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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文素材专题四 不朽的鲁迅 快一个世纪了,鲁迅先生一直是青年人的至爱。大概不止一个年轻人有类似的心路历程:年少时在课本上学了,逆反心理发作,并不觉得鲁迅先生多好;年纪稍长——当然还没长到丧失少年气的地步——会回头觉得,鲁迅先生,的确很好。这历程,相信不止是本世纪青年会有了。 朱学勤先生有段话说得极好:“在鲁迅的精神世界里,通常是文人用以吟花品月的地方,他填上的是几乎老农一般的固执。他是被这块土地咬住不放,还是他咬住这土地不放,已经无关紧要。要紧的是,他出自中国文人,却可能是唯一一个没有被中国的文人传统所腐蚀的人。” 看他五十来岁时和二十多岁的青年笔战,会觉得当时某些青年作者未老先衰,反而鲁迅始终笔锋刚健。他到老到死,都没变成一个倚老卖老、老气横秋、胆小怕事、装模作样的老油腻。传统上的温柔敦厚姿态,他根本懒得效法。到死都还是一个“让他们怨恨去,我也一个都不宽恕”的不驯青年。 其实我一直觉得,青年应有的样子是:心怀并不总是美好的欲望,事后想起来并不总是正确的冒险,急不择言的冲动,会被其他人当做是奢望的念头,以及这一切融汇而成,支配着行动,停不下来的激情。始终梦想,始终(不怕犯错地)前进。 也许当下的你对鲁迅还不了解,或尚有偏见,不要紧,一个小时的阅读时间,你将彻底爱上这个男人。 一、阅读任务 通读“鲁迅专题”,摘录令你印象深刻的、有关鲁迅的生平事例、作品文章、创作观点等。请用简短的语句概括并写下你的感受,可能是引起了你的共鸣,也可能是激起你的质疑。 二、鲁迅专题 文本一 肩住黑暗的闸门,在铁屋中呐喊 来源:新京报 书评周刊 | 李夏恩 1881年9月25日,中国历史上本应寂寂无闻的一天。本日并无大事值得一书,却因为浙江绍兴东昌坊口新台门周家的一个男孩的诞生,让9月25日这天成为了现代中国最重要的纪念日之一。这个名叫周樟寿的男婴,将在蛰伏三十七年后,以鲁迅之名,震动20世纪初的中国,他的呐喊,他的彷徨,他的匕首投枪一样的杂文,都如野草般坚固而深厚的根脉,俘获了一代又一代中国人的心灵。对他的敬仰者来说,他是以身肩起黑暗闸门的豪杰,在长夜中指示了光明所在的火把;对他的批判者来说,他也是最强有力的对手,无论是他的才华横溢的雄辩,还是他绵密如针的逻辑,都像漫天罗网,让人无所遁形。 然而鲁迅之所以令人着迷,或许正因为他强烈的戏剧性色彩。他的激愤与理性,他的热忱与冷静,他的爱与憎,既表达得如此炽烈,也蕴藏得如此含蓄,他的文辞既充满山岳般雄浑的力量,也可以如树荫下温柔的溪流。人与鬼,光与暗,清醒与昏昧,伪君子与真猛士,仁义道德的吃人筵席与掀翻筵席的复仇者。既纯粹又复杂,既炽热又肃穆——如此对立又如此和合,分裂而圆融,让人不由得猜想,他的身体与心灵是否也分别诞育在不同的地方? 绍兴,诞育了他的肉身,滋养了他的少年时代,让他初尝世态寒凉,也成为他日后创作取之不尽的素材来源;北京,培育了他的心灵,1918年《狂人日记》的横空出世,让鲁迅这个名字家喻户晓,也让他从此踏上文学启蒙中国的艰辛征途。他从北京声名鹊起,名满天下。然而,当他晚年遭受围攻,伤痕累累之时,他又回首故乡,找寻古老的精神力量——他的世界如此对立,又如此丰满,那是存在与虚空,希望与绝望的天人交战: “绝望之为虚妄,正与希望相同。” 1.看客:沙漠中的示众 尽管示众乃是北京日常所见,但是鲁迅笔下的无聊看客们,竟连如此乏味的示众都能头顶烈日趋之若鹜,聚拢围观得水泄不通。细眼睛的胖孩子、秃头的老头子、赤膊的红鼻子胖大汉、头戴雪白布帽的小学生,还有一个抱着小孩的老妈子,特意“旋转孩子来使他正对白背心”,用手指点道: “阿,阿,看呀! 多么好看哪! ……” 自老及少,自粗胖及学生,自老妈子及怀中不晓事的孩童,人人皆被眼前这一场无聊又乏味的示众所吸引,而示众者本人,那个穿着白背心,草帽遮住眼睛的人,却也在“研究”这些看客。看客与被看者目光交错,身份重叠,难解难分,不得不说鲁迅已经洞穿了看客的本质:他们不过是在空虚无聊的生活中寻找一个同样空虚无聊的焦点,由此打发自己的空虚无聊,而自己同样也随时会成为他人打发空虚无聊的焦点,被指点,被观看,被无聊地品评。无论男女老少,三教九流,在空虚无聊上是平等的。看客们聚合在一起,共同构成了这样一座空虚无聊的城市,乃是于一个空虚无聊的国家。 寻求真相的提问者遭受白眼排挤,看客们则彼此对视,交换着无聊与空虚。在这座沙漠一般的北京城中,他们凭借自己的空虚无聊,将自己贬低为沙土,沙土无意义地堆积,淹没了时间与空间,也将对意义和真相的质疑掩埋在沙漠中,只有将“毫无热气,冷冷地坐着”的包子说成是“刚出屉热的包子”的日常谎言,一遍遍地在沙漠之城的上空中回荡。 无人相信,却也无人质疑。 2.狂人:“鲁迅”的诞生 “没有吃过人的孩子,或者还有?” 1918年5月发表在《新青年》上的《狂人日记》,在结尾提出那声质疑,被认为是20世纪初中国最响亮的呐喊之一。然而提问者鲁迅本人,也曾是一位沉默的旁观者。在绍兴会馆院子里那棵曾经缢死过一个女人的槐树下,鲁迅便寓在屋里抄古碑。“客中少有人来,古碑中也遇不到什么问题和主义,而我的生命却居然暗暗的消去了,这也就是我惟一的愿望”。 此时的鲁迅将近不惑之年,却遭遇了自己的中年危机。而这种危机,太半是来自北京凶险的政治环境。1915年正是袁世凯操办洪宪帝制如火如荼之际,为了消灭异己,他委任手下陆建章建立京畿军政执法处,专事监视抓捕异见分子,对其施以酷刑。一位幸存者王建中,在袁世凯塌台出狱后根据狱中亲身见闻撰写了《洪宪惨史》,历述其中诸种惨酷:“甫经到处,遂加以全身桎梏,押入乙号牢笼。虽戏剧中常演之酆都城、鬼门关、阎罗殿,其森严恐怖,尚未足形容该处于万一也”。 作为教育部一介小官的鲁迅,自然不想因之身陷囹圄,悄无声息地断送性命,因此,只得借抄古碑这项既消破时间,又所费不多的爱好来遮人耳目。而在袁世凯的严酷统治终结后,抄碑却俨然从韬晦之策成为一种个人爱好,遁身于古老碑碣之中,足以隔绝令人失望的动荡政局。“见过辛亥革命,见过二次革命,见过袁世凯称帝,张勋复辟,看来看去,就看得怀疑起来,于是失望,颓唐得很了”。 政治革命的真刀真枪尚且如此,文学革命无异于纸上谈兵,自然在开始时也很难入鲁迅的法眼。他对主动投怀送抱的“文学革命”刊物《新青年》同样报以冷淡。这本初创的杂志在当时“不特没有人来赞同,并且也没有人来反对”,直到多年后,他仍然坦承自己加入文学革命的浪潮,绝非有着主动迎浪而上的热情,而是“对于热情者们的同感”,因此“喊几声助助威罢”——鲁迅并不是一个主动创造时代的人物,而是当浪涛已近,自己即将被打湿时,才在浪涛的激荡下,耸身一跃,加入其中。在将他推入巨浪的热情者们当中,钱玄同或许是助力最大的一个,而他正是《狂人日记》的助产士。从1918年2月9日到4月26日,钱玄同造访鲁迅多达十次,其目的当然是为了这本没人看的杂志向鲁迅约稿。尽管钱玄同“因为怕狗,似乎心房还在怦怦的跳动”,但他径直切入正题,一边翻看鲁迅古碑的抄本,一边“发了研究的质问”: “你抄了这些有什么用?” “没有什么用。” “那么,你抄他是什么意思呢?” “没有什么意思。” “我想,你可以做点文章……” 接下来,便是现代中国文学史上最著名的那段关于铁屋子的对话: “假如一间铁屋子,是绝无窗户而万难破毁的,里面有许多熟睡的人们,不久都要闷死了,然而是从昏睡入死灭,并不感到就死的悲哀。