 带血的拥抱赋予前行者开拓未来的信念。【未来】 五、沉默与歌唱 标题 《默渊蓄千浪，鸣破万重山》​ 中心论点 沉默是民族精神的隐忍积淀，歌唱是创伤裂痕中的觉醒宣言；二者辩证统一于个体与集体的共振，共同铸就民族魂的坚韧脊梁。 分论点1 沉默非噤声，乃灵魂的深谷回响。【沉默】 分论点2 嘶鸣裂长夜，以伤痕淬炼锋芒。【嘶哑】 分论点3 众声汇洪涛，于血火中铸民族魂。【众声】 【选材】 一、名言 艺术坚守与心灵自由 · ​​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苏轼） · ​​艺术是苦难的救赎，它让破碎的灵魂重新完整。​​（尼采） · ​​心，乃是你动用的天地，你可以把地狱变成天国。​​（弥尔顿） 民族大义与责任担当 ·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林则徐） · ​​我来到这个世界，为的是看太阳，和蔚蓝色的原野。​​（巴尔蒙特） · ​​我们最大的悲哀，是迷茫地走在路上，看不到前面的希望。​​（麦家） 超越苦难的精神力量 · ​​受苦是考验，是磨练，是咬紧牙关挖掉心灵上的污点。​​（巴金） ·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白居易） · ​​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顾城） 奋斗、奉献与集体共振 · ​​我宁愿靠自己的力量打开我的前途，也不愿求有力者垂青。​​（雨果） · ​​月儿把她的光明遍照在天上，却留着她的黑斑给它自己。​​（泰戈尔） · ​​奋斗是青春最亮丽的底色，历史属于奋进者！​​（习近平） 二、事例 艺术与文学：喑哑中的精神强音 · 老舍《鼓书艺人》的隐喻​。方宝庆兄弟在敌机轰炸后的废墟中表演梁红玉抗金故事，将鼓书从谋生技艺升华为民族精神的呐喊。艺术在绝境中成为唤醒尊严的武器，呼应材料中“开不了口”到“嘶哑歌唱”的转化。 · ​贝多芬：无声世界的雷鸣​。耳聋后创作《第九交响曲》，以“扼住命运咽喉”的意志，将个人苦难熔铸成全人类共通的欢乐颂歌，体现“嘶哑喉咙”的永恒力量。 · ​聂鲁达的流亡诗篇​。智利诗人聂鲁达被迫流亡期间，写下《漫歌集》，用诗歌凝聚拉丁美洲的抗争精神，证明“带血的手”亦可拥抱整个大陆的黎明。 知识分子的担当：从压抑到觉醒 · 屈原与闻一多：不灭的赤诚​。屈原遭放逐后以《离骚》泣血诘问，“虽九死其犹未悔”的悲鸣穿越千年；闻一多面对特务恐吓发表《最后一次演讲》，以生命兑现“宁鸣而死，不默而生”的誓言。二者皆从“心里翻腾”走向振聋发聩的呐喊。 · ​西南联大：战火中的文化星火​。师生徒步穿越湘黔滇三千里，在轰炸中坚持授课。朱自清饿着肚子讲《诗言志》，冯友兰山洞中写《新理学》，知识分子的“歌唱”守护了文明血脉。 · ​索尔仁尼琴的古拉格之声​。在苏联劳改营秘密写作《古拉格群岛》，以“一句真话重于整个世界”的信念，揭露极权黑暗，让被掩埋的苦难成为重生的基石。 民众力量：苦难熔铸民族脊梁 · 穆旦笔下的“农夫”​​。《赞美》中放下锄头走向战场的农夫，象征千千万万沉默的民众。他们“以带血的手拥抱”同胞，用血肉之躯筑起“民族起来”的丰碑。 · ​林则徐与虎门销烟​。明知禁烟将引祸上身，仍宣言“苟利国家生死以”。硝烟烈火中，个人安危化作民族气节的熊熊炬火。 · ​曼德拉的27年牢狱​。罗本岛囚禁期间，他以阅读莎士比亚和《毛泽东选集》保持心智，出狱后推动种族和解，证明“黑暗不能驱除黑暗，唯有光明可以”。 科技与时代：当代的坚守与超越 · 钱学森的“五年归国路”​​。