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正文:
20 赫赫而无名的人生 (节选)
祖 慰
小提示: 他叫黄旭华, 是中国第一代核潜艇总设计师, 也被称为中国核潜
艇之父, 他的身份被隐藏了 30 年。 黄旭华用默默无闻、 无怨无悔的毕生奋斗,
将爱国之情、 报国之志熔铸于强国强军的伟大事业中, 树起一座受人敬仰的精
神丰碑。
我情不自禁地插话: “我听说, 我国的第一条核潜艇比美国、 苏联的第一
条造得好———”
“对, 比他们第一条好,” 他重复了我的话以加重分量, 他又说, “我们信
心很足, 第二代就想赶上他们!”
“我从一份公开的报道上看到, 美国最先进的核潜艇上的人员, 只能在水
下生活 70 多天, 上岸时都是用担架抬上来的。 因为 70 天是个坎, 人在那时会
烦躁疲乏, 食欲不振, 生物钟失调, 心血系统紊乱。 而我们, 时间比他们长得
多。 长多少?”
他笑而不答, 又不是不可告人。 但是他的眼睛泄了密, 我看见那里面闪了
一下异常的光。 不用再问, 在海底的时间一定比美国人长得多! 在这异常的亮
光里, 我又看见了一个创造的奇妙的副产品———奇妙的思维悖论———尖端是常
规之和, 又不是常规之和 (不是常规的叠加); 封禁使思维失去自由, 而又使
思维获得极大自由。
他的家, 音乐和花营造了一种特别氛围。
不是节日, 不是周末, 一个平常的日子, 平常的时刻。 这个家里, 会传出
一阵合唱。 并不和谐, 并不动听, 因为这一家子没有一位学过声乐, 没有一个
“金嗓子”。 嗬, 曲目广泛得超过任何合唱团, 有用俄语唱的俄罗斯民歌, 淡
淡的哀愁; 有用英语唱的美国黑人歌曲, 沉沉的泣诉; 有铿锵的古典贝多芬第
九交响乐中的 《欢乐颂》; 有轻松的流行歌曲 《什锦饭》; 有绝响古曲 《阳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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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叠》; 还有神圣安宁的宗教歌曲 《米塞亚》 《圣诞之夜》 ……大女婿在与大
女儿初恋时, 第一次到他家做客, 就听了他们即兴的、 随意的、 无仪式的、 似
乎是毫无目的的合唱。 大女婿对大女儿说: “你们真有意思。 我不敢说全世界,
但我敢说全中国, 绝不会有这样爱唱歌的而且是无拘无束唱歌的家庭!” 大女
儿说: “这有什么稀奇? 我们家从来都是这样。 你们家不是这样?”
他六十寿辰, 他的爱妻世英郑重其事地送了他一件礼物, 不是金玉钻石,
不是诗书琴画, 而是乐圣贝多芬的第一至第九的全套交响乐磁带。 全是卡拉扬
指挥。 他没有专修过音乐欣赏课, 对交响乐说不出任何道道来。 但是妻子了解
他, 他不抽烟, 不喝酒, 就是爱听交响乐, 也许核潜艇工程就是一部交响乐。
听的时候不是闭目凝神听, 而是走来走去地听。 妻子笑他: “你这么不文雅地
听, 贝多芬、 莫扎特, 还有卡拉扬, 他们会生气的!” 他不管贝多芬气不气,
还是走来走去。
每年下雪, 他只要在家, 就和女儿一起去堆雪人, 不再是办公室里或客厅
里的 “永恒的微笑”, 而是和女儿试比高的全身放松的哈哈大笑。 每年春节,
只要他在家, 就会买许多鞭炮, 各种礼花鞭炮, 在除夕之夜, 他和女儿一起去
点放鞭炮。 六十花甲之人又笑又闹, 还别出心裁, 弄来个番茄酱空罐头盒子戴
在大鞭炮的头上, 一炸, 先是一声闻所未闻的夺人的奇响, 再是只见一个银色
玩意儿凌空几丈跳起了霹雳舞! 大女儿笑弯了腰说: “爸爸, 过了年就把你送
到托儿所去!”