现在你大嚷起来,惊起了较为清醒的几个人,使这不幸的少数者来受无可挽救的临终的苦楚,你倒以为对得起他们么?” 在鲁迅看来,那时候大多数中国人,就是这铁笼子里熟睡的人,在清醒的人眼里,很悲哀,但在他们自己看来,却很正常,他们压根就没有反抗和改变的意识。 在这样一种情况下,有必要去呐喊吗? 但钱玄同接下来的一句话,让鲁迅沉默了,钱玄同说: “然而几个人既然起来,你不能说决没有毁坏这铁屋的希望。” 这段对话虽然著名,但却未必真实存在。它或许只是鲁迅为自己加入后来已经势成巨浪的文学革命所找的合理托辞,毕竟,这种带有哲理思辨的推辞与劝勉,足以抵消某些欲迎还拒的猜测。更何况它事关这个国家未来的“希望”,“因为希望是在于将来,必不能以我之必无的证明,来折服了他只所谓可有”。《狂人日记》结尾的“救救孩子……”尽管仍是以鲁迅惯用的意味深长的省略号作结尾,但在无言的省略中,不能说不蕴含着希望的可能。而随着鲁迅加入文学革命愈加深入,希望明亮的调子也越来越强,以至于在1925年的《灯下漫笔》中,他甚至喊出了“扫荡这些食人者,掀掉这筵席,毁坏这厨房,则是现在的青年的使命!”这样斩钉截铁的口号。 从这一意义上说,《狂人日记》不仅是鲁迅向整个时代发出的一声质问的呐喊,也是对自己冰冷沉寂多时的内心种下的一粒希望的火种,或者说,这是鲁迅对自己希望的救赎。当他使用“鲁迅”作为笔名撰写这篇小说时,不仅在纸面上,也在整个时代以及自己的心神中,宣告了“鲁迅”的诞生。 3.沙城:希望的呐喊 希望的救赎,与鲁迅一同诞生。但这种希望,放在《狂人日记》中,却表现得过分激愤。或许是鲁迅太过于想要挣脱自己沉寂已久的心灵,以至于将道破真相的提问与呐喊,放进了一个狂人的喉咙。由此,在鲁迅的世界中,出现了两个极端:《示众》里空虚无聊的看客和《狂人日记》中狂呼呐喊的疯子——这让鲁迅身处分裂之中:这既是一个麻木的时代,也是一个狂热的时代,或者更确切地说,是一群麻木的看客围观一个狂呼呐喊的疯子的时代。 从这一点来说,一个常常被忽视的《狂人日记》的创作来源,很具有代表性。日本鲁迅研究者藤井省三发现,就在鲁迅创作《狂人日记》前后,1918年5月1日的北京《晨报》的《本京新闻版》曾刊出了一则《痰妇食子奇闻》的新闻。新闻讲述了一宗骇人听闻的事件,居住在北京后门外皇城根地方的傅某回家时,发现自己身患痰迷疯症的妻子翟氏“将三岁幼子解剖煮熟”。尽管报道只有寥寥数行,但却是一起名副其实的狂人吃人惨案。这与《狂人日记》中狂人幻想自己吃了妹子的几片肉的情节,几乎如出一辙。 十年前疯妇食子的故事之所以能仍刊于报章,成为十年后读者的谈资,从某种程度上说,正是鲁迅所不屑的麻木看客的贡献。报纸,可以说是媒体时代刚刚降临的20世纪初中国的一种新生的围观方式。它用图片、照片和新闻资讯来满足读者的好奇心并提供茶余饭后的谈资。从这一点上来讲,报纸的读者在很大程度上与看客别无二致。疯妇食子这则新闻本身并无任何意义,它不过是一则人伦惨剧。看客们谈论传播这则新闻的目的就跟围观示众的人犯并无两样。鲁迅在这些看客中所扮演的,正是《示众》中那个“工人似的粗人”的角色。他要追问原因,要思考背后的意义——如果没有意义,他就用自己的生花妙笔创造出一个意义。让狂人成为那个打破看客麻木的提问者,让他以自问自答的方式道破传统礼教的仁义道德字里行间是“吃人”二字的压抑本质,去喊出: “救救孩子……” 但这声呐喊,真的可以震醒铁屋子中昏昏欲睡的国人吗?抑或是惊醒那些较为清醒者呢?对于这一点,鲁迅心中也并非没有疑虑。尽管他还是竭力给予“不能抹杀的希望”。在《狂人日记》发表的一年后,鲁迅撰写了一则题为《古城》的寓言,描述了一座沙山里的古城。联想到鲁迅惯常将北京比作沙漠,这座沙城隐喻为何,不言自明。鲁迅为这座古城设计了惟一一道门,一道闸门。城中的老头子、少年和孩子,毫无疑问,象征着守旧的传统势力,现代拼搏的勇士和未来的希望。 “青铅色所谓浓雾,卷着黄沙,波涛一般的走”。城中的青年一再呐喊:“沙来了。活不成了。孩子快逃罢。”但老头子却宁可闭门守旧,否认风沙袭来的现实:“胡说,没有的事。” 直到“过了三年和十二个月另八天”,少年再次发出警告:“沙积高了,活不成了。孩子快逃罢。”说着,拼了死命,终于举起了积了许多沙的闸门,想要把那孩子挤出闸门。但老头子却拖那孩子回来说:“没有的事!” 走笔至此,鲁迅的寓意再显著不过:就在这个故事撰写的三个月前,五四运动爆发,青年们作为时代的主力军冲上广场,试图在内忧外患之中,以自己的一腔热血为这个国家谋求未来的希望。所谓的“过了三年和十二个月另八天”,正是从鲁迅自我沉沦的1915年袁世凯洪宪帝制算起,到五四运动的四年时光,而从十个月前鲁迅发表《狂人日记》成为引爆新文化运动的一枚闪光弹后,时代似乎正在狂飙突进。鲁迅笔下肩起沉重闸门的青年,正是五月四日在广场上高呼呐喊的学生们。 希望看似就在眼前,但鲁迅却并未给这个寓言以一个充满希望的光明结局,而是以他一贯的审慎和戏谑将未来交到那些理应见证的未来的读者手中,他们可能是狂人,也可能是看客,而未来究竟如何,取决于他们愿意扮演哪个角色: “以后的事,我可不知道了。你要知道,可以掘开沙山,看看古城。闸门下许有一个死尸。闸门里是一个还是两个?” 4.论辩:围攻与回击 “闸门”这个意象,在鲁迅的世界中占据着一个举足轻重的位置。闸门意味着压迫,也意味着封闭和桎梏。肩起闸门的人,就是解放出希望和生机的觉醒者。五四运动爆发的1919年,鲁迅不止一次在他的论说中,以闸门为喻,“从觉醒的人开手,各自解放了自己的孩子。自己背着因袭的重担,肩住了黑暗的闸门,放他们到宽阔光明的地方去;从此幸福的度日,合理的做人。”肩住这“黑暗的闸门”的人,在鲁迅看来,应该就是五四一代觉醒了的“新青年”。1919年会成为一个新的起点,与古旧朽腐的皇朝时代彻底告别。 从这一点来看,“闸门”可谓这一新旧对抗时代最恰切的譬喻,而且,从当时推广新式白话的文学革命的角度来看,“闸门”这个譬喻也相当独出心裁。然而,就像夏济安所指出的那样,“闸门”的灵感,实则来自于一部以隋唐乱世为背景的旧小说《说唐》。 1925年元月四日,《京报副刊》刊出一则征集广告《一九二五新年本刊之二大征求:青年爱读书十部、青年必读书十部说明》。“青年必读书十部”,则由《京报副刊》编辑部投寄给“海内外名流学者,询问他们究竟今日的青年有哪十部书是非读不可的”。 鲁迅,作为《京报副刊》编辑孙伏园的师长,责无旁贷,也递交了自己的答卷,但这份答卷却出乎编辑的意料。上面没有开列任何书目,反而告诫青年人“要少——或者竟不——看中国书,多看外国书”。称“中国书虽有劝人入世的话,也多是僵尸的乐观;外国书即使是颓唐和厌世的,但却是活人的颓唐和厌世”。在一众循规蹈矩的书单中,鲁迅的答卷自然显得特立独行,但语气也颇为激愤。考虑到鲁迅一向不惮于用最尖刻的嘲讽试图扎醒他铁屋子闸门内昏睡的国人,这份答卷上的语言倒比他尖刻的杂文要和缓得多。 这份书单的目的看似毫无遮掩地直刺中国旧文化的命门,但鲁迅实则却有他更深的用意。他的学生李霁野在多年后的回忆中特意提及鲁迅当年的真意,“鲁迅先生绝不是对中国文化遗产持虚无主义的态度,他指导台静农继续研究中国文学,后来通信时,还向他说明《品花宝鉴》的作者是陈森,《中国小说史略》误认为陈森书;劝勉静农‘深研一种学问,古学可,新学亦可’,还说自己颇欲研究中国文学史”。