突破美国封锁回国，在荒漠中奠基中国航天事业。“两弹一星”的光焰，是献给新生中国的“嘶哑之歌”。 · ​华为“鸿蒙”破局​。遭西方技术封锁后，任正非投入千亿研发自主系统。数千工程师日夜攻坚，让“缺芯少魂”的焦虑化为“科技自立”的底气。 · 中美关税战中国“不跪”​​。 【范文】 今天，爱是嘹亮的歌唱 1239字 ①歌曲《美丽的神话》中唱：万世沧桑，唯有爱是永远的神话。中华大地上，那些爱的神话波翻浪涌，一泻汪洋。无论是“三过家门而不入”救民于水火的大禹，还是书写下“仁者爱人，有礼者敬人”的亚圣孟子；无论是怀存君兴国之志，“一篇之中三致志焉”的屈原，还是吟出“臣心一片磁针石，不指南方不肯休”的文天祥，都曾将爱，进行到底。 ②“人皆有不忍人之心”，爱之初，是一颗悲天悯人的心。“他想要给孩子们唱上一段，可是心里直翻腾，开不了口。”一个同样在苦难里挣扎浮沉的鼓书艺人，对着同样逃难的一身烟煤的孩子们，不禁悲悯难抑。“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所以，方宝庆以眼底之爱发端的逃亡路，一定坚韧了几分。同样动人的，还有林觉民面对“遍地腥云，满街狼犬”的危局，写下“以天下人为念，当亦乐牺牲吾身与汝身之福利，为天下人谋永福”的诀别书，慨然赴死之挚爱；还有女侠秋瑾高歌“拚将十万头颅血，须把乾坤力挽回”，用纯洁的血、热烈的爱，为中国妇女擘出一条鲜明的路。是的，爱之花盛开的地方，便任你山程水路，却总有欣欣向荣的生机。 ③“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的深沉。”爱之根，是拥抱脚下的土地。当《茶馆》里的常二爷对着摇摇欲坠的满清末世喊出“我爱咱们的国，可谁爱我呀”的悲愤之音，当艾青带着深沉的爱，化而为鸟，“用嘶哑的喉咙歌唱”，当鲁迅以笔为剑，“直面惨淡的人生”，呐喊至死，中华大地陡然滚烫，浴火而新生。因为热爱这土地，钱学森才会冲破重重阻挠，涉万里重洋而回；袁隆平才能以“泥腿子”专家的热忱，圆了天下人的禾下乘凉梦，钟阳才能收集4000多万颗种子，成为探寻生命边界的先锋者。看见了吗？走进新时代，拥有十亿热爱的名为“中国”的土地，正有无数个绯红的黎明，喷薄而出。 ④爱之终，是烙刻在血脉里的家国天下。“中国人民站起来了。”天安门城楼的庄严宣告，声震寰宇。穆旦说：“我要以带血的手和你们一一拥抱，因为一个民族已经起来。”而今而后，金瓯无缺，假如辛弃疾有知，定不必“梦回吹角连营”，也不必慨叹“谁念英雄老矣”；假如陆游有知，定不必“千年史册耻无名”也不必痛惜“堂堂中国空无人”。建国以来，无数人以百折不挠之志换来胜利，以自强之姿跨入二十一世纪，以爱国之心镌刻精神底座。今天，我们只须爱“万山红遍，层林尽染”的中国，只须爱“十月的风又翻动起安详的落叶”的中国，只须爱太阳“正决然跃入一片引力无穷的山海”的大美中国。 ⑤爱是一个字，却包蕴一片赤诚，照鉴万里山河。满目疮痍的时代，即便“开不了口”、嘶哑了喉咙，爱却在血染的拥抱里，让一个民族屹立东方；中国特色的新时代，爱是大国重器背后的挺膺担当、梦想奋斗、智慧与成就；爱是疫情面前的守望相助、众志成城，爱是乡村振兴路上，黄文秀们奔波的身影、青春的脉动；爱是科技之光照耀下，华为的中国芯、宇树的新崛起。爱像一支歌，“歌唱我们亲爱的祖国，从今走向繁荣富强。” ⑥何其有幸！我们面前的，是“一个有声的中国，一个流动的中国”，更是一个生机勃发的中国；而爱，是那句嘹亮的歌唱：清澈的爱，只为中国！ 【附录】 一、老舍《鼓书艺人》节选 鼓书艺人【注】（节选） 老舍 一九三八年夏，汉口战局吃紧。 浑浊的长江，浩浩荡荡地往东奔流。