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正文:
课题
昆明的雨
学习形式
五步三查
学习目标
1、知道作者和作品,会写生字词,理解文意。
2、知道作者对昆明的雨的思念之情
学习重、难点
知道作者对昆明的雨的思念之情
教学记
【自主学习】
1、将你对作者的了解写在下面:
学法指导: 本文是整个初中教材中第一篇汪曾祺的文章,同学们可以通过多种途径收集作者资料,了解相关信息(如:写作背景、写作风格、语言特色等)。
2、给下列划线字注音或根据拼音写出汉字。
辟邪( ) 黄焖鸡( ) 绿釉( ) 篱笆( )( ) 鸡枞( ) 炽热( ) 密匝匝( ) 鲜yú( )
3、解释下列词语
孟夏:
无可方比:
张目结舌:
扳尖:
密匝匝:
4、朗读课文,用一句话概括文章的主要内容
5、昆明的雨季给人什么感受?
【合作探究】
1、读文章第一段,文章的开头有什么作用?
2、文章中写到了雨中的哪些景物?
3、文中写了雨中的果儿和花儿。昆明的雨季给作者留下了怎样的印象?
4、文中写了雨中的果儿和花儿。昆明的雨季给作者留下了怎样的印象?
【反馈达标】
1、完成《综训》习题
2、背诵写雨的古诗词
【教(学)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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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明的雨》说课稿
一、说教材
1、教材简析:
《昆明的雨》选自《汪曾祺全集》第三卷,是汪曾祺的散文代表作之一。作者对昆明的爱是深沉的,寄托感情的载体越小,越显得爱得醇厚,仙人掌、青头菌、牛肝菌等各类菌子,杨梅、缅桂花等作为承载感情的载体,都具有非凡的意义,它们共同昭示了汪老散文的“凡人小事”之类,共同彰显着汪老对昆明对生活的热爱,生活中的美存在于我们身边的一草一木中,作者用善于发现美的眼睛捕捉到了它们,然后携来入文,遂成美文。
2、该课所处的地位和作用:
《昆明的雨》是八年级上册第四单元中的一篇讲读课文。该单元是以“爱”为中心话题,每篇文章都从不同角度去赞美人性中的美。
3、教学目标:
根据新课标的要求,结合该课的特点以及所教班级的实际情况,我制定了如下教学目标:
(1)知识和能力目标:了解昆明雨的特点;体会作者平淡自然的语言风格;学习作者通过拾取生活中的琐细事物表情达意的写作手法。
(2)过程和方法目标:整体感知课文,通过多种朗读方式来品味作品的内涵及作者的情感。
(3)情感态度和价值观目标:感悟作者对往昔的一种怀念之情。。
4、教学重点与难点:
(1)重点:把握昆明雨的特点。
(2)难点:感悟作者蕴含在字里行间的情感。
5、课时安排:
2课时
二、说教法
根据我班学生的实际情况、本课文的特点,按照初中生的认知规律,为实现本课的教学目标,突出重点,突破难点,我决定采用以下教法:
1、情境导入:展示描写雨的古诗文名句,说说诗句中的雨具有怎样的特点,那么昆明的雨又具有怎样的特点呢?
2、 朗读课文,整体感知,本文题目是《昆明的雨》,请问本文写的仅仅是雨吗?
3、 仙人掌、各种菌子、杨梅、缅桂花等景物。写了为宁坤作画、和德熙去小酒店喝酒的事。上述这些与雨有关系吗?任选其中的一点谈谈自己的看法。你能体会到作者对昆明的雨的感情是怎样的吗?
4、 “自主、合作、探究”的教学方法。针对教师对关键语句的提问,学生自主合作共同研究作答,解决本文重点。
5、为提高课堂教学效率,采用多媒体教学。
选择以上教法的依据是:本文的教学重难点是对昆明雨的特点的理解和感悟作者蕴含字里行间的情感。新课标指出:“阅读是搜集信息、认识世界、发展思维、获得审美体验的重要途径。”通过阅读来完成学生、教师、文本之间的对话。根据“教师为主导,学生为主体,训练为主线”的指导思想,指导学生发现问题、分析问题、并动手解决问题。教育家卢梭认为:“在达到理智的年龄以前,孩子不能接受观念,只能接受形象。”鉴于此,我采用图例让学生进一步感知课文,同时借助多媒体演示,以便使学生更好地把握学习重点,分化学习难点。
三、说学法
新课标明确指出:“要贯彻启发原则,运用恰当的教学方法,调动学生学习语文的主动性和积极性,引导他们动脑、动口、动手,培养自学能力和自学习惯。”据此,教学该课,我确定了以下学法指导及能力培养。
1、圈点、勾画、批注的方法。
2、动口、动手、动脑,培养学生自己获取知识的能力。
3、引导学生根据间接经验学习感受生活。
4、比较阅读,拓展延伸。
四、说教学过程
一、新课导入
(多媒体播放《六月的雨》)听完之后提问:
说起昆明大家有什么影响呢?(学生畅所欲言)
今天,我们要来认识名人汪曾祺眼中的《昆明的雨》
二、指导生字词
1、给下列加点的字注音。
青头菌( ) 鲜腴( ) 篱笆( ) 鸡( )
黄焖鸡( ) 扳尖( ) 炽红( ) 缅桂( )
绿釉( ) 密匝匝( )
2、解释词义。
鲜腴:
孟夏:
方比:
扳尖:
密匝匝:
三、整体感知
听课文配乐朗诵,请学生留意自己对这篇文章的第一印象,说一下自己觉得文章哪里写得好,哪些地方让你感动。
四、研读课文
1、本文题目是“昆明的雨”,请问本文写的仅仅是雨吗?
2、这些与雨有关系吗?任选其中的一点谈谈自己的看法。
3、请用几个词描绘一番你对昆明雨的感觉。
4、结合上下文,理解下面加点词语在语境中的含义。
(1)青头菌比牛肝菌略贵。这种菌子炒熟了也还是浅绿色的,格调比牛肝菌高。
(2)可是下点功夫,把草茎松毛择净,撕成蟹腿肉粗细的丝,和青辣椒同炒,入口便会使你张目结舌:这东西这么好吃?!
5、汪曾祺的语言风格多是文字简洁精练却内容隽永多味,请分析下面的两个句子的表现手法和表达效果。
(1)卖杨梅的都是苗族女孩子,戴一顶小花帽子,穿着扳尖的绣了满帮花的鞋,坐在人家阶石的一角,不时吆唤一声:“卖杨梅——”,声音娇娇的。她们的声音使得昆明雨季的空气更加柔和了。
(2)一棵木香,爬在架上,把院子遮得严严的。
6、交流探讨
(1)题目为“昆明的雨”,文章开篇为什么要描述给宁坤的画呢?
(2)课文第3段和第12段,作者都只有一句“我想念昆明的雨”,想一想这两段在文中有什么作用呢?
五、板书
板书设计
昆明的雨的特点
长 不气闷 明亮 丰满 使人动情 浓绿
人文民风、人情、生活
动乱年代少有的宁静与恬淡 想念 喜爱 赞美
六、布置作业
狂风吼叫……雷声轰响……
一堆堆乌云,像青色的火焰,在无底的大海上燃烧。大海抓住金箭似的闪电,把它们熄灭在自己的深渊里。这些闪电的影子,活像一条条火蛇,在大海里蜿蜒游动,一晃就消失了。
——暴风雨!暴风雨就要来啦!
这是勇敢的海燕,在怒吼的大海上,在闪电中间,高傲地飞翔;这是胜利的预言家在叫喊:
——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高尔基《海燕》节选)
提问8:同样写雨,大屏幕上的与课文中的给你的感受有什么不同?
明确:氛围不同,雨中景不同……
提问9:如果用“豪放”与“婉约”来形容雨的话,《昆明的雨》应该属于哪一种?作者是怎样表现出这样的效果的?
明确:婉约。作者拾取生活中的琐细事物,如话家常,娓娓道来,具有一种平淡自然之美。
提示:平淡的生活中并非没有写作素材,而是缺少发现写作素材的眼睛,也不一定轰轰烈烈的事情才具有价值,有时平平淡淡才是真,也更能打动别人的心。
小练笔:仿照这种写法,也写一写给自己留下美好记忆的某个雨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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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木春秋
汪曾祺散文集
1
草木春秋
汪曾祺简介
汪曾祺(1920 年 3 月 5 日—1997 年 5 月 16 日),江苏高邮人,当代作家、散文家、戏剧家,
京派作家的代表人物。早年毕业于西南联大,历任中学教师、北京
市文联干部、《北京文艺》编辑、北京京剧院编辑。在短篇小说创
作上颇有成就。著有小说集《邂逅集》,小说《受戒》、《大淖记
事》,散文集《蒲桥集》,大部分作品,收录在《汪曾祺全集》中。
被誉为“抒情的人道主义者,中国最后一个纯粹的文人,中国最后一
个士大夫。”
人物生平
小时候受过正规的传统教育的汪曾祺,1939 年考入西南联大中国文学系,1939 年秋,汪曾祺
进入心仪已久的西南联合大学中国文学系,师从沈从文等名师。众所周知,该校师生的教与学,是
自由的。汪曾祺就经常晚上看书,白天睡觉,或泡在茶馆里。但该校的
制度是刚性的,没有一点通融的余地。汪曾祺本应在 1943 年毕业,因
体育不及格、英文不佳,只得补学一年。对此,豁达的汪曾祺后来曾感
慨地说:“我觉得不会外文(主要是英文)的作家最多只能算是半个作家。
这对我说起来是一个惨痛的、无可挽回的教训。我已经 72 岁了,再从头
学英文,来不及了。我诚恳地奉劝中青年作家,学好英文。”经过一年的
学习,两门功课过关。但这年毕业生要到陈纳德的飞虎队做英文翻译。
他未报名,根据学校规定,只能算肄业。因之,他虽在该校学习了五年,
并未获得毕业证书。以后,在填各种表格时,他只是写 1939 年至 1943
年在西南联大中文系学习.汪曾祺虽未获得毕业证书,但在校期间,他读书之博之杂,让后人称道,
加上受名师熏染,使其打下了丰厚的精神底子。他的大学生活,在其一生中占有重要的地位。
1940 年开始写小说,受到当时为中文系教授的沈从文的指导。1943 年毕业后在昆明、上海执
教于中学,出版了小说集《邂逅集》。
1948 年到北平,任职历史博物馆,不久参加中国人民解放军四野南下工作团,行至武汉被留