鲁迅针对当时盛行的“整理国故”的复古浪潮,他们“多劝人踱进研究室”,让人埋首故纸堆中,消磨意志,脱离现实。 温言软语,不足以惊醒古老鬼魂毒瘴中的昏睡者,所以务必要激切的呐喊,才足以震动那些麻痹已久的神经。但这些激切的论说,在有些人听来,未免扎心戳肺。 2月21日,当鲁迅的那份青年必读书答卷刊发之后,很快如投石一般,惊起阵阵波澜。在对他的学生荆有麟的谈话中,鲁迅坦率地表示自己会跟这些“署名和匿名写骂信”的“豪杰之士”对战到底:“你只要有一篇不答复他,他们就以为你失败了。我就篇篇都答复他们,总要把他们弄得狗血淋头,无法招架,躲回他们的老巢去。” 柯柏森对鲁迅必读书单的批评《偏见的经验》和鲁迅的回复《聊答……》同时发表在1925年2月27日《京报副刊》的第七、八版上。柯伯森在信中质问鲁迅“读外国书往往与人生接触”,是 “欧化的人生哩?抑美化的人生呢?”又揪住鲁迅曾是清末留日学生一点,讥讽道:“尝听说:卖国贼们,都是留学外国的博士硕士。大概鲁迅先生看了活人的颓唐和厌世的外国书,就与人生接触,想做点……的事吗?”鲁迅则在下面的回复中对其逐条反驳。 “青年必读书”事件,罕见地引发鲁迅连番炮轰,他将那些骂信收集整理,放入书架(这些信大都保存完好,现藏于北京鲁迅博物馆)。3月9日,鲁迅发表的杂文名篇《论辩的魂灵》,可以说正是针对那些因“青年必读书”来信谩骂的青年们。 《论辩的魂灵》内页:“你说中国不好。你是外国人么?为什么不到外国去?可惜外国人看你不起……我骂卖国贼,所以我是爱国者。爱国者的话是最有价值的,所以我的话是不错的,我的话既然不错,你就是卖国贼无疑了!”出自鲁迅《华盖集》,北新书局,1929年版。 《论辩的魂灵》是鲁迅最出色的杂文之一,呛人的嘲讽经过逻辑的淬炼更见锋芒,一击便能戳中对手最荒谬的软肋,这也是鲁迅杂文独到的特点。鲁迅所以怒不可遏的原因,不仅仅是因为那些扣在他头顶上的诬枉之辞,更因为这些诬枉之辞竟然来自于他一向寄予深切希望的青年。 鲁迅之前一直深信“青年必胜于老年”,而经历了这场争论之后,他失望地发现“青年”并不是一个单数的概念,而是一个各式各样人物组成的复数:“青年又何能一概而论?有醒着的,有睡着的,有躺着的,有玩着的,此外还多。但是自然也有前进的”。这尤为使他感到痛心。他那封回敬柯柏森骂信的《聊答……》固然有着一贯辛辣的嘲讽,但也透着一种无力的失望: “我自问还不至于如此之昏,会不知道青年有各式各样。那时聊说几句话,乃是但以寄几个曾见或未见的或一种改革者,愿他们知道自己并不孤独而已。” 5.孤独者 随着鲁迅参与运动愈深,他所遭受的围攻就愈猛烈。尽管他的精神仍然斗争不已,但身体却出现病变。 尽管翻阅鲁迅在1925年的日记,几乎每天,他都少不了仰慕他的青年学生和好友的拜访,与他攀谈聊天,嘘寒问暖。但自从“青年必读书”事件后,他的文章除了辛辣的嘲讽与尖刻的笔战外,还蕴含着一种挣扎于绝望中的孤独。 《野草》被鲁迅称为“包含了自己全部的哲学”,可以说是最能表达鲁迅心境的作品,翻检这一年的文字,便会发现。在1925年的一、二两月的《雪》和《好的故事》,翱翔着一种轻灵之美,纵然谈不上欢娱,也让人感到一种淡淡的欣然。写于1925年1月1日的《希望》虽然以“我的心分外地寂寞”为开篇,但也承认“然而我的心很平安,没有爱憎,没有哀乐,也没有颜色和声音”,只是一种平静的虚空。写于1月24日的《风筝》虽然以施虐者的忏悔为主题显得沉重,但也仅仅是醒悟后的自责。然而,在“青年必读书”事件后发表的一系列文章,却充满了令人不安,甚至颓败绝望的诡异色彩。《过客》中过客明知前方是坟,坟的前方是无人走过的未知,但还是毅然决然地向前走去,并且咒诅给他片布裹伤的小孩。《死火》中“有炎炎的形,但毫不摇动,全体冰结,像珊瑚枝,尖端还有凝固的黑烟”,将冰谷变成“红珊瑚色”的“死火”。以及《墓碣文》中“有一游魂,化为长蛇,口有毒牙,不以啮人,自啮其身,终以殒颠”的墓碣文,不待读罢,便使人狂乱恐惧,让人疾走,不敢反顾,唯恐看见从坟中坐起的死尸在身后追随。 通向坟冢与未知的旅程,冻结的火焰,自啮其身的游魂,叠加在一起,犹如最狂乱的心灵废墟中诞育的噩梦,让人不由得怀疑,当年《狂人日记》中那个狂人,其实就是鲁迅自己。 但这些噩梦般篇章的共同特点是里面永远只有“我”孤身一人。哪怕文中有另一个角色,那也是《狗的驳诘》中的狗、《失掉的好地狱》中的魔鬼,别无他人。尽管鲁迅身边总少不了同志与仰慕者,他也不时写下记录自己所思所想和生活琐细的书信给自己的学生和好友倾诉心声,甚至不惮在书信中自剖心路,表现得就像一个坦率开朗的导师。但种种外向强烈的表达欲,反倒证明了鲁迅内心对孤独的焦虑,以至于当他独处创作时,孤独便会践约来袭,并因外界对自己的围攻和身体的疾病而变得愈加强烈。 《孤独者》正写于鲁迅肺炎复发、病势日重的九、十月之间。一如这篇小说的标题,主人公魏连殳是个与社会格格不入的孤独者,一个遭众人排斥的异类。周遭的人对他似乎只有排挤、嘲笑与流言蜚语,他的生存被环境挤压得异常逼仄,甚至身体都遭受艰苦,但他还保持着一个率直澄澈的心灵——这很容易让人得出一个俗不可耐的结论“错的不是我,而是这个世界”,但鲁迅却借文中的“我”之口,说魏连殳是“你实在亲手造了独头茧,将自己裹在里面了。你应该将世间看得光明些”。 那么究竟这位孤独者,是作茧自缚呢,还是这个社会合在一起排挤他?一个取巧的回答是两者互为因果。对魏连殳而言,孤独既是外界的恶意对他的排挤,也是他保护内心纯净不同流合污的玻璃罩。就像不得不生活在废水中又不想变异的鱼,除了随身携带净水器外别无他法,但他的这一套自净装备,定然会遭到其他变种同类的嘲笑和排挤。 然而,又能如何呢?鲁迅多年后坦陈《孤独者》中的魏连殳“写的是我自己”。诚然,“一个短小瘦削的人,长方脸,蓬松的头发和浓黑的须眉占了一脸的小半,只见两眼在黑气里发光”一望便知是鲁迅为自己所画的小像。《孤独者》中还有一个别具意味的细节,“一个很小的小孩,拿了一片芦叶指着我道:杀!”这个细节同样出现在鲁迅《野草》中《颓败线的颤动》之中,几乎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是,《孤独者》的情节,是魏连殳在现实所见,而《野草》则是鲁迅的一个梦。 在鲁迅的世界中,梦与现实之间的关系,犹如影之与光。梦固然附丽于现实,但犹如光并不能平白造出影,非要照在人的身上,才能投出暗影。因此,现实会造出怎样的梦,取决于人采取何种选择,做出何种行动。《孤独者》中的魏连殳,固然是鲁迅在小说世界中的分身,鲁迅将自己承受的现实中的谣诼、排挤和围攻一并加在他身上,但却让他做出与现实中的自己全然不同的选择。被社会迫到陷入绝境的魏连殳,转而为这社会的复仇者,用社会加在他身上同样的恶意去反抗社会: “我已经躬行我先前所憎恶,所反对的一切,拒斥我先前所崇仰,所主张的一切了。我已经真的失败,——然而我胜利了。” 作为鲁迅分身的魏连殳的所作所为,犹如《野草》中《影的告别》中影的自白:“然而我不愿彷徨于明暗之间,我不如在黑暗里沉没”——魏连殳终于在黑暗中沉没,也迎来了他最终的复仇:他死了,死在他所憎恶的一切中,“他在不妥帖的衣冠中,安静地躺着,合了眼,闭着嘴,口角间仿佛含着冰冷的微笑,冷笑着这可笑的死尸”。这一幕,又让人想到《墓碣文》中那具从坟中坐起的死尸,口唇不动,然而说—— “待我成尘时,你将见我的微笑。” 然而现实中的鲁迅没有成尘,更没有选择死,他仍活着,拖着孤独的病体,坚持地活着。