形形色色的难民，历尽了人间苦难，正没命地朝着相反的方向奔逃。翅膀下贴着红膏药的飞机，一个劲儿地扔炸弹。炸弹发出揪心的咝咝声往下落，一掉进水里，就溅起混着血的冲天水柱。 一只叫作“民生”的白色小江轮，满载着难民，正沿江而上，开往重庆。船上的烟囱突突地冒着黑烟，慢慢开进了“七十二滩”的第一滩，两岸的悬崖峭壁，把江水紧紧挤在中间。 房舱和统舱里都挤满了人，甲板上也是水泄不通。在浓烟直冒的烟囱底下，有五六十个小孩子，手足无措地紧紧挤在一起。他们已经没了家，没了父母，浑身都是煤烟和尘土，就像刚打煤堆里钻出来一样。 湍急的长江，两岸怪石林立，江水像条怒龙，发狂地在两山之间扭来扭去。过了一道险滩，紧接着又是一道，然后直泻而下。船在江面上颠来簸去，像一条毛毛虫在挣命。汽笛一响，船上每个人都吓得大气也不敢出，唯恐大难临头。有的时候，迎着激流而上的满载的船，猛地摇晃起来，江水从船帮一涌而入，把甲板上的每个人都浇个透湿。 太阳一落到峭崖的背后，寒风就吹得乘客们直打战。偶尔一线阳光从岩石缝里漏过来，在汹涌的江面上投下一道彩虹，美得出奇。 大江两岸，座座青山，处处陡坡，都有自己的名字。它们千姿万态，构成一幅无穷无尽的画卷。古往今来，多少人讴歌过江上变幻莫测的美景，多少人吟咏过有关它的神奇传说。楚怀王和巫山神女幽会的古迹犹存。可是这些逃难的旅客已顾不得这些，当江轮穿过巫峡，打绝代佳人——神女峰面前驶过时，他们都毫不动心。 难民们没闲心，也没立足的地方，没法凭栏观赏景致。所有乘客，不分老少贵贱，都被眼前的危险和茫茫前途吓住了。特别使人难受的，是生活上的不便。房舱里的人出不来，因为甲板上满是人，行李堆成了山。甲板上的人也活动不了，因为没空当儿。所有的人都紧紧地挤在一块儿。可是，疲劳不堪的茶房还是想法给乘客们开饭。他们光着脚走路。那些沾满了煤烟和尘土的脚丫子，把它们挨过的所有东西都蹭脏了，在行李卷和包袱上留下小泥饼子。他们的脚沾不着甲板，只好见什么踩什么，——哪怕是踩在乘客的脸上或身上呢。被踩的人又叫又骂，结果是更乱，更惨。 在“民生”轮上，谁心里也不平静，人们不是烦恼，就是生气，悲伤。两岸美丽的青山映入眼帘也振奋不了他们。生活太无情，真是遭不完的罪孽，说不尽的伤心。 乘客中看来只有一个人是既不悲伤，也不发愁。这人就是方宝庆，四十开外，他靠一面大鼓、一副鼓板和一把三弦，在茶馆里唱大鼓、说评书吃饭。他是个走江湖卖艺的，大半生带着全家走南闯北。日本人进了北平，宝庆带着全家去上海。上海沦陷了，他们又到汉口。如今敌人进逼到汉口市郊了，他和全家又跟大伙儿一起往重庆逃。北平是宝庆的家。他唱的大鼓，全是京韵的。他要想留在北平很容易，用不着遭这么大罪，受这么多苦。他不明白自己是不是爱国，可是他宁愿丢下舒舒服服的家和心爱的东西，不愿在飘着日本旗的城里挣钱吃饭。 上了“民生”不到几个钟头，他就认得了几乎所有同船的人。没过多久，船的每个角落他都熟悉，什么东西在哪里，他都知道。要是他实在找不到别的事情可干，就顺着狭窄的铁梯，爬上甲板，看看烟囱下面那些没人管的，满身是煤烟的小孩儿。 宝庆看到这些一身煤烟的可怜孩子，觉着心疼。看着他们，想起他说过的那些动人心弦的故事，他体会得出这些可怜的小家伙在大乱中失去爹娘时的那份伤心劲儿。他也想象得出他们怎样没衣没食，挨饿受冻，从上海、南京一路捱过来，现在又往四川奔。 他希望能拿出三四百个热腾腾的肉包子来，给这些面带病容的黑乎乎的小宝贝儿吃。可是有什么法子呢，他什么也拿不出。他想要给孩子们唱上一段，可是心里直翻腾，开不了口。他跑江湖卖唱，多年学来的要来就来的笑容和容易交朋友的习惯，在这些遭难的孩子面前，一点儿也使不上。他一言不发，傻里傻气地站着发愣。