下接管文教单位,1950 年调回北京,在文艺团体、文艺刊物工作。
1956 年发表京剧剧本《范进中举》。
1958 年被划成右派,下放张家口的农业研究所。
1962 年调北京市京剧团任编剧。1963 年出版儿童小说集《羊舍的夜晚》。“文革”中参与样板
戏《沙家浜》的定稿。
1979 年重新开始创作。
80 年代以后写了许多描写民国时代风俗人情的小说,受到很高的赞誉。出版了小说集《晚饭
花集》、《汪曾祺短篇小说选》,论文集《晚翠文谈》等。所作《大淖记事》获 1981 年全国优秀
I
汪曾祺散文集
短篇小说奖。比较有影响的作品还有《受戒》、《异秉》等。所作小说多写童年、故乡,写记忆里
的人和事,在浑朴自然。清淡委婉中表现和谐的意趣。他力求淡泊,脱离外界的喧哗和干扰,精心
营构自己的艺术世界。自觉吸收传统文化,具有浓郁的乡土气息,显示出沈从文的师承。在小说散
文化方面,开风气之先。
人物评价
汪曾祺同别人不一样之处,在于他接受过西南联大正规的高等教育,当属科班出身。他虽也
喜欢做学问,但同那些大学者不同的是,他多半陶醉于辞章考辨之类的
“小学”,做的是阐幽发微的工作。他喜爱《世说新语》和宋人笔记,继承
明清散文传统和五四散文传统,倾心晚明小品集大成者张岱的文章,同
晚明公安派“独抒性灵、不拘格套”的文学主张也息息相通。中国传统文化
修养深厚、从事过京剧编剧的汪曾祺,深谙“绚烂之极归于平淡”的东方古
训和布莱希特标榜的“间离效果”的西方现代理论,加上个人身世浮沉的沧
桑之感,促使他不去追求反映时代精神的最强音,而是以含蓄、空灵、
淡远的风格,去努力建构作品的深厚的文化意蕴和永恒美学价值。他长
于江南,定居于京城。翻阅他的作品,不乏风和日丽、小桥流水的江南
秀色和小四合院、小胡同的京城一景,极少见到雷霆怒吼、阔大无比的壮观场景。汪曾祺凭着对事
物的独到颖悟和审美发现,从小的视角楔入,写凡人小事,记乡情民俗,谈花鸟虫鱼,考辞章典故,
即兴偶感,娓娓道来,于不经心、不刻意中设传神妙笔,成就了当代小品文的经典和高峰。
汪曾祺博学多识,情趣广泛,爱好书画,乐谈医道,对戏剧与民间文艺也有深入钻研。他一生
所经历的轰轰烈烈的大事可谓多矣,例如启蒙救亡、夺取政权、反右斗争、“文革”、改革开放等等。
但他深感现代社会生活的喧嚣和紧张,使读者形成了向往宁静、闲适、恬淡的心理定势,追求心灵
的愉悦、净化和升华。人们都有这样的体验:狂泻喧腾的大瀑布之美固然可敬可畏,然而置身清丽
澄明的小溪边,观鱼游虾戏,听流水潺潺,不是让人忘掉精神疲惫而顿感其乐融融吗?汪曾祺把自
己的散文定位于写凡人小事的小品,正是适应了中国读者文化心态和期待视野的调整。
当今社会,由于复制技术造成的那种虚拟幻化的“大文化”、“大话语”、“大叙事”,因为它们的虚
幻和刻板,已经不再具备可体验的审美特征。真正具有可体验的美的特征的,恰好是真实的个体生
存中的无时无刻不在的“小文化”“小话语”“小叙事”。汪曾祺在中国当代文坛上的贡献,就在于他对“大
文化”“大话语”“大叙事”的解构,在于他对个体生存的富有人情味的真境界的昭示和呼唤,在于他帮
助人们发现了就在自己身边的“凡人小事”之美。美在身边,美在本分。汪曾祺散文的精神气质和艺
术神韵之所以能对读者产生强大的魅力,就在于他对“凡人小事”的审视,能做到自小其“小”,以小
见大,而不是自大其“小”,以小媚“大”。
必须指出,汪曾祺写“凡人小事”的小品文深蕴着他独特的人生体验,但其效用并不只是自娱一
己的性情,他强调自己的作品还应于世道人心有补,于社会人生有益,决不是要把个人与社会隔离
开来,对立起来。他的作品间或也流露出道家主张的随缘自适、自足自保的悠然任化的意趣,但断
然有别于魏晋文人的清谈和颓废,在本质上他对人生的理解和描绘是乐观向上的,相信“人类是有
希望的,中国是会好起来的”。现代艺术,太多的夸饰,太多的刺激,太多的借助声光电气。汪曾
II
草木春秋
祺则是要从内容到形式上建立一种原汁原味的“本色艺术”或“绿色艺术”,创造真境界,传达真感情,
引领人们到达精神世界的净土。
现代人的生活节奏越来越快,身边的“凡人小事”还没来得及完全呈现自己的意义就被抛到记忆
的背后。由此看来,人们除了被“忙”包裹、挤压之外,似乎根本体验不到人生还有什么其他乐趣。
汪曾祺的散文在向人们发出这样的吁请:慢点走,欣赏你自己啊!
作品一览
短篇小说:《受戒》《大淖记事》《鸡鸭名家》《异秉》
小说集:《邂逅集》《晚饭花集》《茱萸集》《初访福建》
散文集:《逝水》《蒲桥集》《孤蒲深处》《人间草木》《旅
食小品》《矮纸集》《汪曾祺小品》
艺术小品集
:《汪曾祺:文与画》
文学评论集:《晚翠文谈》
剧本京剧:《沙家浜》(主要作者)
京剧:《范进中举》
文集:《汪曾祺自选集》(1987 年);《汪曾祺文集》(共四卷,1993 年);《汪曾祺全集》
(共八卷,1998 年)
汪曾祺散文的特色
汪曾祺的散文没有结构的苦心经营,也不追求题旨的玄奥深奇,平淡质朴,娓娓道来,如话家
常。汪曾祺曾说过:“我觉得伤感主义是散文的大敌。挺大的人,说些姑娘似的话……我是希望把
散文写得平淡一点,自然一点,家常一点的。”因此品读汪曾祺的散文好像聆听一位性情和蔼、见
识广博的老者谈话,虽然话语平常,但饶有趣味。如《葡萄月令》
汪曾祺的散文写风俗,谈文化,忆旧闻,述掌故,寄乡情,花鸟鱼虫,
瓜果食物,无所不涉。在《夏天的昆虫》中,他向读者介绍了蝈蝈、蝉、
蜻蜓、螳螂的品种、习性和孩童捕捉昆虫的情形。如他说:“叫蚰子(蝈蝈
的俗称)是可以吃的。得是三尾的,腹大多子。扔在枯树枝火中,一会儿
就熟了。味极似虾”。说北京的孩子在竹竿上涂上黏胶捉蝉。作者小时候用
蜘蛛网捉蝉。选一根结实的长芦苇,一头撅成三角形,用线缚住,看见有
大蜘蛛网就一绞,三角里络满了蜘蛛网。瞅准了一只蝉,轻轻一捂,蝉就
被黏住了。读到此处,不觉会心一笑,好像说的就是我自己童年的情形。
文如其人,汪曾祺散文的平淡质朴,不事雕琢,缘于他心地的淡
泊和对人情世物的达观与超脱,即使身处逆境,也心境释然。在被打为右派下放劳动的日子里,他
奉命画出了一套马铃薯图谱。他认为在马铃薯研究站画图谱是“神仙过的日子”,画完一个整薯,还
要切开来画一个剖面,画完了,“薯块就再无用处,我于是随手埋进牛粪火里,烤烤,吃掉。我敢
说,像我一样吃过那么多品种的马铃薯,全国盖无二人。”
III
汪曾祺散文集
IV
汪曾祺的散文不注重观念的灌输,但发人深思。如《吃食的文学》和《苦瓜是瓜吗》,其
中谈到苦瓜的历史,人对苦瓜的喜恶,北京人由不接受苦瓜到接受,最后谈到文学创作问题:“不
要对自己没有看惯的作品轻易地否定、排斥”“一个作品算是现实主义的也可以,算是现代主义的也
可以,只要它真是一个作品。作品就是作品。正如苦瓜,说它是瓜也行,说它是葫芦也行,只要它
是可吃的。”
草木春秋
i
目 录
花园
故乡的鸟呵
国子监
葡萄月令
草木春秋
胡同文化
看画
星斗其文,赤子其人
老舍先生
金岳霖先生
赵树理同志二三事
遥寄爱荷华
昆明的雨
翠湖心影
跑警报
观音寺
午门忆旧
沽源
天山行色行色匆匆
天池雪水
天山
伊犁河
尼勒克
赛里木湖-果子沟
苏公塔
大戈壁火焰山葡萄沟
桃花源记
汪曾祺散文集
ii
岳阳楼记
菏泽游记
隆中游记
泰山片石
炒米和焦屑
端午的鸭蛋
咸菜茨菰汤
虎头鲨•昂嗤鱼•砗螯•螺蛳•蚬子
野鸭•鹌鹑•斑鸠
蒌蒿•枸杞•荠菜•马齿苋
五味
萝卜
手把羊肉
贴秋膘
寻常茶话
《知味集》征稿小启
《知味集》后记
后记
草木春秋
1
花 园
——茱萸小集二
在任何情形之下,那座小花园是我们家 亮的地方。虽然它的动人处不是,至少
不仅在于这点。
每当家像一个概念一样浮现于我的记忆之上,它的颜色是深沉的。
祖父年轻时建造的几进,是灰青色与褐色的。我自小养育于这种安定与寂寞里。
报春花开放在这种背景前是好的。它不至被晒得那么多粉。固然报春花在我们那儿很
少见,也许没有,不像昆明。
曾祖留下的则几乎是黑色的,一种类似眼圈上的黑色(不要说它是青的),里面充满
了影子。这些影子足以使供在神龛前的花消失。晚间点上灯,我们常觉那些布灰布漆
的大柱子一直伸拔到无穷高处。神堂屋里总挂一只鸟笼,我相信即是现在也挂一只的。
那只青裆子永远眯着眼假寐(我想它做个哲学家,似乎身子太小了)。只有巳时将尽,它
唱一会,洗个澡,抖下一团小雾在伸展到廊内片刻的夕阳光影里。
一下雨,什么颜色都郁起来,屋顶,墙,壁上花纸的图案,甚至鸽子:铁青子,
瓦灰,点子,霞白。宝石眼的好处这时才显出来。于是我们,等斑鸠叫单声,在我们
那个园里叫。等着一棵榆梅稍经一触,落下碎碎的瓣子,等着重新着色后的草。
我的脸上若有从童年带来的红色,它的来源是那座花园。
我的记忆有菖蒲的味道。然而我们的园里可没有菖蒲啊?它是哪儿来的,是那些草?
这是一个无法解决的问题。但是我此刻把它们没有理由的纠在一起。
"巴根草,绿阴阴,唱个唱,把狗听。"每个小孩子都这么唱过吧。有时什么也不做,
我躺着,用手指绕住它的根,用一种不露锋芒的力量拉,听顽强的根胡一处一处断。
这种声音只有拔草的人自己才能听得。当然我嘴里是含着一根草了。草根的甜味和它
的似有若无的水红色是一种自然的巧合。
草被压倒了。有时我的头动一动,倒下的草又慢慢站起来。我静静地注视它,很
汪曾祺散文集
2
久很久,看它的努力快要成功时,又把头枕上去,嘴里叫一声"嗯!"有时,不在意,怜
惜它的苦心,就算了。这种性格呀!那些草有时会吓我一跳的,它在我的耳根伸起腰来
了,当我看天上的云。
我的鞋底是滑的,草磨得它发了光。
莫碰臭芝麻,沾惹一身,嗐,难闻死人。沾上身子,不要用手指去拈,用刷子刷。
这种籽儿有带钩儿的毛,讨嫌死了。至今我不能忘记它:因为我急于要捉住那个"都溜
"(一种蝉,叫得 好听),我举着我的网,蹑手蹑脚,抄近路过去,循它的声音找着时,
拍,得了。可是回去,我一身都是那种臭玩意。想想我捉过多少"都溜"!