活着去冷嘲,去热讽,去投出自己最犀利的批评,去戳穿那些自以为是主子的奴才和他们背后真正的主子,去鼓足全部的力量对抗伪装成光明的黑暗。用希望的盾,去肉搏这空虚中的暗夜;用绝望的长矛,去击穿白昼涂在鬼脸上的雪花膏。 “绝望之为虚妄,正与希望相同。” 文本二 真正的鲁迅是沉默的(节选) 本文为钱理群教授在东南大学的演讲 鲁迅的作品就像冰山一样,有浮出水面的,但底下隐藏着更多东西,他的意思就表现在浮现和隐蔽之间。 我今天想跟大家讨论一个问题:大家都说鲁迅的作品很难懂,但它到底难懂在什么地方?有一种说法是鲁迅的作品文字很难懂,或者说它的写作背景搞不清楚。这个问题其实很好解决。现在研究鲁迅的著作比鲁迅的著作多得多。你随便找一本来,它就会给你介绍社会背景、有关的知识。我觉得,难就难在,到底鲁迅他在想什么,他要讲什么?要知道他真正的意思非常困难。 鲁迅自己曾说过:“我所想的和我所写的不一样”,“我为自己写作和为他人写作是不一样的”。这就非常麻烦。那么,我们怎么知道他自己的意思是什么呢?鲁迅自己有一个解释。他说,很多人都说我讲的是真话,但我并没有把我所想讲的话完全地说出来;很多人都说我很冷酷,第一是冷,第二是冷,第三是冷。如果有一天,我把我心里所想讲的话,就是那些最黑暗、最悲凉、最可怕的话说出来,还有一个人愿意听的话,那么这个人就是我真正的朋友。 鲁迅在1936年去世之前,写过一篇文章《我要骗人》。他讲了这么一桩事:在一个冬天的早晨,“我”走出家门,碰见一个来为灾民募捐的小女孩。而当时正处于国民党的腐败统治之下,所以鲁迅很清楚地知道,这小女孩所募的款,是不可能落在灾民手里的,她的募捐完全没有意义。但是面对着这个热情、天真的孩子,能告诉她说她做这事没意义吗?不能。不但不能说,还必须对她说:“小孩子,你做事非常有价值,我一定支持你。”于是鲁迅牵着女孩的手,走到一个商店,用大钱兑来小钱,再把小钱交给小女孩。小女孩紧紧地握住鲁迅的手,说先生你太好了,我代表全体灾民,对你表示感谢。鲁迅看着这小女孩越走越远,他的手上还可以感觉到这个小女孩手的温暖,但是正是这温暖像火一样烧灼着鲁迅的心,因为他骗了这个孩子。但是鲁迅反过来想,我能不骗这孩子吗?我能不骗人吗?他进而想到,当今之中国,难道是披沥真实的时候吗?我们能够把我们真实的想法都说出来吗?不能。所以“我要骗人”。 不知道诸位听了这个故事怎么想。说实在的,我每一次看到这文章,都受到一种震撼。我觉得一个人要说真话固然很难,但是,能够像鲁迅这样正视自己时时刻刻不得不说假话的困境,这需要更大的勇气。我们每一个人时时刻刻都面临着这样一个两难的选择,但是有谁像鲁迅这样敢于正视自己渴望说真话,但是又不能不说假话、不能不骗人的这样一种深层的困境呢? 鲁迅说他是为三种人而写作。一种是那些为中国的独立、自由、民主、平等、富强而艰苦奋斗的志士仁人们。一种是那些正在做着好梦的青年。他要为这些人呐喊助威鼓劲。第三种写作对象非常特别,鲁迅说,我是为我的敌人而写作的。既然是为敌人写作的,就不能把内心的痛苦说得太多,不能在敌人面前显示痛苦。因此,他必须有所遮蔽。这就是说,鲁迅的作品就像冰山一样,有浮出水面的,但底下隐藏着更多东西,他的意思就表现在浮现和隐蔽之间。而且从根本上说,一个人的思想,特别是一个人属于他自己的独特的一种生命体验,是不能用语言表达的。一旦用语言表达了,这思想就被简单化了,甚至可能被曲解了。所以鲁迅说,“当我沉默的时候,我感到充实;我将开口,同时我感到空虚。”真正的鲁迅是沉默的,默默无言的鲁迅,才是真实的。 今天人们谈论得最多、读得最多的鲁迅作品,譬如《呐喊》《彷徨》等,以及大多数杂文,基本上都是为他人写作的。真正为他自己写作的,鲁迅交代得很清楚,就是《野草》。 鲁迅说,《野草》里面有我的哲学,而且他说,《野草》是属于我自己的。他不希望青年们看他的《野草》,那是完全属于他个人的东西,是最具有鲁迅个性、最属于鲁迅个人话语的一个作品。鲁迅的《野草》就成为我们去接近鲁迅灵魂的一个窗口,或者提供了一个途径。当然,即使是《野草》,也仍然有所遮蔽,只不过相对于其他作品来说,它遮蔽得少一点。 这里首先要交代两点:第一,《野草》是散文诗。诗是很难讲的,诗只能去领会;诗是含混的,要你去感悟。第二,鲁迅的哲学是非常丰富和复杂的。鲁迅自己说过,有两种思想在不断起伏,一是人道主义思想,一是个性主义思想。《野草》集中讨论什么问题呢?是讨论作为个体的生命,它的深层困境这样一个问题。所以《野草》是有一定的限度的,它展现的是鲁迅哲学的一个侧面,而不是全部。 直面生命的困境 人们往往把火视为一种生命的象征。但是鲁迅想象的是“死火”,他把“死亡”和“生命”并置来讨论。他提出来“死火”这个意象,就同时集中了生命和死亡两种意思。 首先我们谈第一个方面。鲁迅把个体生命放在从过去到现在到将来这样一个历史的纵坐标中,来考察人的个体生命的生存困境。譬如对于将来,人类有种种幻想,西方世界有乌托邦,中国世界有大同,都是属于人们对未来的想象。人们总是想象着未来是无限完美的、完善的、没有矛盾、没有斗争的一个终结点,鲁迅把它概括成关于“黄金世界”的想象。 对此,鲁迅提出了一个疑问:如果有一天真的到了黄金世界,还有没有黑暗?鲁迅回答说,有,不但有,还会有新的死亡。为什么呢?鲁迅讲了一个非常简单的道理,他说人总是这样的:曾经阔气的人想复古,正在阔气的人想维持现状,还没有阔气的人想改革;过去如此,现在如此,永远如此。到了黄金世界也是一样,当然黄金世界里“阔气”的概念可能跟今天不大一样,但是那个时候仍然有曾经阔气、正在阔气、还没有阔气的人。在一般人认为,好像黄金世界是个没有矛盾、没有斗争的世界,但是鲁迅却看见了新的矛盾、新的斗争,甚至看见了新的死亡。这就是《野草 墓碣文》里所说的“于天上看见深渊”。人们看见是天堂的地方,鲁迅看见的是深渊。由此,鲁迅得出一个非常重要的哲学结论:“至善至美的东西是不存在的。”至善至美的未来,是人类给自己制造的一个神话。鲁迅的任务正是粉碎这个神话,《野草》很多篇都是粉碎这个神话的。 我们看他是怎样展开独特想象的。他说,我做梦,梦见自己在山峰间奔驰,跑啊跑,突然从山峰上一下掉到冰谷里,往下一看,一片青白色,这青白色就是死亡的颜色。但是在一片青白色中,我突然看见了很多珊瑚样的红的影子。在死亡的颜色中出现了生命的颜色,这就是死火。于是,我和死火之间展开了一个哲学的讨论。死火对我说:先生啊,请你赶紧把我救出去,否则我将冻灭。我说好,我就把你带出冰谷。死火又说,你把我带出冰谷,我会烧完。我只能在“冻灭”和“烧完”之间作出一个选择。 这是什么意思呢?这是我们在研究鲁迅的《野草 死火》所遇到的一个难点。后来我的导师王瑶先生启发了我。那一年王先生正好七十岁。他说,我现在面临着一个两难的选择:要么什么事不干,这叫“坐以待毙”;要么像大家宣传的那样“发挥余热”,再努力奋斗,但这不过是“垂死挣扎”。我只能在“坐以待毙”和“垂死挣扎”这两者之间作有限的选择。你说怎么办?当时我一听,马上想起了鲁迅的《死火》。“冻灭”就是“坐以待毙”;“烧完”就是“垂死挣扎”。尽管最后等待大家的都是死亡,但是“烧完”和“冻灭”有没有区别呢?有区别。这个冻灭,他一辈子什么事儿不干,他的生命在任何时候都没有光影,这是一个生命的空壳。这个烧完,虽然最后也是完,但他燃烧的那个瞬间是发出灿烂的光辉的,他的生命是充实的。这实际上就是一个人生哲学,就是生命的价值不在于结果,而在于过程。结果所有人都一样,但是过程不一样。