他从广州出差回来了, 妻子世英去机场接他 (因为她曾交代他买个电风扇
回来, 怕他不好拿, 因此破例请假去接的)。 谁知他一手提了盆白兰花, 一手
提了袋金鱼, 把买电风扇的事给忘了! 难怪他, 他太爱买花买鱼了, 尤其是
花。 家里阳台上, 客厅里有三十多种花。 什么君子兰、 白兰、 南美朱顶红……
应接不暇。 一年四季, 他的客厅里总是有花香袭人。 然而, 他并不擅长花道,
他不过是买花和赏花罢了, 养花的重任却落在世英头上。 世英嗔怪他, 对花太
贪婪, 给她的重重家务上又加上了重重的花务。 别的事他很体贴妻子, 令行禁
止, 可是对花, 他还是不断买回家。 金鱼全养死了, 不甘心, 养了几条不死的
小鲫鱼。 他还企图养鸟, 世英正式强烈抗议, 他只好悻悻作罢。 不是世英不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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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草虫鱼, 因为她这几年多灾多病, 实在力不从心了。
这就是在核潜艇时空之外的家庭时空中的他。 这是他的老同学们所看不到
的他。
若让他的老同学介绍他一点性格花絮时, 同学们会说, 他在汕头的聿怀中
学时曾为清高不求人而 “绝食” 三天。 因日军进犯邮路阻塞, 父亲寄来的生
活费迟迟未到, 他断钱断粮, 但绝不肯开口向别人借钱, 为的是遵从 “无求品
自高” 的座右铭。 躺在床上 “绝食” 三天, 饿得天转地旋, 直到生活费寄到。
桂林中学的同学还会说到他把病毒憋死了的神话。 他一次患了打摆子病, 无钱
看医生, 就憋着, 一发冷就跑步。 居然, 他这么一憋, 把疟原虫憋死了! 还有
一次得了痢疾, 很重, 他也不吃药, 用气憋, 这种特殊 “气功” 也把痢疾病
毒给憋死了! 信不信由你, 反正他干成功过这样的怪事。 他在病毒面前那么
倔, 在人面前就更倔了。
倔, 使他老成持重, 绝对想不到他在家庭里那么孩子气, 那么有闲情逸
致。 在学校和家庭的两个时空里, 他的性格出现了断层。
然而, 他的同事们会说, 他在核潜艇时空中的性格与他在学校中的性格是
线性的, 一脉相承的。 他在学术上很倔, 举个例吧。 一次重大试验前夕发现导
弹舱和堆舱衔接的焊缝处有裂纹。 军代表根据上级 “不带着问题试验” 的指
示, 坚持要修好才能试验。 这种焊接对温度有特殊要求, 在冬季, 在野外, 根
本无法重焊。 这样整个试验计划全乱了。 他认为不修也没关系, 可以试验。 当
然, 他不是像学生时代憋痢疾病毒那样挺过这一关, 他根据以往几次的发射参
数进行计算, 计算结果没问题。 他向军代表说, 他在报告上签字, 对一切后果
负全部责任。 这可是让许多人捏把冷汗的决策。 他在果断中融进了严谨, 用了
一套仪器监测裂纹处的应力变化, 万一出现不测情况, 可以采取应急措施。 万
幸, 他终于 “憋” 成功了! 他还有一个倔事儿。 几次派他出国去参加学术会
议, 他硬是坚持不去, 要别人去, 让同事们不可思议。 从学术上讲, 出国开会
可摄入大量前沿信息, 于事业有利; 从家庭利益讲, 出国可以买免税的家用电
器, 他家里实在太寒酸了。 后来弄明白, 他倔着不出国还有着理性的和非理性
的两个原因呢。 理性的原因是, 这几次会议与他从事的专业关系不大, “隔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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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隔山”, 应该让专业对口的专家出去, 可以最大限度地为我国科学事业吸收
进最需要的信息。 他觉得他去是浪费了机会。 非理性原因是, 他对目前有些人
不惜牺牲国家利益而求出国 “阅尽人家春色” 的腐败之风深恶痛绝。 他愤愤
地说: “这些人没有起码的良知, 出国就是卖国!” 报载, 昆明一位领导领着
一帮人出去游山玩水买免税洋货, 花国家外汇买回的设备却是 “Made in
China” (中国制造)! 核潜艇研制中, 也有这类事。 明明知道, 我国研制的某
项设备的性能完全合乎设计要求, 经多次试验, 功能可靠, 可是某部门为了出
国, 却花去国家巨额外汇, 到欧洲去购回某项设备; 回来一试, 其性能还不如
我们的! 尽管他出国是开会, 不是买设备, 他也有着一种非理性的拒斥情绪。
不过, 也别把他说神了, 他毕竟不像中学时代能为 “无求品自高” 而绝食三
天了, 为了他所在单位的 “求”, 不愿得罪某部门, 违心地将那个进口设备装
在医务室里, 瞒天过海, 为别人找个台阶下地。 他在个人名利上有两个价值标
准——— “知足常乐, 难得糊涂”。 身为总设计师, 在评职称时不申报 “高级工
程师”, 让给下级, 一直到今年初, 上级部门关心, 觉得不太妥了, 未申请也
“评” 了他个 “高工”。 但是, 他在单位的利益上, 有时 “倔” 不起来, 出现
了另一种违心的性格断层。
罗列了他性格的线性轨迹及断层跳跃之后, 倒是能领悟他在家庭时空中的
爱花、 爱唱、 爱游戏了。
———核潜艇是个天文数字工作量的赫赫伟业, 作为总设计师的他, 担子是
超负荷的。 高节奏、 超负荷的日本人患着难治的 “应激症”。 这是一种现代发