我觉得虎耳草有一种腥味。
紫苏的叶子上的红色呵,暑假快过去了。
那棵大垂柳上常常有天牛,有时一个,两个的时候更多。它们总像有一桩事情要
做,六只脚不停的运动,有时停下来,那动着的便是两根有节的触须了。我们以为天
牛触须有一节它就有一岁。捉天牛用手,不是如何困难工作,即使它在树枝上转来转
去,你等一个合适地点动手。常把脖子弄累了,但是失望的时候很少。这小小生物完
全如一个有教养惜身份的绅士,行动从容不迫,虽有翅膀可从不想到飞;即是飞,也
不远。一捉住,它便吱吱纽纽的叫,表示不同意,然而行为依然是温文尔雅的。黑地
白斑的天牛 多,也有极瑰丽颜色的。有一种还似乎带点玫瑰香味。天牛的玩法是用
线扣在脖子上看它走。令人想起……不说也好。
蟋蟀已经变成大人玩意了。但是大人的兴趣在斗,而我们对于捉蟋蟀的兴趣恐怕
要更大些。我看过一本秋虫谱,上面除了苏东坡米南宫,还有许多济颠和尚说的话,
都神乎其神的不大好懂。捉到一个蟋蟀,我不能看出它颈子上的细毛是瓦青还是朱砂,
它的牙是米牙还是菜牙,但我仍然是那么欢喜。听,瞿瞿瞿瞿,哪里?这儿是的,这儿
了!用草掏,手扒,水灌,嚯,蹦出来了。顾不得螺螺藤拉了手,扑,追着扑。有时正
在外面玩得很好,忽然想起我的蟋蟀还没喂呐,于是赶紧回家。我每吃一个梨,一段
藕,吃石榴吃菱,都要分给它一点。正吃着晚饭,我的蟋蟀叫了。我会举着筷子听半
天,听完了对父亲笑笑,得意极了。一捉蟋蟀,那就整个园子都得翻个身。我 怕翻
出那种软软的鼻涕虫。可是堂弟有的是办法,撒一点盐,立刻它就化成一摊水了。
有的蝉不会叫,我们称之为哑巴。捉到哑巴比捉到"红娘"更坏。但哑巴也有一种玩
法。用两个马齿苋的瓣子套起它的眼睛,那是刚刚合适的,仿佛马齿苋的瓣子天生就
为了这种用处才长成那么个小口袋样子,一放手,哑巴就一直向上飞,决不偏斜转弯。
蜻蜓一个个选定地方息下,天就快晚了。有一种通身铁色的蜻蜓,翅膀较窄,称"
鬼蜻蜓"。看它款款的飞在墙角花荫,不知什么道理,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难过。
草木春秋
3
好些年看不到土蜂了。这种蠢头蠢脑的家伙,我觉得它也在花朵上把屁股撅来撅
去的,有点不配,因此常常愚弄它。土蜂是在泥地上掘洞当作窠的。看它从洞里把个
有绒毛的小脑袋钻出来(那神气像个东张西望的近视眼),嗡,飞出去了,我便用一点点
湿泥把那个洞封好,在原来的旁边给它重掘一个,等着,一会儿,它拖着肚子回来了,
找呀找,找到我掘的那个洞,钻进去,看看,不对,于是在四近大找一气。我会看着
它那副急样笑个半天。或者,干脆看它进了洞,用一根树枝塞起来,看它从别处开了
洞再出来。好容易,可重见天日了,它老先生于是坐在新大门旁边休息,吹吹风。神
情中似乎是生了一点气,因为到这时已一声不响了。
祖母叫我们不要玩螳螂,说是它吃了土谷蛇的脑子,肚里会生出一种铁线蛇,缠
到马脚脚就断,什么东西一穿就过去了,穿到皮肉里怎么办?
它的眼睛如金甲虫,飞在花丛里五月的夜。
汪曾祺散文集
4
故乡的鸟呵
我每天醒在鸟声里。我从梦里就听到鸟叫,直到我醒来。我听得出几种极熟悉的
叫声,那是每天都叫的,似乎每天都在那个固定的枝头。
有时一只鸟冒冒失失飞进那个花厅里,于是大家赶紧关门,关窗子,吆喝,拍手,
用书扔,竹竿打,甚至把自己帽子向空中摔去。可怜的东西这一来完全没了主意,只
是横冲直撞的乱飞,碰在玻璃上,弄得一身蜘蛛网, 后大概都是从两椽之间空隙脱
走。
园子里时时晒米粉,晒灶饭,晒碗儿糕。怕鸟来吃,都放一片红纸。为了这个警
告,鸟儿照例就不来,我有时把红纸拿掉让它们大吃一阵,到觉得它们太不知足时,
便大喝一声赶去。
我为一只鸟哭过一次。那是一只麻雀或是癞花。也不知从什么人处得来的,欢喜
得了不得,把父亲不用的细篾笼子挑出一个 好的来给它住,配一个 好的雀碗,在
插架上放了一个荸荠,安了两根风藤跳棍,整整忙了一半天。第二天起得格外早,把
它挂在紫藤架下。正是花开的时候,我想是那全园 好的地方了。一切弄得妥妥当当
后,独自还欣赏了好半天,我上学去了。一放学,急急回来,带着书便去看我的鸟。
笼子掉在地下,碎了,雀碗里还有半碗水,"我的鸟,我的鸟呐!"父亲正在给碧桃花接
枝,听见我的声音,忙走过来,把笼子拿起来看看,说"你挂得太低了,鸟在大伯的玳
瑁猫肚子里了。"哇的一声,我哭了。父亲推着我的头回去,一面说:"不害羞,这么大
人了。"
有一年,园里忽然来了许多夜哇子。这是一种鹭鹜属的鸟,灰白色,据说它们头
上那根毛能破天风。所以有那么一种名,大概是因为它的叫声如此吧。故乡古话说这
种鸟常带来幸运。我见它们吃吃喳喳做窠了,我去告诉祖母,祖母去看了看,没有说
什么话。我想起它们来了,也有一天会像来了一样又去了的。我尽想,从来处来,从
去处去,一路走,一路望着祖母的脸。
草木春秋
5
园里什么花开了,常常是我第一个发现。祖母的佛堂里那个铜瓶里的花常常是我
换新。对于这个孝心的报酬是有需掐花供奉时总让我去,父亲一醒来,一股香气透进
帐子,知道桂花开了,他常是坐起来,抽支烟,看着花,很深远的想着什么。冬天,
下雪的冬天,一早上,家里谁也还没有起来,我常去园里摘一些冰心腊梅的朵子,再
掺着鲜红的天竺果,用花丝穿成几柄,清水养在白磁碟子里放在妈(我的第一个继母)
和二伯母妆台上,再去上学。我穿花时,服伺我的女佣人小莲子,常拿着掸帚在旁边
看,她头上也常戴着我的花。
我们那里有这么个风俗,谁拿着掐来的花在街上走,是可以抢的,表姐姐们每带
了花回去,必是坐车。她们一来,都得上园里看看,有什么花开的正好,有时竟是特
地为花来的。掐花的自然又是我。我乐于干这项差事。爬在海棠树上,梅树上,碧桃
树上,丁香树上,听她们在下面说"这枝,唉,这枝这枝,再过来一点,弯过去的,喏,
唉,对了对了!"冒一点险,用一点力,总给办到。有时我也贡献一点意见,以为某枝已
经盛开,不两天就全落在台布上了,某枝花虽不多,样子却好。有时我陪花跟她们一
道回去,路上看见有人看过这些花一眼,心里非常高兴。碰到熟人同学,路上也会分
一点给她们。
想起绣球花,必连带想起一双白缎子绣花的小拖鞋,这是一个小姑姑房中东西。
那时候我们在一处玩,从来只叫名字,不叫姑姑。只有时写字条时如此称呼,而且写
到这两个字时心里颇有种近于滑稽的感觉。我轻轻揭开门帘,她自己若是不在,我便
看到这两样东西了。太阳照进来,令人明白感觉到花在吸着水,仿佛自己真分享到吸
水的快乐。我可以坐在她常坐的椅子上,随便找一本书看看,找一张纸写点什么,或
有心无意的画一个枕头花样,把一切再恢复原来样子不留什么痕迹,又自去了。但她
大都能发觉谁来过了。那第二天碰到,必指着手说"还当我不知道呢。你在我绷子上戳
了两针,我要拆下重来了!"那自然是吓人的话。那些绣球花,我差不多看见它们一点一
点的开,在我看书做事时,它会无声地落两片在花梨木桌上。绣球花可由人工着色。
在瓶里加一点颜色,它便会吸到花瓣里。除了大红的之外,别种颜色看上去都极自然。
我们常以骗人说是新得的异种。这只是一种游戏,姑姑房里常供的仍是白的。为什么
我把花跟拖鞋画在一起呢?真不可解。--姑姑已经嫁了,听说日子极不如意。绣球快开
花了,昆明渐渐暖起来。
花园里旧有一间花房,由一个花匠管理。那个花匠仿佛姓夏。关于他的机伶促狭,
和女人方面的恩怨,有些故事常为旧日佣仆谈起。但我只看到他常来要钱,样子十分
狼狈,局局促促,躲避人的眼睛,尤其是说他的故事的人的。花匠离去后,花房也跟
着改造园内房屋而拆掉了。那时我认识花名极少,只记得黄昏时,夹竹桃特别红,我
汪曾祺散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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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又害怕起来,急急走回去。
我爱逗弄含羞草。触遍所有叶子,看都合起来了,我自低头看我的书,偷眼瞧它
一片片的开张了,再猝然又来一下。他们都说这是不好的,有什么不好呢。
荷花像是清明栽种。我们吃吃螺蛳,抹抹柳球,便可看佃户把马粪倒在几口大缸
里盘上藕秧,再盖上河泥。我们在泥里找蚬子,小虾,觉得这些东西搬了这么一次家,
是非常奇怪有趣的事。缸里泥晒干了,便加点水,一次又一次。有一天,紫红色的小
觜子冒出了水面,夏天就来了。赞美第一朵花。荷叶上哗啦哗啦响了,母亲便把雨伞
寻出来,小莲子会给我送去。
大雨忽然来了。一个青色的闪照在槐树上,我赶紧跑到柴草房里去。那是距我所
在处 近的房屋。我爬上堆近屋顶的芦柴上,听水从高处流下来,响极了,訇--,空心
的老桑树倒了,葡萄架塌了,我的四近越来越黑了,雨点在我头上乱跳。忽然一转身,
墙角两个碧绿的东西在发光!哦,那是我常看见的老猫。老猫又生了一群小猫了。原来
它每次生养都在这里。我看它们攒着吃奶,听着雨,雨慢慢小了。
那棵龙爪槐是我一个人的。我熟悉它的一切好处,知道哪个枝子适合哪种姿势。
云从树叶间过去。壁虎在葡萄上爬。杏子熟了。何首乌的藤爬上石笋了,石笋那么黑。
蜘蛛网上一只苍蝇。蜘蛛呢?花天牛半天吃了一片叶子,这叶子有点甜么,那么嫩。金
雀花那儿好热闹,多少蜜蜂!波--,金鱼吐出一个泡,破了,下午我们去捞金鱼虫。香
椽花蒂的黄色仿佛有点忧郁,别的花是飘下,香椽花是掉下的,花落在草叶上,草稍
微低头又弹起。大伯母掐了枝珠兰戴上,回去了。大伯母的女儿,堂姐姐看金鱼,看
见了自己。石榴花开,玉兰花开,祖母来了,"莫掐了,回去看看,瓶里是什么?""我下
来了,下来扶您。"
槐树种在土山上,坐在树上可看见隔壁佛院。看不见房子,看到的是关着的那两
扇门,关在门外的一片田园。门里是什么岁月呢?钟鼓整日敲,那么悠徐,那么单调,
门开时,小尼姑来抱一捆草,打两桶水,随即又关上了。水咚咚的滴回井里。那边有
人看我,我忙把书放在眼前。
家里宴客,晚上小方厅和花厅有人吃酒打牌。(我记得有个人吹得极好的笛子。)
灯光照到花上、树上,令人极欢喜也十分忧郁。点一个纱灯,从家里到园里,又从园
里到家里,我一晚上总不知走了无数趟。有亲戚来去,多是我照路,说哪里高,哪里
低,哪里上阶,哪里下坎。若是姑妈舅母,则多是扶着我肩膀走。人影人声都如在梦
中。但这样的时候并不多。平日夜晚园子是锁上的。
小时候胆小害怕,黑魆魆的,树影风声,令人却步。而且相信园里有个"白胡子老
头子",一个土地花神,晚上会出来,在那个土山后面,花树下,冉冉的转圈子,见人
草木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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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避让。
有一年夏天,我已经像个大人了,天气郁闷,心上另外又有一点小事使我睡不着,
半夜到园里去。一进门,我就停住了。我看见一个火星。咳嗽一声,招我前去,原来
是我的父亲。他也正因为睡不着觉在园中徘徊。他让我抽一支烟(我刚会抽烟),我搬了
一张藤椅坐下,我们一直没有说话。那一次,我感觉我跟父亲靠得近极了。