你奋斗的过程,你挣扎的生命,努力的生命,是充实的,是有价值的。而那浪费的、无所事事的生命是空虚的,是没有意义的,是生命的空壳。这就好像奥林匹克精神一样,贵在参与。这就是鲁迅《野草》的哲学,这正体现了鲁迅那种重视过程而不重视结果的人生哲学。这“冻灭”和“烧完”的命题实际上告诉我们,人的自我选择、自我实现的极端的有限性。你不能把人的选择的可能性想入非非,人就是在冻灭和烧完之间作极其有限的选择。但是毕竟还是有选择的余地的,所以王瑶先生对我说,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垂死挣扎,因为垂死挣扎有一种挣扎之美。 《野草》里还有一篇《影的告别》。大家知道,影子的物理特征就是当正午阳光直照的时候,或者完全黑暗的时候,这影子就没有了,影子只能存在于明暗之间。鲁迅就用这种影子的形象,来象征自己这样一种“历史的中间物”的历史命运。“历史中间物”是什么意思呢?鲁迅说,就是要反抗黑暗,要和黑暗捣乱。当然不被黑暗所相容,因此黑暗到来的时候,这样的影子要消亡。同时,历史中间物的意义仅仅在于和黑暗捣乱,他的生命价值是和黑暗紧紧连在一起的,是实现在对黑暗的反抗当中的,因此当黑暗真正消失、光明真正到来的时候,这个历史中间物的价值也没有了,影子也要消亡。所以像鲁迅这样的历史中间物,他不仅在黑暗中没有自己的地位,同时在光明中也没有自己的地位,他找不到自己的立足点,他只能够彷徨于无地。这“无地彷徨”四个字,实际上说尽了知识分子的深层困境。 第三个例子是《过客》。“过客”不断地往前走,半路上遇见一位老人,老人问了三个问题:第一,你叫什么名字,你是谁?第二,你从哪里来?第三,你到哪里去?他的回答是: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一个人的生命是怎么来到这个世界,又怎么离开的?你被一种你所不能掌握的力量抛到这个地球上来,然后又被一种你无法把握的力量带走了,这都不由你所掌握的。这说的就是人的生存本体的一种荒谬性、黑暗性和悲剧性。诸如此类,这都是人的现实的生存的一种深层困境。鲁迅的目的就是要人们正视这样一种深层的困境,引出他的现实主义哲学。鲁迅反对三个东西。第一他反对“绝对”。绝对的、完美的东西是不存在的,人的此岸世界的历史、社会、人性、现实都是有缺陷的。第二,他反对“完全”。完全的、毫无弊病的人生是不存在的。此岸世界的历史、现实、人生、人性都是有偏颇的。第三,他反对“永久”。永久的人生,永久的人性,都是短暂的。他强调人的生存本身、现实本身、历史本身的不完美性,有缺陷性和它的短暂性。他要我们正视这样一个此岸世界的现实。我们讲鲁迅清醒的现实主义精神,正是表现在这一点上。他强调紧紧抓住“现在”,“现在”是鲁迅一个最基本的命题。 文本三 怀鲁迅 郁达夫 真是晴天的霹雳,在南台的宴会席上,忽而听到了鲁迅的死! 发出了几通电报,荟萃了一夜行李,第二天我就匆匆跳上了开往上海的轮船。 二十二日上午十时船靠了岸,到家洗一个澡,吞了两口饭,跑到胶州路万国殡仪馆去,遇见的只是真诚的脸,热烈的脸,悲愤的脸,和千千万万将要破裂似的青年男女的心肺与紧捏的拳头。 这不是寻常的丧葬,这也不是沉郁的悲哀,这正像是大地震要来,或黎明将到时充塞在天地之间的一瞬间的寂静。 生死,肉体,灵魂,眼泪,悲叹,这些问题与感觉,在此地似乎太渺小了,在鲁迅的死的彼岸,还照耀着一道更伟大、更猛烈的寂光。 没有伟大人物出现的民族,是世界上最可怜的生物之群:有了伟大的人物,而不知拥护、爱戴、崇仰的国家,是没有希望的奴隶之邦。因鲁迅的一死,使人们觉出了民族的尚可以有为,也因鲁迅之一死,使人家看出了中国还是奴隶性很浓厚的半绝望的国家。 鲁迅的灵枢,在夜阴城被埋入浅土中去了:西天角却出现一片微红的新月。 一九三六年十月二十四日在上海 他人评价 (1) 鲁迅对!他以前骂我们清高,是对的;他骂我们是京派,当时我们在北京享福,他在吃苦,他是对的……时间越久,越觉得鲁迅伟大。今天我代表自英美回国的大学教授,至少我个人,向鲁迅先生深深地忏悔! ——闻一多 (2) 在鲁迅的刻薄的表皮上,人是见到他的一张冷冰冰的清脸,可是皮下一层,在那里潮涌沸腾的,却正是一腔沸血,一股热情。……至于他的随笔杂感,更提供了前不见古人,而后人又绝不能追随的风格,首先其特色为观察之深刻,谈锋之犀利,比喻之巧妙,文笔之简洁,又因其飘溢几分幽默的气氛,就难怪读者会感到一种即使喝毒酒也不怕死似的凄厉的风味。 ——郁达夫 (3) 鲁迅先生的人格比他的作品更伟大。近二三十年他的正义的呼声响彻了中国的暗夜,在荆棘遍地的荒野中,他高举着思想的火炬,领导无数的青年向着远远的一线亮光前进。 ——巴金 (4) 鲁迅先生,没被高估。更多是可惜了,被窄化了。他和王小波一样,因为成为了一个图腾,一个象征,于是被高高挂起风干,很少人会真去阅读并体会他们那些细微美妙的地方。 ——张佳玮 (5) 他是一百年来顶好玩的人。他没有年龄感,玩设计说段子评电影,万事随心。 ——陈丹青 (6) 我们必须记得,作家鲁迅的主要愿望,是作一个精神上的医生来为国服务。在他的最佳小说中,他只探病而不诊治,这是由于他对小说艺术的极高崇敬,使他只把赤裸裸的现实表达出来而不羼杂己见。在一九一八至二六年间,他也把自己说教的冲动施展在讽刺杂文上,用幽默而不留情面的笔法,来攻击中国的各种弊病。 ——夏志清 (7) 鲁迅先生永在当下。一种永在当下的精神是什么样的精神呢?他巨大的精神感召力影响了几代中国知识分子,不管是学人文的还是学理工的。他是中国现代史上最大的文化符号。他被称为二十世纪中国人的精神导师。无论是走向他的人,还是背离他的人,甚至诋毁他的人,“解构”他的人,都在他的光照之下。 ——刘小川 素材运用 (1) 适用主题:奋进、个人的开创与集体的力量 鲁迅先生说:“世界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就有了路。”有人又认为,世界上本来有路,可走的人多了,反而没有了路。诚然,走众人所走的路,也许会很安全,然而一味耽溺于众人所走之常路,酣然自足于安逸之境,则会熄灭进取的动力,吞噬创新的潜能。依我所见,人在旅途何必在意他人的看法,更何必在意原本是否有路!世界上有路还是没路,只有自己去走了,才能知道。行走于世间,总要选择奔流,或勇敢出走,或独觅幽径,上下求索,敢于走路,敢于开路,路就在脚下。 (2) 适用主题:“路”、思想与行动 鲁迅有言:“生命就是沿着无限精神三角形的斜面向上走,什么都阻他不得。”思想的高峰固令人景仰,一味守于山脚而不将攀登付诸行动实为不果。笃行不怠,果断出发,攀行思想的高峰,自有“一览众山小”。 (3) 适用主题:国民性、爱国精神、矛盾中对抗与斗争中觉醒 “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爱国情怀是中华民族优良的血脉传承,支撑着我们民族走过腥风血雨,奏响复兴凯歌。和平年代,尚有范文公等铁血文人“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教导着一代代后来人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血雨与战火齐飞的年代里,更有一批批仁人志士以身垂范铸就不朽。