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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练二 现代文阅读Ⅱ(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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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风杨柳
唐 弢
柳枝弯弯地划着东方正在发白的天空,像是无数灰白的眼睛,在黑夜里张望着,俯临着。
陶渊明昨晚胡思乱想了一夜,一点也没有睡好,这时才觉得有点朦胧,然而也给那跷石板的声音惊醒了。他索性从床上缓缓地竖起上身,披上了上衣。
“唉!唉!寄奴,但愿这不是事实呵!”
纸糊窗的破洞里吹进一阵初秋的凉风。渊明打了个呵欠,脑子昏昏沉沉的,他从被窝洞里伸出手来,在靠床的书桌抽屉里,摸出一本书。渊明摸出打火石,猛地记起了灯盏盘里已经没有了菜油。他合上书,闭着眼睛。这本书是慧远亲自抄来送他的,抄得非常整齐、洁净,正和慧远的为人一样,可是现在,这个善良高洁、一世清修的和尚早已从尘世超脱,涅槃了,只有那些争名夺利的东西不会死,做到了相国,封了王,还想……
隔壁传来一阵鼾声。
还想……那个浓眉毛,阔下巴,黑而且丑的面孔,又在渊明记忆里浮了上来。他恍然记起二十年前,在镇北将军的帐幕里,和这个黑而且丑的面孔是同事,这个人非常会说话,会钻营,成天和这个那个忙着什么,从来不见他发过火。闲来就擎着一本相书,因此也很喜欢批评别人的眉毛生得太低、鼻子太尖、口腔不应该那么小之类的话头。他能喝几杯酒,和自己倒还相得。自从抛弃宦海生涯,就一直没有想起他,他升了官,发了财,因此心里对他越发淡漠了。虽然听说他颇有异志,终以为未必是事实。三年前他收复关中,朝廷很有中兴的气象,自己高兴得很,本想北上游历一转,谁知……
“唉!唉!但愿这不是事实呵!”
…………
陶渊明在院子里来回踱步。
他垂着头,显得非常颓唐,瘦弱,肚子是瘪瘪的,那件过分宽大的外衣,和他身体很不相称。又吹动宅边的柳树,时时落下一瓣两瓣枯叶来。
渊明的脚尖触着枯叶,低头沉思。
猛的。
“刘寄奴不会已经做皇帝了吧?”
院子静悄悄的,石板地偶然有飞鸟的影子掠过,那只黑狗已经跑得不知去向,风吹动宅边的柳树,时时落下一瓣两瓣枯叶来。他踱到板门边喊:“阿舒!”
廊屋里走出一个二十几岁的青年来,瘦长个子,被太阳炙黑了的脸孔,带着忧郁的表情。他垂着手,很恭敬地问:“爹有什么吩咐?”
渊明望了他一眼。有什么吩咐呢?他挖空肚皮想了一回,觉得也实在没有什么话要说。挥了挥手说:“没有什么。”
阿舒站了会儿,就回转身,仍旧向着廊屋里走去。可渊明又叫住他。
“早稻每亩能收多少,计算了没有?”
“还有十几箩潮谷没有扬晒,依眼前估计,大约有三袋零。”
渊明不作声,阿舒接着说:“去年半粒都没有哩,年成的确还不错!”
饥饿的回忆带来感伤的情调,在阿舒的声音里跳动,他忘不了一年来艰苦的挣扎,“乐天安贫”的庭训,再也不能弥补他心上的罅隙——被穷困灰暗的生活所蛀蚀的罅隙。
“高粱和糯米怎么样?”
“都很好!”阿舒回答,“高粱生得很多,珍珠米也不坏,糯稻的梗子已经没上膝盖。”
酒香从渊明的脑子里一直转到鼻子里来,他咽了口唾沫,一丝寂寞的微笑浮上面部。
“年成的确还不错,只是……”阿舒喃喃地自语着。
“什么?”
“只是,听说又要加粮税。”
“加粮税,谁说的?可是京城里有什么消息来?”
“大概是京城里有消息吧,镇上的人们都这么说,加二成!”
“他们还说些什么?”渊明的面上充满疑怪和忧虑,唾沫溅在花白的胡髭上,在太阳下亮晶晶地发着光,他要知道京城里还有什么消息传了来。
“大清早碰见阿仲从镇上回来,他就告诉我这一句。”
沉默笼罩了陶渊明,笼罩了整个院子,整个世界。初秋的中午静得像盛夏。
“赵家伯父昨天差人来说,请你今天去喝酒。”
…………
渊明正在赵家喝酒。
“变了变了!县里出了告示啦!”阿宣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喘息着说。
“什么?”大家合口问。
“唉!”阿宣学着渊明的样子,长长地叹了口气,接着说:“县里出了告示,说是宋王登了大宝,大赦天下。现在得叫作大宋永初元年七月了。”
他说着回过头来,向着渊明:“是永久的永,起初的初。”
…………
亥时了,陶宅里还没有熄灯。渊明坐在床沿上,疲乏而又忧郁,眼睛深深地陷了进去。身边放着一只竹箧,他好像在整理什么,脸色是那么枯黄,刻板,仿佛病酒的样子,使人看不出一点活气来。
菜油灯点了半夜,那一点黄豆似的火焰,寂寞地泛出了幽绿的颜色。
“唉!”渊明长叹一声。
窗外的月光晶莹地照着,院子里像是洒了水。阿雍和阿通走进来,后面跟着阿舒。
“我们现在都是遗民了。”过了一会,渊明放下手里的诗稿,叹气说。
“怎样啦,遗民?我们不再照旧活下去了吗?”阿通问。
“活是总得活下去的。”阿雍参加了意见。
“不过,”渊明说,声音似乎有点嘶哑。“要是我当年不曾辞官……要是我现在还年轻……唉!唉!”
“你看见告示上还说些什么?”渊明看着刚进来的第二个儿子问。
“这个,”阿宣想了想说,“我记不清楚了,但现在就得叫作大宋永初元年七月,却是千真万确,一点也不会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