四月二日。月光清极。夜气大凉。似乎该再写一段作为收尾,但又似无须了。便
这样吧,日后再说。逝者如斯。
写于四十年代初期
汪曾祺散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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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子监
为了写国子监,我到国子监去逛了一趟,不得要领。从首都图书馆抱了几十本书
回来,看了几天,看得眼花气闷,而所得不多。后来,我去找了一个"老"朋友聊了两个
晚上,倒像是明白了不少事情。我这朋友世代在国子监当差,"侍候"过翁同龢、陆润庠、
王垿等祭酒,给新科状元打过"状元及第"的旗,国子监生人,今年七十三岁,姓董。
国子监,就是从前的大学。
这个地方原先是什么样子,没法知道了(也许是一片荒郊)。立为国子监,是在元代
迁都大都以后,至元二十四年(1288 年),距今约已七百年。
元代的遗迹,已经难于查考。给这段时间作证的,有两棵老树:一棵槐树,一棵
柏树。一在彝伦堂前,一在大成殿阶下。据说,这都是元朝的第一任国立大学校长--
国子监祭酒许衡手植的。柏树至今仍颇顽健,老干横枝,婆娑弄碧,看样子还能再活
个几百年。那棵槐树,约有北方常用二号洗衣绿盆粗细,稀稀疏疏地披着几根细瘦的
枝条,干枯僵直,全无一点生气,已经老得不成样子了,很难断定它是否还活着。传
说它老早就已经死过一次,死了几十年,有一年不知道怎么又活了。这是乾隆年间的
事,这年正赶上是慈宁太后的六十"万寿",嗬,这是大喜事!于是皇上、大臣赋诗作记,
还给老槐树画了像,全都刻在石头上,着实热闹了一通。这些石碑,至今犹在。
国子监是学校,除了一些大树和石碑之外,主要的是一些作为大学校舍的建筑。
这些建筑的规模大概是明朝的永乐所创建的(大体依据洪武帝在南京所创立的国子监,
而规模似不如原来之大),清朝又改建或修改过。其中修建 多的,是那位站在大清帝
国极盛的峰顶,喜武功亦好文事的乾隆。
一进国子监的大门--集贤门,是一个黄色琉璃牌楼。牌楼之里是一座十分庞大华丽
的建筑。这就是辟雍。这是国子监 中心, 突出的一个建筑。这就是乾隆所创建的。
辟雍者,天子之学也。天子之学,到底该是个什么样子,从汉朝以来就众说纷纭,谁
也闹不清楚。照现在看起来,是在平地上开出一个正圆的池子,当中留出一块四方的
草木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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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地,上面盖起一座十分宏大的四方的大殿,重檐,有两层廊柱,盖黄色琉璃瓦,安
一个巨大的镏金顶子,梁柱檐饰,皆朱漆描金,透刻敷彩,看起来像一顶大花轿子似
的。辟雍殿四面开门,可以洞启。池上围以白石栏杆,四面有石桥通达。这样的格局
是有许多讲究的,这里不必说它。辟雍,是乾隆以前的皇帝就想到要建筑的,但都因
为没有水而作罢了(据说天子之学必得有水)。到了乾隆,气魄果然要大些,认为"北京
为天下都会,教化所先也,大典缺如,非所以崇儒重道,古与稽而今与居也"(《御制
国学新建辟雍圜水工成碑记》)。没有水,那有什么关系!下令打了四口井,从井里把
水汲上来,从暗道里注入,通过四个龙头(螭首),喷到白石砌就的水池里,于是石池中
涵空照影,泛着潋滟的波光了。二、八月里,祀孔释奠之后,乾隆来了。前面钟楼里
撞钟,鼓楼里擂鼓,殿前四个大香炉里烧着檀香,他走入讲台,坐上宝座,讲《大学》
或《孝经》一章,叫王公大臣和国子监的学生跪在石池的桥边听着,这个盛典,叫做"
临雍"。
这"临雍"的盛典,道光、嘉庆年间,似乎还举行过,到了光绪,据我那朋友老董说,
就根本没有这档子事了。大殿里一年难得打扫两回,月牙河(老董管辟雍殿四边的池子
叫做四个"月牙河")里整年是干的,只有在夏天大雨之后,各处的雨水一齐奔到这里面
来。这水是死水,那光景是不难想象的。
然而辟雍殿确实是个美丽的、独特的建筑。北京有名的建筑,除了天安门、天坛
祈年殿那个蓝色的圆顶、九梁十八柱的故宫角楼,应该数到这顶四方的大花轿。
辟雍之后,正面一间大厅,是彝伦堂,是校长--祭酒和教务长--司业办公的地方。
此外有"四厅六堂",敬一亭,东厢西厢。四厅是教职员办公室。六堂本来应该是教室,
但清朝另于国子监斜对门盖了一些房子作为学生住宿进修之所,叫做"南学"(北方戏文
动辄说"--到南学去攻书",指的即是这个地方),六堂作为考场时似更多些。学生的月考、
季考在此举行,每科的乡会试也要先在这里考一天,然后才能到贡院下场。
六堂之中原来排列着一套世界上 重的书,这书一页有三四尺宽,七八尺长,一
尺许厚,重不知几千斤。这是一套石刻的十三经,是一个老书生蒋衡一手写出来的。
据老董说,这是他默出来的!他把这套书献给皇帝,皇帝接受了,刻在国子监中,作为
重要的装点。这皇帝,就是高宗纯皇帝乾隆陛下。
国子监碑刻甚多,数量 多的,便是蒋衡所写的经。著名的,旧称有赵松雪临写
的"黄庭"、"乐毅"、"兰亭定武本",颜鲁公"争座位",这几块碑不晓得现在还在不在,
我这回未暇查考。不过我觉得 有意思、 值得一看的是明太祖训示太学生的一通敕
谕:
恁学生每听着:先前那宗讷做祭酒呵,学规好生严肃,秀才每循规蹈矩,都肯向
汪曾祺散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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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所以教出来的个个中用,朝廷好生得人。后来他善终了,以礼送他回乡安葬,沿
路上著有司官祭他。
近年著那老秀才每做祭酒呵,他每都怀着异心,不肯教诲,把宗讷的学规都改坏
了,所以生徒全不务学,用著他呵,好生坏事。
如今著那年纪小的秀才官人每来署学事,他定的学规,恁每当依著行。敢有抗拒
不服,撒泼皮,违犯学规的,若祭酒来奏著恁呵,都不饶!全家发向烟瘴地面去,或充
军,或充吏,或做首领官。
今后学规严紧,若有无籍之徒,敢有似前贴没头帖子,诽谤师长的,许诸人出首,
或绑缚将来,赏大银两个。若先前贴了票子,有知道的,或出首,或绑缚将来呵,也
一般赏他大银两个。将那犯人凌迟了,枭令在监前,全家抄没,人口发往烟瘴地面。
钦此!
这里面有一个血淋淋的故事:明太祖为了要"人才",对于办学校非常热心。他的办
学的政策只有一个字:严。他所委任的第一任国子监祭酒宗讷,就秉承他的意旨,订
出许多规条。待学生非常的残酷,学生曾有饿死吊死的。学生受不了这样的迫害和饥
饿,曾经闹过两次学潮。第二次学潮起事的是学生赵麟,出了一张壁报(没头帖子)。太
祖闻之,龙颜大怒,把赵麟杀了,并在国子监立一长竿,把他的脑袋挂在上面示众(照
明太祖的语言,是"枭令")。隔了十年,他还忘不了这件事,有一天又召集全体教职员
和学生训话。碑上所刻,就是训话的原文。
这些本来是发生在南京国子监的事,怎么北京的国子监也有这么一块碑呢?想必是
永乐皇帝觉得他老大人的这通话训得十分精彩,应该垂之久远,所以特在北京又刻了
一个复本。是的,这值得一看。他的这篇白话训词比历朝皇帝的"崇儒重道"之类的话都
要真实得多,有力得多。
这块碑在国子监仪门外侧右手,很容易找到。碑分上下两截,下截是对工役膳夫
的规矩,那更不得了:"打五十竹篦"!"处斩"!"割了脚筋"……
历代皇帝虽然都似乎颇为重视国子监,不断地订立了许多学规,但不知道为什么,
国子监出的人才并不是那样的多。
《戴斗夜谈》一书中说,北京人已把国子监打入"十可笑"之列:
京师相传有十可笑:光禄寺茶汤,太医院药方,神乐观祈禳,武库司 枪,营缮
司作场,养济院衣粮,教坊司婆娘,都察院宪纲,国子监学堂,翰林院文章。
国子监的课业历来似颇为稀松。学生主要的功课是读书、写字、作文。国子监学
生--监生的肄业、待遇情况各时期都有变革。到清朝末年,据老董说,是每隔六日作一
次文,每一年转堂(升级)一次,六年毕业,学生每月领助学金(膏火)八两。学生毕业之
草木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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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大部分发作为县级干部,或为县长(知县)、副县长(县丞),或为教育科长(训导)。
另外还有一种特殊的用途,是调到中央去写字(清朝有一个时期光禄寺的面袋都是国子
监学生的仿纸做的)。从明朝起就有调国子监善书学生去抄录《实录》的例。明朝的一
部大丛书《永乐大典》,清朝的一部更大的丛书《四库全书》的底稿,那里面的端正严
谨(也毫无个性)的馆阁体楷书,有些就是出自国子监高材生的手笔。这种工作,叫做"
在誊桌上行走"。
国子监监生的身份不十分为人所看重。从明景泰帝开生员纳粟纳马入监之例以后,
国子监的门槛就低了。尔后捐监之风大开,监生就更不值钱了。
国子监是个清高的学府,国子监祭酒是个清贵的官员--京官中,四品而掌印的,只
有这么一个。作祭酒的,生活实在颇为清闲,每月只逢六逢一上班,去了之后,当差
的在门口喝一声短道,沏上一碗盖碗茶,他到彝伦堂上坐了一阵,给学生出出题目,
看看卷子;初一、十五带着学生上大成殿磕头,此外简直没有什么事情。清朝时他们
还有两桩特殊任务:一是每年十月初一,率领属官到午门去领来年的黄历;一是遇到
日蚀、月蚀,穿了素服到礼部和太常寺去"救护",但领黄历一年只一次,日蚀、月蚀,
更是难得碰到的事。戴璐《藤荫杂记》说此官"清简恬静",这几个字是下得很恰当的。
但是,一般做官的似乎都对这个差事不大发生兴趣。朝廷似乎也知道这种心理,
所以,除了特殊例外,祭酒不上三年就会迁调。这是为什么?因为这个差事没有油水。
查清朝的旧例,祭酒每月的俸银是一百零五两,一年一千二百六十两;外加办公
费每月三两,一年三十六两,加在一起,实在不算多。国子监一没人打官司告状,二
没有盐税河工可以承揽,没有什么外快。但是毕竟能够养住上上下下的堂官皂役的,
赖有相当稳定的银子,这就是每年捐监的手续费。
据朋友老董说,纳监的监生除了要向吏部交一笔钱,领取一张"护照"外,还需向国
子监交钱领"监照"--就是大学毕业证书。照例一张监照,交银一两七钱。国子监旧例,
积银二百八十两,算一个"字",按"千字文"数,有一个字算一个字,平均每年约收入五
百字上下。我算了算,每年国子监收入的监照银约有十四万两,即每年有八十二三万
不经过入学和考试只花钱向国家买证书而取得大学毕业资格--监生的人。原来这是一种
比乌鸦还要多的东西!这十四万两银子照国家的规定是不上缴的,由国子监官吏皂役
按份摊分,祭酒每一字分十两,那么一年约可收入五千银子,比他的正薪要多得多。
其余司业以下各有差。据老董说,连他一个"字"也分五钱八分,一年也从这一项上收入
二百八九十两银子!