夏完淳的“缟素酬家国,戈船决死生”,黄遵宪的“杜鹃再拜忧天泪,精卫无穷填海心”,鲁迅所言的“血沃中原肥劲草,寒凝大地发春华”……饱含着这个国家的气韵与风骨。 (4) 适用主题:阅读、读与悟、学与思 鲁迅的一生,始终保持着“竦听荒鸡偏阒寂”的警醒、“起看星斗正阑干”的意气,总是以“精神界之战士”的战斗姿态,一路鞭打着黑暗的牢笼,唤醒希望与自由。那一个个用筋骨锻造的文字,如“东方的微光,林中的响箭,冬末的萌芽”,总能深入到人类文明与中华民族文明的根底,也触及我们每个人的“根性”。透过鲁迅,能够更加深刻地认识我们民族的历史与未来,克服“民粹式”“愤青式”的粗糙与狭隘;阅读鲁迅,能够以更为冷静与清醒的眼光体察我们自身所处的文化,继续探寻“内外两面,都和世界的时代思潮合流,而又并未梏亡中国的民族性”。 (5) 适用主题:利他与利我、奉献 利他主义行为在为他人提供帮助和满足他人需求的同时,也提升了我们自我的能力,从而拔擢个体生命、实现精神洄游。我们的需求早已不是马斯洛需求层次的最底端,而是眺望着更高处的道德层面。在成为利他价值的创造者的同时,我们也是价值的享受者。鲁迅在山河黯色的时代,以反抗绝望之哲学使在黑暗中奔突的勇士不惮于前驱,同时丰盈了自己的思想境界,延展了观念的深度;“提灯女士”南丁格尔帮助治疗战地伤员,抚慰他们的伤痛,也因此提高了自己的护理水平,使己身的生命走向成熟与开阔,从而使生命之舟稳泛沧浪空阔。诚如是,利他主义行为的背后,实则隐遁着人们奉献社会、实现自我价值的心之所向。 作品链接 注:附上鲁迅的短篇小说,请细品文本的诸多细节,尝试思考结尾的问题。期待你的答案,也期待你离真正的鲁迅更靠近了一点。 风波 临河的土场上,太阳渐渐的收了他通黄的光线了。场边靠河的乌桕树叶,干巴巴的才喘过气来,几个花脚蚊子在下面哼着飞舞。面河的农家的烟突里,逐渐减少了炊烟,女人孩子们都在自己门口的土场上波些水,放下小桌子和矮凳;人知道,这已经是晚饭的时候了。 老人男人坐在矮凳上,摇着大芭蕉扇闲谈,孩子飞也似的跑,或者蹲在乌桕树下赌玩石子。女人端出乌黑的蒸干菜和松花黄的米饭,热蓬蓬冒烟。河里驶过文人的酒船,文豪见了,大发诗兴,说,“无思无虑,这真是田家乐呵!” 但文豪的话有些不合事实,就因为他们没有听到九斤老太的话。这时候,九斤老太正在大怒,拿破芭蕉扇敲着凳脚说:“我活到七十九岁了,活够了,不愿意眼见这些败家相,——还是死的好。立刻就要吃饭了,还吃炒豆子,吃穷了一家子!” 伊①的曾孙女儿六斤捏着一把豆,正从对面跑来,见这情形,便直奔河边,藏在乌桕树后,伸出双丫角的小头,大声说,“这老不死的!” 九斤老太虽然高寿,耳朵却还不很聋,但也没有听到孩子的话,仍旧自己说,“这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这村庄的习惯有点特别,女人生下孩子,多喜欢用秤称了轻重,便用斤数当作小名。九斤老太自从庆祝了五十大寿以后,便渐渐的变了不平家,常说伊年青的时候,天气没有现在这般热,豆子也没有现在这般硬;总之现在的时世是不对了。何况六斤比伊的曾祖,少了三斤,比伊父亲七斤,又少了一斤,这真是一条颠扑不破的实例。所以伊又用劲说,“这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伊的儿媳七斤嫂子正捧着饭篮走到桌边,便将饭篮在桌上一摔,愤愤的说,“你老人家又这么说了。六斤生下来的时候,不是六斤五两么?你家的秤又是私秤,加重称,十八两秤;用了准十六,我们的六斤该有七斤多哩。我想便是太公和公公,也不见得正是九斤八斤十足,用的秤也许是十四两……” “一代不如一代!” 七斤嫂还没有答话,忽然看见七斤从小巷口转出,便移了方向,对他嚷道,“你这死尸怎么这时候才回来,死到那里去了!不管人家等着你开饭!” 七斤虽然住在农村,却早有些飞黄腾达的意思。从他的祖父到他,三代不捏锄头柄了;他也照例的帮人撑着航船,每日一回,早晨从鲁镇进城,傍晚又回到鲁镇,因此很知道些时事:例如什么地方,雷公劈死了蜈蚣精;什么地方,闺女生了一个夜叉之类。他在村人里面,的确已经是一名出场人物了。但夏天吃饭不点灯,却还守着农家习惯,所以回家太迟,是该骂的。 七斤一手捏着象牙嘴白铜斗六尺多长的湘妃竹烟管,低着头,慢慢地走来,坐在矮凳上。六斤也趁势溜出,坐在他身边,叫他爹爹。七斤没有应。 “一代不如一代!”九斤老太说。 七斤慢慢地抬起头来,叹一口气说,“皇帝坐了龙庭了。” 七斤嫂呆了一刻,忽而恍然大悟的道,“这可好了,这不是又要皇恩大赦了么!” 七斤又叹一口气,说,“我没有辫子。” “皇帝要辫子么?” “皇帝要辫子。” “你怎么知道呢?”七斤嫂有些着急,赶忙的问。 “咸亨酒店里的人,都说要的。” 七斤嫂这时从直觉上觉得事情似乎有些不妙了,因为咸亨酒店是消息灵通的所在。伊一转眼瞥见七斤的光头,便忍不住动怒,怪他恨他怨他;忽然又绝望起来,装好一碗饭,搡在七斤的面前道,“还是赶快吃你的饭罢!哭丧着脸,就会长出辫子来么?” 太阳收尽了他最末的光线了,水面暗暗地回复过凉气来;土场上一片碗筷声响,人人的脊梁上又都吐出汗粒。七斤嫂吃完三碗饭,偶然抬起头,心坎里便禁不住突突地发跳。伊透过乌桕叶,看见又矮又胖的赵七爷正从独木桥上走来,而且穿着宝蓝色竹布的长衫。 赵七爷是邻村茂源酒店的主人,又是这三十里方圆以内的唯一的出色人物兼学问家;因为有学问,所以又有些遗老的臭味。他有十多本金圣叹批评的《三国志》,时常坐着一个字一个字的读;他不但能说出五虎将姓名,甚而至于还知道黄忠表字汉升和马超表字孟起。革命以后,他便将辫子盘在顶上,像道士一般;常常叹息说,倘若赵子龙在世,天下便不会乱到这地步了。七斤嫂眼睛好,早望见今天的赵七爷已经不是道士,却变成光滑头皮,乌黑发顶;伊便知道这一定是皇帝坐了龙庭,而且一定须有辫子,而且七斤一定是非常危险。因为赵七爷的这件竹布长衫,轻易是不常穿的,三年以来,只穿过两次:一次是和他呕气的麻子阿四病了的时候,一次是曾经砸烂他酒店的鲁大爷死了的时候;现在是第三次了,这一定又是于他有庆,于他的仇家有殃了。 七斤嫂记得,两年前七斤喝醉了酒,曾经骂过赵七爷是“贱胎”,所以这时便立刻直觉到七斤的危险,心坎里突突地发起跳来。 赵七爷一路走来,坐着吃饭的人都站起身,拿筷子点着自己的饭碗说,“七爷,请在我们这里用饭!”七爷也一路点头,说道“请请”,却一径走到七斤家的桌旁。七斤们连忙招呼,七爷也微笑着说“请请”,一面细细的研究他们的饭菜。 “好香的菜干,——听到了风声了么?”赵七爷站在七斤的后面七斤嫂的对面说。 “皇帝坐了龙庭了。”七斤说。 七斤嫂看着七爷的脸,竭力陪笑道,“皇帝已经坐了龙庭,几时皇恩大赦呢?” “皇恩大赦?——大赦是慢慢的总要大赦罢。”七爷说到这里,声色忽然严厉起来,“但是你家七斤的辫子呢,辫子?这倒是要紧的事。你们知道:长毛时候,留发不留头,留头不留发,……” 七斤和他的女人没有读过书,不很懂得这古典的奥妙,但觉得有学问的七爷这么说,事情自然非常重大,无可挽回,便仿佛受了死刑宣告似的,耳朵里嗡的一声,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一代不如一代,——”九斤老太正在不平,趁这机会,便对赵七爷说,“现在的长毛,只是剪人家的辫子,僧不僧,道不道的。从前的长毛,这样的么?我活到七十九岁了,活够了。从前的长毛是——整匹的红缎子裹头,拖下去,拖下去,一直拖到脚跟;王爷是黄缎子,拖下去,黄缎子;红缎子,黄缎子,——我活够了,七十九岁了。” 