突突冒烟的烟囱里落下来的黑煤灰，在他那没戴帽子的秃头上，慢慢地积了厚厚的一层。 听见下面甲板上传来欢呼声，他像从梦中醒来，往下看，乘客们都在高兴，因为船已经驶过了最后一道险滩。两岸只有平缓的山坡，江面变得又开阔，又平静。 船拢岸时，西边天上的太阳已经现出金红色。一时间谁也没动。那些驾着船安然穿过险滩的船长和领港，那些瞧着他们的茶房和乘客，一个个都累得不想动了。 宝庆掸了掸光头上的煤灰，张大了嘴，大声对孩子们叫道：“来，快来，都来，洗个澡。”他推开人群，领着孩子们走过跳板，像赶一群鸭子，扑通扑通地跳进水里。 （马小弥译，有删改） 二、艾青《我爱这土地》全诗 我爱这土地 艾青 假如我是一只鸟， 我也应该用嘶哑的喉咙歌唱： 这被暴风雨所打击着的土地， 这永远汹涌着我们的悲愤的河流， 这无止息地吹刮着的激怒的风， 和那来自林间的无比温柔的黎明…… ——然后我死了， 连羽毛也腐烂在土地里面。 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 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 三、穆旦《赞美》全诗 赞美 走不尽的山峦的起伏，河流和草原， 数不尽的密密的村庄，鸡鸣和狗吠， 接连在原是荒凉的亚洲的土地上， 在野草的茫茫中呼啸着干燥的风， 在低压的暗云下唱着单调的东流的水， 在忧郁的森林里有无数埋藏的年代。 它们静静的和我拥抱： 说不尽的故事是说不尽的灾难， 沉默的是爱情，是在天空飞翔的鹰群， 是干枯的眼睛期待着泉涌的热泪， 当不移的灰色的行列在遥远的天际爬行； 我有太多的话语，太悠久的感情， 我要以荒凉的沙漠，坎坷的小路，骡子车， 我要以槽子船，漫山的野花，阴雨的天气， 我要以一切拥抱你，你 我到处看见的人民啊， 在耻辱里生活的人民，佝偻的人民， 我要以带血的手和你们一一拥抱， 因为一个民族已经起来。// 一个农夫，他粗糙的身躯移动在田野中， 他是一个女人的孩子，许多孩子的父亲， 多少朝代在他的身上升起又降落了 而把希望和失望压在他身上， 而他永远无言地跟在犁后旋转， 翻起同样的泥土溶解过他祖先的， 是同样的受难的形象凝固在路旁。 在大路上多少次愉快的歌声流过去了， 多少次跟来的是临到他的忧患， 在大路上人们演说，叫嚣，欢快， 然而他没有，他只放下了古代的锄头， 再一次相信名辞，溶进了大众的爱， 坚定地，他看着自己溶进死亡里， 而这样的路是无限的悠长的， 而他是不能够流泪的， 他没有流泪，因为一个民族已经起来。// 在群山的包围里，在蔚蓝的天空下， 在春天和秋天经过他家园的时候， 在幽深的谷里隐着最含蓄的悲哀： 一个老妇期待着孩子，许多孩子期待着 饥饿，而又在饥饿里忍耐， 在路旁仍是那聚集着黑暗的茅屋， 一样的是不可知的恐惧， 一样的是大自然中那侵蚀着生活的泥土， 而他走去了从不回头诅咒。 为了他我要拥抱每一个人， 为了他我失去了拥抱的安慰， 因为他，我们是不能给以幸福的， 痛哭吧，让我们在他的身上痛哭吧， 因为一个民族已经起来。// 一样的是这悠久的年代的风， 一样的是从这倾圮的屋檐下散开的无尽的呻吟和寒冷， 它歌唱在一片枯槁的树顶上， 它吹过了荒芜的沼泽，芦苇和虫鸣， 一样的是这飞过的乌鸦的声音， 当我走过，站在路上踟蹰3， 我踟蹰着为了多年耻辱的历史 仍在这广大的山河中等待， 等待着，我们无言的痛苦是太多了， 然而一个民族已经起来， 然而一个民族已经起来。 ——1941年12月 第 2 页 （共 2 页） 学科网（北京）股份有限公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