达社会的世纪病。 他没有, 可能因为他营造了一个有爱、 有花、 有歌的家庭。
———国家领导人在接见他时说: “别的战线的功臣可以宣传, 让人民知道
他们; 而你们, 只能一辈子当无名英雄。” 有功而无名, 固然可以凭 “心底无
私天地宽” 的宽心哲学求得心理平衡; 但是, 在社会公共场合总要藏匿自己的
心理偏转, 还得有新的平衡块。 他的有爱、 有花、 有歌的小家, 也许是最理想
的平衡。
———还有, 在复杂的人际关系中, 有时诚挚有时违心, 那人格的断层, 或
许在有爱、 有花、 有歌的小天地里可以使他暂时遗忘。 他就说过: “不管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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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有多少不顺心的事, 一进家门, 只要唱起了歌, 看到了花, 我就进入把世事
虚无掉的审美境界了。 文武之道, 有张有弛。”
哦, 这位总设计师, 在设计核潜艇的同时, 设计了一个多功能化的有爱、
有花、 有歌的家。 于是, 他就像他唱过的一句歌词所描绘的那样: “在这茫茫
的大千世界里, 再也找不到另外一个你 (即赫赫而无名的他) ……”
嗬, 别以为他的有歌、 有花、 有爱的家庭能把所有烦恼排除掉。 黑格尔
说, 痛苦和烦恼是人才拥有的特别权利。 他是人。
他陷入的不是一般的单值判断的烦恼, 而是迷宫似的多值判断的烦恼。
“为了加快我国 ‘四化’ 建设, 在和平时期, 军队培养两用人才, 国防工
业兼生产民品, 国防科技兼搞民用科研, 当然是正确的。 我们的经费只够发工
资, 其他要自理。 我动员全所 ‘八仙过海, 各显神通’, 为所里筹集经费。 所
里确有不少能人, 去年从地方部门承包来不少项目, 还开了饭店旅店和劳动服
务公司, 赚了上百万。 这不是大好事吗?
“但是, 我这个所长却是越来越不称职了。 我没有现代商业、 企业的知识,
几乎是白丁。 我连小菜都买不好, 哪会领导承包项目? 去年, 我去家乡洽谈咨
询开发的项目, 回来搞了许多方案拿了去, 至今石沉大海。 我在这方面简直是
笨伯! 想来还有点幽默。 我本出生在一个做生意的地方及家庭, 我却从来未与
商打过交道, 毕生搞了核潜艇; 现在, 九九归元, 六十花甲学经商了! 学得会
吗? 对于我这个人来说, 能不能做到核潜艇及经商两得? 如今提倡科学的边缘
化、 横向化, 难道核潜艇和开饭店之间还有着科学的横向构同?
“不错, 自筹经费的制度可以打破 ‘铁饭碗’。 我们多年来有这个弊病,
多少年不出成果的人, 照样发工资, 一分不少。 科研的实报实销也是浪费惊
人。 自己出去赚经费, 就知道痛惜了, 不干活而还想伸手要级别待遇的人伸不
出手了。 这也许是个改革方向, 应该支持。
“不言而喻, 我们所高级人才密集。 每年大学生、 研究生分配时, 让我们
挑最好的尖子。 这些人才曾为核潜艇做过重大贡献。 现在怎么能找到既赚钱而
又适合他们干的民用科技项目? 经营人员费了九牛二虎之力, 只是拉来了为某
省承包内河的汽车轮渡船, 为某省搞渔船, 这全是 ‘杀鸡用牛刀’。 近来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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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包小火力发电站的项目, 但是我们的人不懂土建, 还得从头学。 万不得已,
我们的高级通信人才还得去装配紧俏的电子琴。 哦, 一年前还有过为出版社抄
写信封的事呢! 人的盲肠就是因为弃而不用太久而退化的, 如果我们的高级人
才总是搞低智力劳动, 前景会不会像盲肠? 我这当所长的, 怎么能心安? 怎么
对得起这些精英?
“我们国家人才奇缺, 但是在我这又是大材小用。 想大材大用, 又找不到
门路, 这可怎么办?
“我没有查这方面的资料, 不知你是否知道美国、 英国、 法国, 都是商业
高度发达的国家, 他们搞国防尖端科研的是否经商? 是否自筹资金?
“嗬, 我不是难得糊涂, 而是真糊涂了, 你怎么看?”
我回答不了。 我们都陷入了多维心理, 钻进了由多元价值判断构筑的精神
迷宫。
然而, 他的困惑反而使我兴奋起来, 因为他让我体验到了他的一个崭新体
验———为了更加赫赫的未来而苦恼。 他无法排解, 因为这苦恼属于未来。
长途电话来了, 核潜艇事业召唤他去, 他兴冲冲地走了。 他的神情不再是
永恒的赫赫的欢乐, 还有未来型的赫赫的困惑, 构成了一个完美的圆。 他消失
在人海里———欢乐和苦恼共识共生地圆潜下去了, 于是, 又成了异于众人的更
加迷人的存在: 赫赫的存在, 无名的存在……
1. 结合本文, 说一说黄旭华院士对中国核潜艇做出了哪些贡献。
2. 黄旭华院士说: “俗话说忠孝两难全, 我觉得, 对国家的忠就是对父母
最大的孝, 我相信终有一天我的家人会谅解我, 能够理解我为国家所做的工
作。” 你认为呢? 说说你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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