老董说,国子监还有许多定例。比如,像他,是典籍厅的刷印匠,管给学生"做卷
"--印制作文用的红格本子,这事包给了他,每月例领十三两银子。他父亲在时还会这
汪曾祺散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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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手艺,到他时则根本没有学过,只是到大栅栏口买一 毛边纸,拿到琉璃厂找铺子
去印,成本共花三两,剩下十两,是他的。所以,老董说,那年头,手里的钱花不清
--烩鸭条才一吊四百钱一卖!至于那几位"堂皂",就更不得了了!单是每科给应考的举
子包"枪手"(这事值得专写一文),就是一笔大财。那时候,当差的都兴喝黄酒,街头巷
尾都是黄酒馆,跟茶馆似的,就是专为当差的预备着的。所以,像国子监的差事也都
是世袭。这是一宗产业,可以卖,也可以顶出去!
老董的记性极好,我的复述倘无错误,这实在是一宗未见载录的珍贵史料。我所
以不惮其烦地缕写出来,用意是在告诉比我更年轻的人,封建时代的经济、财政、人
事制度,是一个多么古怪的东西!
国子监,现在已经作为首都图书馆的馆址了。首都图书馆的老底子是头发胡同的
北京市图书馆,即原先的通俗图书馆--由于鲁迅先生的倡议而成立,鲁迅先生曾经襄赞
其事,并捐赠过书籍的图书馆;前曾移到天坛,因为天坛地点逼仄,又挪到这里了。
首都图书馆藏书除原头发胡同的和建国后新买的以外,主要为原来孔德学校和法文图
书馆的藏书。就中 具特色,在国内搜藏较富的,是鼓词俗曲。
草木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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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下大雪。
雪静静地下着。果园一片白。听不到一点声音。
葡萄睡在铺着白雪的窖里。
二月里刮春风。
立春后,要刮四十八天"摆条风"。风摆动树的枝条,树醒了,忙忙地把汁液送到全
身。树枝软了。树绿了。
雪化了,土地是黑的。
黑色的土地里,长出了茵陈蒿。碧绿。
葡萄出窖。
把葡萄窖一锹一锹挖开。挖下的土,堆在四面。葡萄藤露出来了,乌黑的。有的
梢头已经绽开了芽苞,吐出指甲大的苍白的小叶。它已经等不及了。
把葡萄藤拉出来,放在松松的湿土上。
不大一会,小叶就变了颜色,叶边发红;--又不大一会,绿了。
三月,葡萄上架。
先得备料。把立柱、横梁、小棍,槐木的、柳木的、杨木的、桦木的,按照树棵
大小,分别堆放在旁边。立柱有汤碗口粗的、饭碗口粗的、茶杯口粗的。一棵大葡萄
得用八根,十根,乃至十二根立柱。中等的,六根、四根。
先刨坑,竖柱。然后搭横梁,用粗铁丝摽紧。然后搭小棍,用细铁丝缚住。
然后,请葡萄上架。把在土里趴了一冬的老藤扛起来,得费一点劲。大的,得四
五个人一起来。"起!--起!"哎,它起来了。把它放在葡萄架上,把枝条向三面伸开,
像五个指头一样的伸开。扇面似的伸开。然后,用麻筋在小棍上固定住。葡萄藤舒舒
展展,凉凉快快地在上面呆着。
上了架,就施肥。在葡萄根的后面,距主干一尺,挖一道半月形的沟,把大粪倒
在里面。葡萄上大粪,不用稀释,就这样把原汁大粪倒下去。大棵的,得三四桶。小
汪曾祺散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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葡萄,一桶也就够了。
四月,浇水。
挖窖挖出的土,堆在四面,筑成垄,就成一个池子。池里放满了水。葡萄园里水
气泱泱,沁人心肺。
葡萄喝起水来是惊人的。它真是在喝哎!葡萄藤的组织跟别的果树不一样,它里
面是一根一根细小的导管。这一点,中国的古人早就发现了。《图经》云:"根苗中空
相通。圃人将货之,欲得厚利,暮溉其根,而晨朝水浸子中矣,故俗呼其苗为木通。
""暮溉其根,而晨朝水浸子中矣",是不对的,葡萄成熟了,就不能再浇水了。再浇,
果粒就会涨破。"中空相通"却是很准确的。浇了水,不大一会,它就从根直吸到梢,简
直是小孩嘬奶似的拼命往上嘬。浇过了水,你再回来看看吧:梢头切断过的破口,就
嗒嗒地往下滴水了。
是一种什么力量使葡萄拼命地往上吸水呢?
施了肥,浇了水,葡萄就使劲抽条、长叶子。真快!原来是几根根枯藤,几天工
夫,就变成青枝绿叶的一大片。
五月,浇水,喷药,打梢,掐须。
葡萄一年不知道要喝多少水,别的果树都不这样。别的果树都是刨一个"树碗",往
里浇几担水就得了,没有像它这样的:"漫灌",整池子的喝。
喷波尔多液。从抽条长叶,一直到坐果成熟,不知道要喷多少次。喷了波尔多液,
太阳一晒,葡萄叶子就都变成蓝的了。
葡萄抽条,丝毫不知节制,它简直是瞎长!几天工夫,就抽出好长的一截的新条。
这样长法还行呀,还结不结果呀?因此,过几天就得给它打一次条。葡萄打条,也用不
着什么技巧,是个人就能干,拿起树剪,劈劈啪啪,把新抽出来的一截都给它铰了就
得了。一铰,一地的长着新叶的条。
葡萄的卷须,在它还是野生的时候是有用的,好攀附在别的什么树木上。现在,
已经有人给它好好地固定在架上了,就一点用也没有了。卷须这东西 耗养分,--凡是
作物,都是优先把养分输送到顶端,因此,长出来就给它掐了,长出来就给它掐了。
葡萄的卷须有一点淡淡的甜味。这东西如果腌成咸菜,大概不难吃。
五月中下旬,果树开花了。果园,美极了。梨树开花了,苹果树开花了,葡萄也
开花了。
都说梨花像雪,其实苹果花才像雪。雪是厚重的,不是透明的。梨花像什么呢?--
梨花的瓣子是月亮做的。
有人说葡萄不开花,哪能呢,只是葡萄花很小,颜色淡黄微绿,不钻进葡萄架是
草木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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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不出的。而且它开花期很短。很快,就结出了绿豆大的葡萄粒。
六月,浇水,喷药,打条,掐须。
葡萄粒长了一点了,一颗一颗,像绿玻璃料做的纽子。硬的。
葡萄不招虫。葡萄会生病,所以要经常喷波尔多液。但是它不像桃,桃有桃食心
虫;梨,梨有梨食心虫。葡萄不用疏虫果。--果园每年疏虫果是要费很多工的。虫果没
有用,黑黑的一个半干的球,可是它耗养分呀!所以,要把它"疏"掉。
七月,葡萄"膨大"了。
掐须、打条、喷药,大大地浇一次水。
追一次肥。追硫铵。在原来施粪肥的沟里撒上硫铵。然后,就把沟填平了,把硫
铵封在里面。
汉朝是不会追这次肥的,汉朝没有硫铵。
八月,葡萄"着色"。
你别以为我这里是把画家的术语借用来了。不是的。这是果农的语言,他们就叫"
着色"。
下过大雨,你来看看葡萄园吧,那叫好看!白的像白玛瑙,红的像红宝石,紫的
像紫水晶,黑的像黑玉。一串一串,饱满、磁棒、挺括,璀璨琳琅。你就把《说文解
字》里的玉字偏旁的字都搬了来吧,那也不够用呀!
可是你得快来!明天,对不起,你全看不到了。我们要喷波尔多液了。一喷波尔
多液,它们的晶莹鲜艳全都没有了,它们蒙上一层蓝兮兮、白糊糊的东西,成了磨砂
玻璃。我们不得不这样干。葡萄是吃的,不是看的。我们得保护它。
过不两天,就下葡萄了。
一串一串剪下来,把病果、瘪果去掉,妥妥地放在果筐里。果筐满了,盖上盖,
要一个棒小伙子跳上去蹦两下、用麻筋缝的筐盖。--新下的果子,不怕压,它很结实,
压不坏。倒怕是装不紧,逛里逛当的。那,来回一晃悠,全得烂!
葡萄装上车,走了。
去吧,葡萄,让人们吃去吧!
九月的果园像一个生过孩子的少妇,宁静、幸福,而慵懒。
我们还给葡萄喷一次波尔多液。哦,下了果子,就不管了?人,总不能这样无情无
义吧。
十月,我们有别的农活。我们要去割稻子。葡萄,你愿意怎么长,就怎么长着吧。
十一月,葡萄下架。
把葡萄架拆下来。检查一下,还能再用的,搁在一边。糟朽了的,只好烧火。立
汪曾祺散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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柱、横梁、小棍,分别堆垛起来。
剪葡萄条。干脆得很,除了老条,一概剪光。葡萄又成了一个大秃子。
剪下的葡萄条,挑有三个芽眼的,剪成二尺多长的一截,捆起来,放在屋里,准
备明春插条。
其余的,连枝带叶,都用竹笤帚扫成一堆,装走了。
葡萄园光秃秃。
十一月下旬,十二月上旬,葡萄入窖。
这是个重活。把老本放倒,挖土把它埋起来。要埋得很厚实。外面要用铁锹拍平。
这个活不能马虎。都要经过验收,才给记工。
葡萄窖,一个一个长方形的土墩墩。一行一行,整整齐齐地排列着。风一吹,土
色发了白。
这真是一年的冬景了。热热闹闹的果园,现在什么颜色都没有了。眼界空阔,一
览无余,只剩下发白的黄土。
下雪了。我们踏着碎玻璃碴似的雪,检查葡萄窖,扛着铁锹。
一到冬天,要检查几次。不是怕别的,怕老鼠打了洞。葡萄窖里很暖和,老鼠爱
往这里面钻。它倒是暖和了,咱们的葡萄可就受了冷啦!
草木春秋
17
草木春秋
木芙蓉
浙江永嘉多木芙蓉。市内一条街边有-棵,干粗如电线杆,高近二层楼,花多而大,
他处少见。楠溪江边的村落,村外、路边的茶亭(永嘉多茶亭,供人休息、喝茶、聊天)
檐下,到处可以看见芙蓉。芙蓉有一特别处,红白相间。初开白色,渐渐一边变红,
终至整个的花都是桃红的。花期长,掩映于手掌大的浓绿的叶丛中,欣然有生意。
我曾向永嘉市领导建议,以芙蓉为永嘉市花,市领导说永嘉已有市花,是茶花。
后来听说温州选定茶花为温州市花,那么永嘉恐怕得让一让。永嘉让出茶花,永嘉市
花当另选。那么,芙蓉被选中,还是有可能的。
永嘉为什么种那么多木芙蓉呢?问人,说是为了打草鞋。芙蓉的树皮很柔韧结实,
剥下来撕成细条,打成草鞋,穿起来很舒服,且耐走长路,不易磨通。
现在穿树皮编的草鞋的人很少了,大家都穿塑料凉鞋、旅游鞋。但是到处都还在
种木芙蓉,这是-种习惯。于是芙蓉就成了永嘉城乡一景。
南瓜子豆腐和皂角仁甜菜
在云南腾冲吃了一道很特别的菜。说豆腐脑不是豆腐脑,说鸡蛋羹不是鸡蛋羹。
滑、嫩、鲜,色白而微微带点浅绿,入口清香。这是豆腐吗?是的,但是用鲜南瓜子去
壳磨细"点"出来的。很好吃。中国人吃菜真能别出心裁,南瓜子做成豆腐,不知是什么
朝代,哪一位美食家想出来的!