七斤嫂站起身,自言自语的说,“这怎么好呢?这样的一班老小,都靠他养活的人,……” 赵七爷摇头道,“那也没法。没有辫子,该当何罪,书上都一条一条明明白白写着的。不管他家里有些什么人。” 七斤嫂听到书上写着,可真是完全绝望了;自己急得没法,便忽然又恨到七斤。伊用筷子指着他的鼻尖说,“这死尸自作自受!造反的时候,我本来说,不要撑船了,不要上城了。他偏要死进城去,滚进城去,进城便被人剪去了辫子。从前是绢光乌黑的辫子,现在弄得僧不僧道不道的。这囚徒自作自受,带累了我们又怎么说呢?这活死尸的囚徒……” 村人看见赵七爷到村,都赶紧吃完饭,聚在七斤家饭桌的周围。七斤自己知道是出场人物,被女人当大众这样辱骂,很不雅观,便只得抬起头,慢慢地说道: “你今天说现成话,那时你……” “你这活死尸的囚徒……” 看客中间,八一嫂是心肠最好的人,抱着伊的两周岁的遗腹子,正在七斤嫂身边看热闹;这时过意不去,连忙解劝说,“七斤嫂,算了罢。人不是神仙,谁知道未来事呢?便是七斤嫂,那时不也说,没有辫子倒也没有什么丑么?况且衙门里的大老爷也还没有告示,……” 七斤嫂没有听完,两个耳朵早通红了;便将筷子转过向来,指着八一嫂的鼻子,说,“阿呀,这是什么话呵!八一嫂,我自己看来倒还是一个人,会说出这样昏诞胡涂话么?那时我是,整整哭了三天,谁都看见;连六斤这小鬼也都哭,……”六斤刚吃完一大碗饭,拿了空碗,伸手去嚷着要添。七斤嫂正没好气,便用筷子在伊的双丫角中间,直扎下去,大喝道,“谁要你来多嘴!你这偷汉的小寡妇!” 扑的一声,六斤手里的空碗落在地上了,恰巧又碰着一块砖角,立刻破成一个很大的缺口。七斤直跳起来,捡起破碗,合上检查一回,也喝道,“入娘的!”一巴掌打倒了六斤。六斤躺着哭,九斤老太拉了伊的手,连说着“一代不如一代”,一同走了。 八一嫂也发怒,大声说,“七斤嫂,你‘恨棒打人’……” 赵七爷本来是笑着旁观的;但自从八一嫂说了“衙门里的大老爷没有告示”这话以后,却有些生气了。这时他已经绕出桌旁,接着说,“‘恨棒打人’,算什么呢。大兵是就要到的。你可知道,这回保驾的是张大帅②,张大帅就是燕人张翼德的后代,他一支丈八蛇矛,就有万夫不当之勇,谁能抵挡他,”他两手同时捏起空拳,仿佛握着无形的蛇矛模样,向八一嫂抢进几步道,“你能抵挡他么!” 八一嫂正气得抱着孩子发抖,忽然见赵七爷满脸油汗,瞪着眼,准对伊冲过来,便十分害怕,不敢说完话,回身走了。赵七爷也跟着走去,众人一面怪八一嫂多事,一面让开路,几个剪过辫子重新留起的便赶快躲在人丛后面,怕他看见。赵七爷也不细心察访,通过人丛,忽然转入乌桕树后,说道“你能抵挡他么!”跨上独木桥,扬长去了。 村人们呆呆站着,心里计算,都觉得自己确乎抵不住张翼德,因此也决定七斤便要没有性命。七斤既然犯了皇法,想起他往常对人谈论城中的新闻的时候,就不该含着长烟管显出那般骄傲模样,所以对七斤的犯法,也觉得有些畅快。他们也仿佛想发些议论,却又觉得没有什么议论可发。嗡嗡的一阵乱嚷,蚊子都撞过赤膊身子,闯到乌桕树下去做市;他们也就慢慢地走散回家,关上门去睡觉。七斤嫂咕哝着,也收了家伙和桌子矮凳回家,关上门睡觉了。 七斤将破碗拿回家里,坐在门槛上吸烟;但非常忧愁,忘却了吸烟,象牙嘴六尺多长湘妃竹烟管的白铜斗里的火光,渐渐发黑了。他心里但觉得事情似乎十分危急,也想想些方法,想些计画,但总是非常模糊,贯穿不得:“辫子呢辫子?丈八蛇矛。一代不如一代!皇帝坐龙庭。破的碗须得上城去钉好。谁能抵挡他?书上一条一条写着。入娘的!……” 第二日清晨,七斤依旧从鲁镇撑航船进城,傍晚回到鲁镇,又拿着六尺多长的湘妃竹烟管和一个饭碗回村。他在晚饭席上,对九斤老太说,这碗是在城内钉合的,因为缺口大,所以要十六个铜钉,三文一个,一总用了四十八文小钱。 九斤老太很不高兴的说,“一代不如一代,我是活够了。三文钱一个钉;从前的钉,这样的么?从前的钉是……我活了七十九岁了,——” 此后七斤虽然是照例日日进城,但家景总有些黯淡,村人大抵回避着,不再来听他从城内得来的新闻。七斤嫂也没有好声气,还时常叫他“囚徒”。 过了十多日,七斤从城内回家,看见他的女人非常高兴,问他说,“你在城里可听到些什么?” “没有听到些什么。” “皇帝坐了龙庭没有呢?” “他们没有说。” “咸亨酒店里也没有人说么?” “也没人说。” “我想皇帝一定是不坐龙庭了。我今天走过赵七爷的店前,看见他又坐着念书了,辫子又盘在顶上了,也没有穿长衫。” “……” 思考:七斤为何沉默? “你想,不坐龙庭了罢?” “我想,不坐了罢。” 现在的七斤,是七斤嫂和村人又都早给他相当的尊敬,相当的待遇了。到夏天,他们仍旧在自家门口的土场上吃饭;大家见了,都笑嘻嘻的招呼。九斤老太早已做过八十大寿,仍然不平而且健康。六斤的双丫角,已经变成一支大辫子了;伊虽然新近裹脚,却还能帮同七斤嫂做事,捧着十八个铜钉的饭碗,在土场上一瘸一拐的往来。 一九二 年十月 【注】①伊:她。②张大帅:指张勋(1854—1923),北洋军阀之一。辛亥革命后,他和官兵仍留着辫子,表示忠于清王朝,被称为辫子军。1917年7月1日,他在北京扶持清废帝溥仪复辟,7月12日即告失败。 文本二 药 一 秋天的后半夜,月亮下去了,太阳还没有出,只剩下一片乌蓝的天;除了夜游的东西,什么都睡着。华老栓忽然坐起身,擦着火柴,点上遍身油腻的灯盏,茶馆的两间屋子里,便弥满了青白的光。 “小栓的爹,你就去么?”是一个老女人的声音。里边的小屋子里,也发出一阵咳嗽。“唔。”老栓一面听,一面应,一面扣上衣服;伸手过去说,“你给我罢。” 华大妈在枕头底下掏了半天,掏出一包洋钱,交给老栓,老栓接了,抖抖的装入衣袋,又在外面按了两下;便点上灯笼,吹熄灯盏,走向里屋子去了。 那屋子里面,正在窸窸窣窣的响,接着便是一通咳嗽。老栓候他平静下去,才低低的叫道, “小栓……你不要起来。……店么?你娘会安排的。” 老栓正在专心走路,忽然吃了一惊,远远里看见一条丁字街,明明白白横着。他便退了几步,寻到一家关着门的铺子,蹩进檐下,靠门立住了。好一会,身上觉得有些发冷。 “哼,老头子。” “倒高兴……。”老栓又吃一惊,睁眼看时,几个人从他面前过去了。一个还回头看他,样子不甚分明,但很像久饿的人见了食物一般,眼里闪出一种攫取的光。 老栓看看灯笼,已经熄了。按一按衣袋,硬硬的还在。仰起头两面一望,只见许多古怪的人,三三两两,鬼似的在那里徘徊;定睛再看,却也看不出什么别的奇怪。 老栓慌忙摸出洋钱,抖抖的想交给他,却又不敢去接他的东西。那人便焦急起来,嚷道,“怕什么?怎的不拿!”老栓还踌躇着;黑的人便抢过灯笼,一把扯下纸罩,裹了馒头, “这给谁治病的呀?”老栓也似乎听得有人问他,但他并不答应;他的精神,现在只在一个包上,仿佛抱着一个十世单传的婴儿,别的事情,都已置之度外了。 二 老栓走到家,店面早经收拾干净,一排一排的茶桌,滑溜溜的发光。但是没有客人;只有小栓坐在里排的桌前吃饭,大粒的汗,从额上滚下,夹袄也帖住了脊心,两块肩胛骨高高。 “得了么?”“得了。”两个人一齐走进灶下,商量了一会;华大妈便出去了,不多时,拿着一片老荷叶回来,摊在桌上。老栓也打开灯笼罩,用荷叶重新包了那红的馒头。小栓也吃完饭,他的母亲慌忙。 “好香!你们吃什么点心呀?”这是驼背五少爷到了。这人每天总在茶馆里过日,来得最早,去得最迟,此时恰恰蹩到临街的壁角的桌边,便坐下问话,然而没有人答应他。 “小栓进来罢!”