席间还有一道甜菜,冰糖皂角米。皂角,我的家乡颇多。一般都用来泡水,洗脸
洗头,代替肥皂。皂角仁蒸熟,妇女绣花,把绒在皂仁上"光"一下,绒不散,且光滑,
便于入针。没有吃它的。到了昆明,才知道这东西可以吃。昆明过去有专卖蒸菜的饭
馆,蒸鸡、蒸排骨,都放小笼里蒸,小笼垫底的是皂角仁,蒸得了晶莹透亮,嚼起来
有韧劲,好吃。比用红薯、土豆衬底更有风味。但知道可以做甜菜,却是在腾冲。这
东西很滑,进口略不停留,即入肠胃。我知道皂角仁的"物性",警告大家不可多吃。-
位老兄吃得口爽,弄了一饭碗,几口就喝了。未及终席,他就奔赴厕所,飞流直下起
汪曾祺散文集
18
来。
皂角仁卖得很贵,比莲子、桂圆、西米都贵,只有卖干果、山珍的大食品店才有
的卖,普通的副食店里是买不到的。
近几年时兴"皂角洗发膏",皂角恢复了原来的功能,这也算是"以故为新"吧。
车前子
车前子的样子很有趣。叶贴地而长,近卵形,有长柄。在自由伸向四面的叶丛中
央抽出细长的花梗,顶端有穗形花序,直立着。穗不多,少的只有一穗。画家常画之
为点 。程十发即喜画。动画片中好像少不了它。不知道为什么,这东西有一种童话
情趣。
车前子可利小便,这是很多农民都知道的。
张家口的山西梆子剧团有一个唱"红"(老生)的演员,经常在几县的"堡"(张家口人称
镇为"堡")演唱,不受欢迎,农民给他起了个外号:"车前子"。怎么给他起了这么个外
号呢?因为他一出台,农民观众即纷纷起身上厕所,这位"红"利小便。
这位唱"红"的唱得起劲,观众就大声喊叫:"快去,快,赶紧拿咸菜!"这又是怎么
回事呢?吃白薯吃得太多了,烧心反胃,嚼一块咸菜就好了。这位演员的嗓音叫人听起
来烧心。
农民有时是很幽默的。
搞艺术的人千万不能当"车前子",不能叫人烧心反胃。
紫穗槐
在戴了"右派分子"的帽子以后,我曾经被发到西山种树。在石多土少的山头用镢头
刨坑。实际上是在石头上硬凿出一个一个的树坑来,再把凿碎的砂石填入,用九齿耙
搂平。山上寸土寸金,树坑就山势而凿,大小形状不拘。这是个非常重的活。我成了"
右派"后所从事的劳动,以修十三陵水库和这次西山种树的活 重。那真是玩了命。
一早,就上山,带两个干馒头、一块大腌萝卜。顿顿吃大腌萝卜,这不是个事。
已经是秋天了,山上的酸枣熟了,我们摘酸枣吃。草里有蝈蝈,烧蝈蝈吃!蝈蝈得是三
尾的,腹大,多子。一会儿就能捉半土筐。点一把火,把蝈蝈往火里一倒,劈劈剥剥,
熟了。咬一口大腌萝卜,嚼半个烧蝈蝈,就馒头,香啊。人不管走到哪一步,总得找
点乐子,想一点办法,老是愁眉苦脸的,干吗呢!
我们刨了坑,放着,当时不种,得到明年开了春,再种。据说要种的是紫穗槐。
紫穗槐我认识,枝叶近似槐树,抽条甚长,初夏开紫花,花似紫藤而颜色较紫藤
深,花穗较小,瓣亦稍小。风摇紫穗,姗姗可爱。
紫穗槐的枝叶皆可为饲料,牲口爱吃,上膘。条可编筐。
草木春秋
19
刨了约二十多天树坑,我就告别西山八大处回原单位等候处理,从此再也没有上
过山。不知道我们刨的那些坑里种上紫穗槐了没有。再见,紫穗槐!再见,大腌萝卜!
再见,蝈蝈!
阿格头子灰背青
敕勒川,
阴山下。
天似穹庐,
笼盖四野。
天苍苍,
野茫茫,
风吹草低见牛羊。
北齐斛律金这首用鲜卑语唱的歌公认是北朝乐府的杰作,写草原诗的压卷之作,
苍茫雄浑,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一千多年以来,不知道有多少"南人",都从"风吹草
低见牛羊"一句诗里感受到草原景色,向往不已。
但是这句诗有夸张成分,是想象之词。真到草原去,是看不到这样的景色的。我
曾四下内蒙,到过呼伦贝尔草原,达茂旗的草原,伊克昭盟的草原,还到过新疆的唐
巴拉牧场,都不曾见过"风吹草低见牛羊"。张家口坝上沽源的草原的草,倒是比较高,
但也藏不住牛羊。论好看,要数沽源的草原好看。草很整齐,叶细长,好像梳过一样,
风吹过,起伏摇摆如碧浪。这种草是什么草?问之当地人,说是"碱草",我怀疑这可能
是"草菅人命"的"菅"。"碱草"的营养价值不是很高。
营养价值高的牧草有阿格头子、灰背青。
陪同我们的老曹唱他的爬山调:
阿格头子灰背青,
四十五天到新城。
他说灰背青,叶子青绿而背面是灰色的。"阿格头子"是蒙古话。他拔起两把草叫我
们看,且问一个牧民:
"这是阿格头子吗?"
"阿格!阿格!"
这两种草都不高,也就三四寸,几乎是贴地而长。叶片肥厚而多汁。
"阿格头子灰背青,四十五天到新城。"老曹年轻时拉过骆驼,从呼和浩特驮货到新
疆新城,一趟得走四十五天。那么来回就得三个月。在多见牛羊少见人的大草原上,
拉着骆驼一步一步地走,这滋味真难以想象。
汪曾祺散文集
20
老曹是个有趣的人。他的生活知识非常丰富,大青山的药材、草原上的草,他没
有不认识的。他知道很多故事,很会说故事。单是狼,他就能说一整天。都是实在经
验过的,并非道听途说。狼怎样逗小羊玩,小羊高了兴,跳起来,过了圈羊的荆笆,
狼一口就把小羊叼走了;狼会出痘,老狼把出痘子的小狼用沙埋起来,只露出几个小
脑袋;有-个小号兵掏了三只小狼羔子,带着走,母狼每晚上跟着部队,哭,后来怕暴
露部队目标,队长说服小号兵把小狼放了……老曹好说,能吃,善饮,喜交游。他在
大青山打过游击,山里的堡垒户都跟他很熟,我们的吉普车上下山,他常在路口叫司
机停-下,找熟人聊两句,帮他们买拖拉机,解决孩子入学……。我们后来拜访了布赫
同志,提起老曹,布赫同志说:"他是个红火人。""红火人"这样的说法,我在别处没有
听见过。但是用之于老曹身上,很合适。
老曹后来在呼市负责林业工作。他曾到大兴安岭调查,购买树种,吃过犴鼻子(他
说犴鼻子黏性极大,吃下一块,上下牙粘在一起,得使劲张嘴,才能张开。他做了一
个当时使劲张嘴的样子,很滑稽)、飞龙。他负责林业时,主要的业绩是在大青山山脚
至市中心的大路两侧种了杨树,长得很整齐健旺。但是他 喜爱的是紫穗槐,是个紫
穗槐迷,到处宣传紫穗槐的好处。
"文化大革命",内蒙大搞"内人党"问题,手段极其野蛮残酷,是全国少有的重灾区。
老曹在劫难逃。他被捆押吊打,打断了踝骨。后经打了石膏,幸未致残,但是走起路
来一拐-拐的。他还是那么"红火",健谈豪饮。
老曹从小家贫,"成分"不高。他拉过骆驼,吃过很多苦。他在大青山打过游击,无
历史问题,为什么要整他,要打断他的踝骨?为什么?
阿格头子灰背青,
四十五天到新城。
花和金鱼
从东珠市口经三里河、河舶厂,过马路一直往东,是一条横街。这是北京的一条
老街了。也说不上有什么特点,只是有那么一种老北京的味儿。有些店铺是别的街上
没有的。有一个每天卖豆汁儿的摊子,卖焦圈儿、马蹄烧饼,水疙瘩丝切得细得像头
发。这一带的居民好像特别爱喝豆汁儿,每天晌午,有一个人推车来卖,车上搁一个
可容一担水的木桶,木桶里有多半桶豆汁儿。也不吆喝,到时候就来了,老太太们准
备好了坛坛罐罐等着。马路东有一家卖鞭哨、皮条、纲绳等等骡车马车上用的各种配
件。北京现在大车少了,来买的多是河北人。看了店堂里挂着的挺老长的白色的皮条、
两股坚挺的竹子拧成的鞭哨,叫人有点说不出来的感动。有一家铺子在一个高台阶上,
门外有一块小匾,写着"惜阴斋"。这是卖什么的呢?我特意上了台阶走进去看了看:是
草木春秋
21
专卖老式木壳自鸣钟、怀表的,兼营擦洗钟表油泥,修配发条、油丝。"惜阴"用之于钟
表店,挺有意思,不知是哪位一方名士给写的匾。有一个茶叶店,也有一块匾:"今雨
茶庄"(好几个人问过我这是什么意思)。其实这是一家夫妻店,什么"茶庄"!
两口子,有五十好几了,经营了这么个"茶庄"。他们每天的生活极其清简。大妈早
起擞炉子、生火、坐水、出去买菜。老爷子扫地,擦拭柜台,端正盆花金鱼。老两口
都爱养花、养鱼。鱼是龙睛,两条大红的,两条蓝的(他们不爱什么红帽子、绒球……)。
鱼缸不大,飘着笮草。花四季更换。夏天,茉莉、珠兰(熟人来买茶叶,掌柜的会摘几
朵鲜茉莉花或-小串珠兰和茶叶包在一起);秋天,九花(老北京人管菊花叫"九花");冬
天,水仙、天竺果。我买茶叶都到"今雨茶庄"买,近。我住河舶厂,出胡同口就是。我
每次买茶叶,总爱跟掌柜的聊聊,看看他的花。花并不名贵,但养得很有精神。他说:
"我不瞧戏,不看电影,就是这点爱好。"
我打成了"右派",就离开了河舶厂。过了十几年,偶尔到三里河去,想看"今雨茶
庄"还在不在,没找到。问问老住户,说:"早没有了!"--"茶叶店掌柜的呢?"--"死了!叫
红卫兵打死了!"--"干吗打他?"--"说他是小业主;养花养鱼是'四旧'。老伴没几天也死了,
吓死的!--这他妈的'文化大革命'!这叫什么事儿!"
1996 年 10 月 28 日
汪曾祺散文集
22
胡同文化
北京城像一块大豆腐,四方四正。城里有大街,有胡同,大街、胡同都是正南正
北,正东正西。北京人的方位意识极强。过去拉洋车的,逢转弯处都高叫一声"东去!""