华大妈叫小栓进了里面的屋子,中间放好一条凳,小栓坐了。他的母亲端过一碟乌黑的圆东西,轻轻说:“吃下去罢,——病便好了。” 小栓撮起这黑东西,看了一会,似乎拿着自己的性命一般,心里说不出的奇怪。十分小心的拗开了,焦皮里面窜出一道白气,白气散了,是两半个白面的馒头。 “睡一会罢,——便好了。”小栓依他母亲的话,咳着睡了。华大妈候他喘气平静,才轻轻的给他盖上了满幅补钉的夹被。 三 店里坐着许多人,老栓也忙了,提着大铜壶,一趟一趟的给客人冲茶;两个眼眶,都围着一圈黑线。“老栓,你有些不舒服么?——你生病么?”一个花白胡子的人说。“没有。”“吃了么?好了么?老栓,就是运气了你!你运气,要不是我信息灵……。” 老栓一手提了茶壶,一手恭恭敬敬的垂着;笑嘻嘻的听。满座的人,也都恭恭敬敬的听。华大妈也黑着眼眶,笑嘻嘻的送出茶碗茶叶来,加上一个橄榄,老栓便去冲了水。 华大妈听到“痨病”这两个字,变了一点脸色,似乎有些不高兴;但又立刻堆上笑,搭讪着走开了。这康大叔却没有觉察,仍然提高了喉咙只是嚷,“原来你家小栓碰到了这样的好运气了。这病自然一定全好;怪不得老栓整天的笑着呢。”花白胡子一面说,一面走到康大叔面前。 “义哥是一手好拳棒,这两下,一定够他受用了。”壁角的驼背忽然高兴起来。“他这贱骨头打不怕,还要说可怜可怜哩。”花白胡子的人说,“打了这种东西,有什么可怜呢?” 康大叔显出看他不上的样子,冷笑着说,“你没有听清我的话;看他神气,是说阿义可怜哩!”听着的人的眼光,忽然有些板滞;话也停顿了。小栓已经吃完饭,吃得满头流汗,头上都冒出蒸气来。 “阿义可怜——疯话,简直是发了疯了。”花白胡子恍然大悟似的说。“发了疯了。”二十多岁的人也恍然大悟的说。店里的坐客,便又现出活气,谈笑起来。小栓也趁着热闹,拚命咳嗽;康大叔走上前,拍他肩膀说:“包好!小栓——你不要这么咳。包好!” 四 西关外靠着城根的地面,本是一块官地;中间歪歪斜斜一条细路,是贪走便道的人,用鞋底造成的,但却成了自然的界限。路的左边,都埋着死刑和瘐毙的人,右边是穷人的丛冢。 这一年的清明,分外寒冷;杨柳才吐出半粒米大的新芽。天明未久,华大妈已在右边的一坐新坟前面,排出四碟菜,一碗饭,哭了一场。化过纸,呆呆的坐在地上。 小路上又来了一个女人,也是半白头发,褴褛的衣裙;提一个破旧的朱漆圆篮,外挂一串纸锭,三步一歇的走。忽然见华大妈坐在地上看他,便有些踌躇,惨白的脸上,现出些羞涩。 那坟与小栓的坟,一字儿排着,中间只隔一条小路。华大妈看他排好四碟菜,一碗饭,立着哭了一通,化过纸锭;心里暗暗地想,“这坟里的也是儿子了。”那老女人徘徊观望。 华大妈见这样子,生怕他伤心到快要发狂了;便忍不住立起身,跨过小路,低声对他说,“你这位老奶奶不要伤心了,——我们还是回去罢。” 那人点一点头,眼睛仍然向上瞪着;也低声吃吃的说道,“你看,——看这是什么呢?” “瑜儿,他们都冤枉了你,你还是忘不了,伤心不过,今天特意显点灵,要我知道么?”他四面一看,只见一只乌鸦,站在一株没有叶的树上,便接着说:“我知道了。” 微风早经停息了;枯草支支直立,有如铜丝。一丝发抖的声音,在空气中愈颤愈细,细到没有,周围便都是死一般静。两人站在枯草丛里,仰面看那乌鸦。 那乌鸦也在笔直的树枝许多的工夫过去了;上坟的人渐渐增多,几个老的小的,在土坟间出没。华大妈不知怎的,似乎卸下了一挑重担,便想到要走;一面劝着说,“我们还是回去罢。” 那老女人叹一口气,无精打采的收起饭菜;又迟疑了一刻,终于慢慢地走了。嘴里自言自语的说,“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他们走不上二三十步远,忽听得背后“哑——”的一声大叫;两个人都悚然的回过头,只见那乌鸦张开两翅,一挫身,直向着远处的天空,箭也似的飞去了。 一九一九年四月 名言佳句 (1) 第一,便是生活。人必生活着,爱才有所附丽。 ——《伤逝》 (2) 近来很通行说青年;开口青年,闭口也是青年。但青年又何能一概而论?有醒着的,有睡着的,有昏着的,有躺着的,有玩着的,此外还多。但是,自然也有要前进的。 ——《导师》 (3) 自己也知道,在中国,我的笔要算较为尖刻的,说话有时也不留情面。但我又知道人们怎样地用了公理正义的美名,正人君子的徽号,温良敦厚的假脸,流言公论的武器,吞吐曲折的文字,行私利己,使无刀无笔的弱者不得喘息。 ——《我还不能带住》 (4) 对于人生,既惮扰攘,又怕离去,懒于求生,又不乐死,实有太板,寂绝又太空,疲倦得要休息,而休息又太凄凉,所以又必须有一种抚慰。 ——《“题未定”草》 (5) 于浩歌狂热之际中寒;于天上看见深渊。 于一切眼中看见无所有;于无所希望中得救。 ——《墓碣文》 (6) 在行进时,也时时有人退伍,有人落荒,有人颓唐,有人叛变,然而只要无碍于进行,则愈到后来,这队伍也就愈成为纯粹,精锐的队伍了。 ——《二心集》 (7) 中国人的性情是总喜欢调和,折中的。譬如你说,这屋子太暗,须在这里开一个窗,大家一定不允许的。但如果你主张拆掉屋顶,他们就会来调和,愿意开窗了。 ——《无声的中国》 (8) 现在的青年最要紧的是“行”,不是“言”。 ——《青年必读书》 (9) 我看一切理想家,不是怀念“过去”,就是希望“将来”,而对于“现在”这一个题目,都缴了白卷,因为谁也开不出药方。所有最好的药方,即所谓“希望将来”的就是。 ——《两地书》 (10) 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都和我有关。 ——《“这也是生活”》 (11) 人既发扬踵厉矣,则邦国亦以兴起。 ——《文化偏至论》 (12) 愿中国青年都摆脱冷气,只是向上走,不必听自暴自弃者流的话。能做事的做事,能发声的发声。有一分热,发一分光,就令萤火一般,也可以在黑暗里发一点光,不必等候炬火。 此后如竟没有炬火:我便是唯一的光。倘若有了炬火,出了太阳,我们自然心悦诚服的消失,不但毫无不平,而且还要随喜赞美这炬火或太阳;因为他照了人类,连我都在内。 我又愿中国青年都只是向上走,不必理会这冷笑和暗箭。 ——《热风》 (13) 我们从古以来,就有埋头苦干的人,有拼命硬干的人,有为民请命的人,有舍身求法的人,……虽是等于为帝王将相作家谱的所谓“正史”,也往往掩不住他们的光耀,这就是中国的脊梁。 要论中国人,必须不被搽在表面的自欺欺人的脂粉所诓骗,却看看他的筋骨和脊梁。 ——《中国人失掉自信力了吗》 (14) 希望,希望,用这希望的盾,抗拒那空虚中的暗夜的袭来。 ——《希望》 (15) 人们因为能忘却,所以自己能渐渐地脱离了受过的苦痛,也因为能忘却,所以往往照样地再犯前人的错误。 被虐待的儿媳做了婆婆,仍然虐待儿媳;嫌恶学生的官吏,每是先前痛骂官吏的学生;现在压迫子女的,有时也就是十年前的家庭革命者。这也许与年龄和地位都有关系罢,但记性不佳也是一个很大的原因。救济法就是各人去买一本notebook来,将自己现在的思想举动都记上,作为将来年龄和地位都改变了之后的参考。假如憎恶孩子要到公园去的时候,取来一翻,看见上面有一条道,“我想到中央公园去”,那就即刻心平气和了。别的事也一样。 ——《娜拉走后怎样》 (16) 不满足是向上的车轮。 ——《不满》 第 1 页 共 16 页 学科网(北京)股份有限公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