西去!"以防碰着行人。老两口睡觉,老太太嫌老头子挤着她了,说"你往南边去一点。"
这是外地少有的。街道如是斜的,就特别标明是斜街,如烟袋斜街、杨梅竹斜街。大
街、胡同,把北京切成一个又一个方块。这种方正不但影响了北京人的生活,也影响
北京人的思想。
胡同原是蒙古语,据说原意是水井,未知确否。胡同的取名,有各种来源。有的
是计数的,如东单三条、东四十条。有的原是皇家储存物件的地方,如皮库胡同、惜
薪司胡同(存放柴炭的地方),有的是这条胡同里曾住过一个有名的人物,如无量大人胡
同、石老娘(老娘是接生婆)胡同。大雅宝胡同原名大哑巴胡同,大概胡同里曾住过一个
哑巴。王皮胡同是因为有一个姓王的皮匠。王广福胡同原名王寡妇胡同。有的是某种
行业集中的地方。手帕胡同大概是卖手帕的。羊肉胡同当初想必是卖羊肉的。有的胡
同是像其形状的。高义伯胡同原名狗尾巴胡同。小羊宜宾胡同原名羊尾巴胡同。大概
是因为这两条胡同的样子有点像羊尾巴、狗尾巴。有些胡同则不知道何所取义,如大
绿纱帽胡同。
胡同有的很宽阔,如东总布胡同、铁狮子胡同。这些胡同两边大都是"宅门",到现
在房屋都还挺整齐。有些胡同很小,如耳朵眼胡同。北京到底有多少胡同?北京人说:
有名的胡同三千六,没名的胡同数不清。通常提起"胡同",多指的是小胡同。
胡同是贯通大街的网络。它距离闹市很近,打个酱油,约二斤鸡蛋什么的,很方
便,但又似很远。这里没有车水马龙,总是安安静静的。偶尔有剃头挑子的"唤头"(像
一个大镊子,用铁棒从当中擦过,便发出噌的一声)、磨剪子磨 的"惊闺"(十几个铁片
穿成一片,摇动做声)、算命的盲人(现在早没有了)吹的短笛的声音。这些声音不但不
显得喧闹,倒显得胡同里更加安静了。
原来卖过桥米线最有名的一家,在正义路近文庙街拐角处,一个牌楼的西边。这一家的字号不大有人知道,但只要说去吃过桥米线,就知道指的是这一家,好像“过桥米线”成了这家的店名。这一家所以有名,一是汤好。汤面一层鸡油,看似毫无热气,而汤温在一百度以上。据说有一个“下江人”司机不懂吃过桥米线的规矩,汤上来了,他咕咚喝下去,竟烫死了。二是片料讲究,鸡片、鱼片、腰片、火腿片,都切得极薄,而又完整无残缺,推入汤碗,即时便熟,不生不老,恰到好处。
专营汽锅鸡的店铺在正义路近金碧路处。这家的字号也不大有人知道,但店堂里有一块匾,写的是“培养正气”,昆明人碰在一起,想吃汽锅鸡,就说:“我们去培养一下正气。”中国人吃鸡之法有多种,其最著者有广州盐鸡、常熟叫花鸡,而我以为应数昆明汽锅鸡为第一。汽锅鸡的好处在哪里?曰:最存鸡之本味。汽锅鸡须少放几片宣威火腿,一小块三七,则鸡味越“发”。走进“培养正气”,不似走进别家饭馆,五味混杂,只是清清纯纯,一片鸡香。
甬道街鸡枞。鸡枞之名甚怪。为什么叫“鸡枞”,到现在还没有人解释清楚。这是一种菌子,它生长的地方也怪,长在田野间的白蚁窝上。为什么专在白蚁窝上生长,到现在也还没有人解释清楚。鸡枞的菌盖不大,而下面的菌把甚长而粗。一般菌子中吃的部分多在菌盖,而鸡枞好吃的地方正在菌把。鸡枞可称菌中之王。鸡枞的味道无法比方。不得已,可以说这是“植物鸡”。味似鸡,而细嫩过之,入口无渣,甚滑,且有一股清香。如果用一个字形容鸡的口感,可以说是:腴。甬道街有一家中等本地饭馆,善做鸡枞,极有名。
小西门马家牛肉馆。马家牛肉馆只卖牛肉一种,亦无煎炒烹炸,所有牛肉都是头天夜里蒸煮熟了的,但分部位卖。净瘦肉切薄片,整齐地在盘子里码成两溜,谓之“冷片”,蘸甜酱油吃。甜酱油我只在云南见过,别处没有。冷片盛在碗里浇以热汤,则为“汤片”,也叫“汤冷片”。牛肉切成骨牌大的块,带点筋头巴脑,以红曲染过,亦带汤,为“红烧”。有的名目很奇怪,外地人往往不知道这是什么部位的。牛肚叫做“领肝”,牛舌叫“撩青”。“撩青”之名甚为形象。牛舌头的用处可不是撩起青草往嘴里送么?
学科网(北京)股份有限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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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的食物
小时读《板桥家书》:“天寒冰冻时暮,穷亲戚朋友到门,先泡一大碗炒米送手中,佐以酱姜一小碟,最是暖老温贫之具”,觉得很亲切。郑板桥是兴化人,我的家乡是高邮,风气相似。这样的感情,是外地人们不易领会的。炒米是各地都有的。但是很多地方都做成了炒米糖。这是很便宜的食品。孩子买了,咯咯地嚼着。四川有“炒米糖开水”,车站码头都有得卖,那是泡着吃的。但四川的炒米糖似也是专业的作坊做的,不像我们那里。我们那里也有炒米糖,像别处一样,切成长方形的一块一块。也有搓成圆球的,叫做“欢喜团”。那也是作坊里做的。但通常所说的炒米,是不加糖黏结的,是“散装”的;而且不是作坊里做出来,是自己家里炒的。
说是自己家里炒,其实是请了人来炒的。炒炒米也要点手艺,并不是人人都会的。入了冬,大概是过了冬至吧,有人背了一面大筛子,手执长柄的铁铲,大街小巷地走,这就是炒炒米的。有时带一个助手,多半是个半大孩子,是帮他烧火的。请到家里来,管一顿饭,给几个钱,炒一天。或二斗,或半石;像我们家人口多,一次得炒一石糯米。炒炒米都是把一年所需一次炒齐,没有零零碎碎炒的。过了这个季节,再找炒炒米的也找不着。一炒炒米,就让人觉得,快要过年了。
装炒米的坛子是固定的,这个坛子就叫“炒米坛子”,不作别的用途。舀炒米的东西也是固定的,一般人家大都是用一个香烟罐头。我的祖母用的是一个“柚子壳”。柚子,——我们那里柚子不多见,从顶上开一个洞,把里面的瓤掏出来,再塞上米糠,风干,就成了一个硬壳的钵状的东西。她用这个柚子壳用了一辈子。
我父亲有一个很怪的朋友,叫张仲陶。他很有学问,曾教我读过《项羽本纪》。他薄有田产,不治生业,整天在家研究易经,算卦。他算卦用蓍草。全城只有他一个人用蓍草算卦。据说他有几卦算得极灵。有一家,丢了一只金戒指,怀疑是女佣人偷了。这女佣人蒙了冤枉,来求张先生算一卦。张先生算了,说戒指没有丢,在你们家炒米坛盖子上。一找,果然。我小时就不大相信,算卦怎么能算得这样准,怎么能算得出在炒米坛盖子上呢?不过他的这一卦说明了一件事,即我们那里炒米坛子是几乎家家都有的。
炒米这东西实在说不上有什么好吃。家常预备,不过取其方便。用开水一泡,马上就可以吃。在没有什么东西好吃的时候,泡一碗,可代早晚茶。来了平常的客人,泡一碗,也算是点心。郑板桥说“穷亲戚朋友到门,先泡一大碗炒米送手中”,也是说其省事,比下一碗挂面还要简单。炒米是吃不饱人的。一大碗,其实没有多少东西。我们那里吃泡炒米,一般是抓上一把白糖,如板桥所说“佐以酱姜一小碟”,也有,少。我现在岁数大了,如有人请我吃泡炒米,我倒宁愿来一小碟酱生姜,——最好滴几滴香油,那倒是还有点意思的。另外还有一种吃法,用猪油煎两个嫩荷包蛋——我们那里叫做“蛋瘪子”,抓一把炒米和在一起吃。这种食品是只有“惯宝宝”才能吃得到的。谁家要是老给孩子吃这种东西,街坊就会有议论的。
我们那里还有一种可以急就的食品,叫做“焦屑”。糊锅巴磨成碎末,就是焦屑。我们那里,餐餐吃米饭,顿顿有锅巴。把饭铲出来,锅巴用小火烘焦,起出来,卷成一卷,存着。锅巴是不会坏的,不发馊,不长霉。攒够一定的数量,就用一具小石磨磨碎,放起来。焦屑也像炒米一样。用开水冲冲,就能吃了。焦屑调匀后成糊状,有点像北方的炒面,但比炒面爽口。
我们那里的人家预备炒米和焦屑,除了方便,原来还有一层意思,是应急。在不能正常煮饭时,可以用来充饥。这很有点像古代行军用的“糒”。有一年,记不得是哪一年,总之是我还小,还在上小学,党军(国民革命军)和联军(孙传芳的军队)在我们县境内开了仗,很多人都躲进了红十字会。不知道出于一种什么信念,大家都以为红十字会是哪一方的军队都不能打进去的,进了红十字会就安全了。红十字会设在炼阳观,这是一个道士观。我们一家带了一点行李进了炼阳观。祖母指挥着,特别关照,把一坛炒米和一坛焦屑带了去。我对这种打破常规的生活极感兴趣。晚上,爬到吕祖楼上去,看双方军队枪炮的火光在东北面不知什么地方一阵一阵地亮着,觉得有点紧张,也觉得好玩。很多人家住在一起,不能煮饭,这一晚上,我们是冲炒米、泡焦屑度过的。没有床铺,我把几个道士诵经用的蒲团拼起来,在上面睡了一夜。这实在是我小时候度过的一个浪漫主义的夜晚。
第二天,没事了,大家就都回家了。
炒米和焦屑和我家乡的贫穷和长期的动乱是有关系的。
端午的鸭蛋
家乡的端午,很多风俗和外地一样。系百索子。五色的丝线拧成小绳,系在手腕上。丝线是掉色的,洗脸时沾了水,手腕上就印得红一道绿一道的。做香角子。丝线缠成小粽子,里头装了香面,一个一个串起来,挂在帐钩上。贴五毒。红纸剪成五毒,贴在门坎上。贴符。这符是城隍庙送来的。城隍庙的老道士还是我的寄名干爹,他每年端午节前就派小道士送符来,还有两把小纸扇。符送来了,就贴在堂屋的门楣上。一尺来长的黄色、蓝色的纸条,上面用朱笔画些莫名其妙的道道,这就能辟邪么?喝雄黄酒。用酒和的雄黄在孩子的额头上画一个王字,这是很多地方都有的。有一个风俗不知别处有不:放黄烟子。黄烟子是大小如北方的麻雷子的炮仗,只是里面灌的不是硝药,而是雄黄。点着后不响,只是冒出一股黄烟,能冒好一会。把点着的黄烟子丢在橱柜下面,说是可以熏五毒。小孩子点了黄烟子,常把它的一头抵在板壁上写虎字。写黄烟虎字笔画不能断,所以我们那里的孩子都会写草书的“一笔虎。”还有一个风俗,是端午节的午饭要吃“十二红”,就是十二道红颜色的菜。十二红里我只记得有炒红苋菜、油爆虾、咸鸭蛋,其余的都记不清,数不出了。也许十二红只是一个名目,不一定真凑足十二样。不过午饭的菜都是红的,这一点是我没有记错的,而且,苋菜、虾、鸭蛋,一定是有的。这三样,在我的家乡,都不贵,多数人家是吃得起的。
我的家乡是水乡。出鸭。高邮大麻鸭是著名的鸭种。鸭多,鸭蛋也多。高邮人也善于腌鸭蛋。高邮咸鸭蛋于是出了名。我在苏南、浙江,每逢有人问起我的籍贯,回答之后,对方就会肃然起敬:“哦!你们那里出咸鸭蛋!”上海的卖腌腊的店铺里也卖咸鸭蛋,必用纸条特别标明:“高邮咸蛋”。高邮还出双黄鸭蛋。别处鸭蛋有偶有双黄的,但不如高邮的多,可以成批输出。双黄鸭蛋味道其实无特别处。还不就是个鸭蛋!只是切开之后,里面圆圆的两个黄,使人惊奇不已。我对异乡人称道高邮鸭蛋,是不大高兴的,好像我们那穷地方就出鸭蛋似的!不过高邮的咸鸭蛋,确实是好,我走的地方不少,所食鸭蛋多矣,但和我家乡的完全不能相比!曾经沧海难为水,他乡咸鸭蛋,我实在瞧不上。袁枚的《随园食单·小菜单》有“腌蛋”一条。袁子才这个人我不喜欢,他的《食单》好些菜的做法是听来的,他自己并不会做菜。但是《腌蛋》这一条我看后却觉得很亲切,而且“与有荣焉”。文不长,录如下:
腌蛋以高邮为佳,颜色细而油多,高文端公最喜食之。席间,先夹取以敬客,放盘中。总宜切开带壳,黄白兼用;不可存黄去白,使味不全,油亦走散。
高邮咸蛋的特点是质细而油多。蛋白柔嫩,不似别处的发干、发粉,入口如嚼石灰。油多尤为别处所不及。鸭蛋的吃法,如袁子才所说,带壳切开,是一种,那是席间待客的办法。平常食用,一般都是敲破“空头”用筷子挖着吃。筷子头一扎下去,吱——红油就冒出来了。高邮咸蛋的黄是通红的。苏北有一道名菜,叫做“朱砂豆腐”,就是用高邮鸭蛋黄炒的豆腐。我在北京吃的咸鸭蛋,蛋黄是浅黄色的,这叫什么咸鸭蛋呢!
端午节,我们那里的孩子兴挂“鸭蛋络子”。头一天,就由姑姑或姐姐用彩色丝线打好了络子。端午一早,鸭蛋煮熟了,由孩子自己去挑一个,鸭蛋有什么可挑的呢!有!一要挑淡青壳的。鸭蛋壳有白的和淡青的两种。二要挑形状好看的。别说鸭蛋都是一样的,细看却不同。有的样子蠢,有的秀气。挑好了,装在络子里,挂在大襟的纽扣上。这有什么好看呢?然而它是孩子心爱的饰物。鸭蛋络子挂了多半天,什么时候孩子一高兴,就把络子里的鸭蛋掏出来,吃了。端午的鸭蛋,新腌不久,只有一点淡淡的咸味,白嘴吃也可以。
孩子吃鸭蛋是很小心的,除了敲去空头,不把蛋壳碰破。蛋黄蛋白吃光了,用清水把鸭蛋里面洗净,晚上捉了萤火虫来,装在蛋壳里,空头的地方糊一层薄罗。萤火虫在鸭蛋壳里一闪一闪地亮,好看极了!
小时读囊萤映雪故事,觉得东晋的车胤用练囊盛了几十只萤火虫,照了读书,还不如用鸭蛋壳来装萤火虫。不过用萤火虫照亮来读书,而且一夜读到天亮,这能行么?车胤读的是手写的卷子,字大,若是读现在的新五号字,大概是不行的。
翠湖心影
有一个姑娘,牙长得好。有人问她:
“姑娘,你多大了?”
“十七。”
“住在哪里?”
“翠湖西?”
“爱吃什么?”
“辣子鸡。”
过了两天,姑娘摔了一跤,磕掉了门牙。有人问她:
“姑娘多大了?”
“十五。”
“住在哪里?”
“翠湖。”
“爱吃什么?”
“麻婆豆腐。”
这是我在四十四年前听到的一个笑话。当时觉得很无聊(是在一个座谈会上听一个本地才子说的)。现在想起来觉得很亲切。因为它让我想起翠湖。
昆明和翠湖分不开,很多城市都有湖。杭州西湖、济南大明湖、扬州瘦西湖。然而这些湖和城的关系都还不是那样密切。似乎把这些湖挪开,城市也还是城市。翠湖可不能挪开。没有翠湖,昆明就不成其为昆明了。翠湖在城里,而且几乎就挨着市中心。城中有湖,这在中国,在世界上,都是不多的。说某某湖是某某城的眼睛,这是一个俗得不能再俗的比喻了。然而说到翠湖,这个比喻还是躲不开。只能说:翠湖是昆明的眼睛。有什么办法呢,因为它非常贴切。
翠湖是一片湖,同时也是一条路。城中有湖,并不妨碍交通。湖之中,有一条很整齐的贯通南北的大路。从文林街、先生坡、府甬道,到华山南路、正义路,这是一条直达的捷径。——否则就要走翠湖东路或翠湖西路,那就绕远多了。昆明人特意来游翠湖的也有,不多。多数人只是从这里穿过。翠湖中游人少而行人多。但是行人到了翠湖,也就成了游人了。从喧嚣扰攘的闹市和刻板枯燥的机关里,匆匆忙忙地走过来,一进了翠湖,即刻就会觉得浑身轻松下来;生活的重压、柴米油盐、委屈烦恼,就会冲淡一些。人们不知不觉地放慢了脚步,甚至可以停下来,在路边的石凳上坐一坐,抽一支烟,四边看看。即使仍在匆忙地赶路,人在湖光树影中,精神也很不一样了。翠湖每天每日,给了昆明人多少浮世的安慰和精神的疗养啊。因此,昆明人——包括外来的游子,对翠湖充满感激。
翠湖这个名字起得好!湖不大,也不小,正合适。小了,不够一游;太大了,游起来怪累。湖的周围和湖中都有堤。堤边密密地栽着树。树都很高大。主要的是垂柳。“秋尽江南草未凋”,昆明的树好像到了冬天也还是绿的。尤其是雨季,翠湖的柳树真是绿得好像要滴下来。湖水极清。我的印象里翠湖似没有蚊子。夏天的夜晚,我们在湖中漫步或在堤边浅草中坐卧,好像都没有被蚊子咬过。湖水常年盈满。我在昆明住了七年,没有看见过翠湖干得见了底。偶尔接连下了几天大雨,湖水涨了,湖中的大路也被淹没,不能通过了。但这样的时候很少。翠湖的水不深。浅处没膝,深处也不过齐腰。因此没有人到这里来自杀。我们有一个广东籍的同学,因为失恋,曾投过翠湖。但是他下湖在水里走了一截,又爬上来了。因为他大概还不太想死,而且翠湖里也淹不死人。翠湖不种荷花,但是有许多水浮莲。肥厚碧绿的猪耳状的叶子,开着一望无际的粉紫色的蝶形的花,很热闹。我是在翠湖才认识这种水生植物的。我以后也再也没看到过这样大片大片的水浮莲。湖中多红鱼,很大,都有一尺多长。这些鱼已经习惯于人声脚步,见人不惊,整天只是安安静静地,悠然地浮沉游动着。有时夜晚从湖中大路上过,会忽然拨剌一声,从湖心跃起一条极大的大鱼,吓你一跳。湖水、柳树、粉紫色的水浮莲、红鱼,共同组成一个印象:翠。
一九三九年的夏天,我到昆明来考大学,寄住在青莲街的同济中学的宿舍里,几乎每天都要到翠湖。学校已经发了榜,还没有开学,我们除了骑马到黑龙潭、金殿,坐船到大观楼,就是到翠湖图书馆去看书。这是我这一生去过次数最多的一个图书馆,也是印象极佳的一个图书馆。图书馆不大,形制有一点像一个道观。非常安静整洁。有一个侧院,院里种了好多盆白茶花。这些白茶花有时整天没有一个人来看它,就只是安安静静地欣然地开着。图书馆的管理员是一个妙人。他没有准确的上下班时间。有时我们去得早了,他还没有来,门没有开,我们就在外面等着。他来了,谁也不理,开了门,走进阅览室,把壁上一个不走的挂钟的时针“喀拉拉”一拨,拨到八点,这就上班了,开始借书。这个图书馆的藏书室在楼上。楼板上挖出一个长方形的洞,从洞里用绳子吊下一个长方形的木盘。借书人开好借书单,——管理员把借书单叫做“飞子”,昆明人把一切不大的纸片都叫做“飞子”、买米的发票、包裹单、汽车票,都叫“飞子”,——这位管理员看一看,放在木盘里,一拽旁边的铃铛,“当啷啷”,木盘就从洞里吊上去了。——上面大概有个滑车。不一会,上面拽一下铃铛,木盘又系了下来,你要的书来了。这种古老而有趣的借书手续我以后再也没有见过。这个小图书馆藏书似不少,而且有些善本。我们想看的书大都能够借到。过了两三个小时,这位干瘦而沉默的有点像陈老莲画出来的古典的图书管理员站起来,把壁上不走的挂钟的时针“喀拉拉”一拨,拨到十二点:下班!我们对他这种以意为之的计时方法完全没有意见。因为我们没有一定要看完的书,到这里来只是享受一点安静。我们的看书,是没有目的的,从《南诏国志》到福尔摩斯,逮什么看什么。
翠湖图书馆现在还有么?这位图书管理员大概早已作古了。不知道为什么,我会常常想起他来,并和我所认识的几个孤独、贫穷而有点怪僻的小知识分子的印象掺和在一起,越来越鲜明。总有一天,这个人物的形象会出现在我的小说里的。
翠湖的好处是建筑物少。我最怕风景区挤满了亭台楼阁。除了翠湖图书馆,有一簇洋房,是法国人开的翠湖饭店。这所饭店似乎是终年空着的。大门虽开着,但我从未见过有人进去,不论是中国人还是法国人。此外,大路之东,有几间黑瓦朱栏的平房,狭长的,按形制似应该叫做“轩”。也许里面是有一方题作什么轩的横匾的,但是我记不得了。也许根本没有。轩里有一阵曾有人卖过面点,大概因为生意不好,停歇了。轩内空荡荡的,没有桌椅。只在廊下有一个卖“糠虾”的老婆婆。“糖虾”是只有皮壳没有肉的小虾。晒干了,卖给游人喂鱼。花极少的钱,便可从老婆婆手里买半碗,一把一把撒在水里,一尺多长的红鱼就很兴奋的游过来,抢食水面的糠虾,接喋有声。糠虾喂完,人鱼俱散,轩中又是空荡荡的,剩下老婆婆一个人寂然地坐在那里。
路东伸进湖水,有一个半岛。半岛上有一个两层的楼阁。阁上是个茶馆。茶馆的地势很好,四面有窗,入目都是湖水。夏天,在阁子上喝茶,很凉快。这家茶馆,夏天,是到了晚上还卖茶的(昆明的茶馆都是这样,收市很晚),我们有时会一直坐到十点多钟。茶馆卖盖碗茶,还卖炒葵花子、南瓜子、花生米,都装在一个白铁敲成的方碟子里,昆明的茶馆计帐的方法有点特别:瓜子、花生,都是一个价钱,按碟算。喝完了茶,“收茶钱!”堂倌走过来,数一数碟子,就报出个钱数。我们的同学有时临窗饮茶,嗑完一碟瓜子,随手把铁皮碟往外一扔,“pia——”,碟子就落进了水里。堂倌算帐,还是照碟算。这些堂倌们晚上清点时,自然会发现碟子少了,并且也一定会知道这些碟子上哪里去了。但是从来没有一次收茶钱时因此和顾客吵起来过;并且在提着大铜壶用“凤凰三点头”手法为客人续水时也从不拿眼睛“贼”着客人。把瓜子碟扔进水里,自然是不大道德。不过堂倌不那么斤斤计较的风度却是很可佩服的。
除了到昆明图书馆看书,喝茶,我们更多的时候是到翠湖去“穷遛”。这“穷遛”有两层意思,一是不名一钱地遛,一是无穷无尽的遛。“园日涉以成趣”,我们遛翠湖没有个够的时候。尤其是晚上,踏着斑驳的月光树影,可以在湖里一遛遛好几圈。一面走,一面海阔天空,高谈阔论。我们那时都是二十岁上下的人,似乎有很多话要说,可说,我们都说了些什么呢?我现在一句都记不得了!
我是一九四六年离开昆明的。一别翠湖,已经三十八年了,时间过得真快!
我是很想念翠湖的。
前几年,听说因为搞什么“建设”,挖断了水脉,翠湖没有水了。我听了,觉得怅然,而且,愤怒了。这是怎么搞的!谁搞的?翠湖会成了什么样子呢?那些树呢?那些水浮莲呢?那些鱼呢?
最近听说,翠湖又有水了,我高兴!我当然会想到这是三中全会带来的好处。这是拨乱反正。
但是我又听说,翠湖现在很热闹,经常举办“蛇展”什么的,我又有点担心。这又会成了什么样子呢?我不反对翠湖游人多,甚至可以有游艇,甚至可以设立摊篷卖破酥包子、焖鸡米线、冰淇凌、雪糕,但是最好不要搞“蛇展”。我希望还我一个明爽安静的翠湖。我想这也是很多昆明人的希望。
一九八四年五月九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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