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正文:
我莫名地流着泪。什么时候,这个村庄的喧闹中,能再加进我的一两句声音,加在那声牛哞的后面,那个敲门声前面,或者那个母亲叫唤孩子的声音中间……
我突然那么渴望听见自己的声音,哪怕极微小的一声。
我知道它早已经不在那里。
——刘亮程
【备考参考】高考文学类文本新风向
黄沙梁长大的树木:梦与醒间吟唱的“乡村哲学家”—刘亮程
【专题阐释】从《一个人的村庄》到《本巴》,刘亮程一直在写大地上人与万物共居的家园。这个家园里的每个生命,都在他的文字中有尊严且灵光闪闪地活着。在他看来,一个作家应该将一个地方的古老历史,活化成自己鲜活的心灵往事,让地方经验与所有人共振,把家乡的故事,讲成中国故事,讲给全世界听……
本巴(节选)
刘亮程
当阿尔泰山还是小土丘,和布河还是小溪流的时候,时间还有足够的时间让万物长大。
江格尔就在那时长到25岁,美男子明彦也长到25岁,本巴国所有人约好在25岁里相聚,谁也不再往前走半步。
能预知未来99年凶吉的谋士策吉,早已等候在那里,他每日站在班布来宫的瞭望塔上,往几十年远的路程上眺望。
后出生的美人阿盖姗姗来迟,在她12岁的早晨,江格尔隔着13年的距离拉住她的手。 多远年月里的美人,江格尔的手都能伸过去拉住。
还有摔跤手萨布尔,他在23岁时突然想起一桩往事,掉转身跑回到童年,把小时候赢了他的一个伙伴摔倒,扔出去七年远。然后,他两天走完20年的路,在晌午前赶上班布来宫的隆重酒宴。
萨布尔说,好多我们熟悉的人都在童年里贪玩。
还有快嘴判官贺吉拉根,他刚打完一场13岁里的官司,把明彦小时候被人夺走的牛石头牧场判回来,让这位美男子,脸上有了来自少年的灿烂阳光。然后,他急匆匆往25岁里赶,这位嘴比腿快的大判官,他的嘴巴已经伸到班布来宫的酒宴上,腿却还在一年远的戈壁上蹒跚。
还有,牧马人哈尼赶着成群的马匹过和布河,上游的河里蹚满彩霞般的枣红马,中游的河里蹚满夜色般的铁青马,下游的河里蹚满蒲公英花般的雪青马,河水被千万只马蹄溅起,在半空中飘成另一条河。 站在宫殿瞭望台上的谋士策吉,看见这条年老的河流里,蹚满一岁两岁的马驹。而牧马人哈尼,正在赶马蹚过他24岁的那段河,他离班布来宫,只剩下一声马嘶传到的距离。
还有,挥双斧的大肚英雄贡布,已经在25岁里待了七年,他的年龄停住了,左右手的金银斧头却不愿停住。左手的金斧头追着阳光往前走,杀尽未来年月的敌人。右手的银斧头循着月光往后走,把暗中跟过来的大鬼小鬼全砍死在黑夜中。
整个本巴只有洪古尔一人没有长大。
洪古尔本来可以和江格尔一起长大,他父亲蒙根汗把长大的机会给了江格尔。
当本巴草原还是巴掌大,天上的月亮还是指甲盖大的时候,江格尔出生了。
江格尔一出生便成了孤儿。
他的父亲乌仲汗,晚年沉迷于一场一场的酒宴。 一代汗王和他的勇士们,都老得骨头变薄,经不起草原戈壁上的风吹雨打,老汗王和他创建的本巴,却早已风雨飘摇。
策吉的父亲,那位只能看见前后20年凶吉的老谋士,醉醺醺地站在宫殿前的瞭望塔上,焦虑地看见五年八年远的路上,扬起冲天尘土,四面八方的烟尘在朝本巴围拢过来。
老谋士已经没力气走进宫殿,给比他还老的乌仲汗汇报军情。
早年,他的智谋还管用。 当老汗王和骨头变薄的勇士们,借着酒劲,七嘴八舌地说他们年轻时打过的胜仗、杀死的莽古斯时,老谋士命马夫把宫殿所有的窗户打开,让那些骇人的大话随风飘去,一次次把远路上的敌人吓退。
后来不行了,那些老英雄没牙的嘴里,连一句硬话都没有了。
本巴就在那时被莽古斯彻底吞噬。
一世英主乌仲汗,在酣醉中被莽古斯掳去,只留下嗷嗷待哺的江格尔。
洪古尔的父亲蒙根汗把出生不久的江格尔藏在山洞,让自己刚出生的儿子洪古尔冒充江格尔被莽古斯掠去。聪明的莽古斯并不相信这个愣头愣脑的小家伙就是江格尔,他们把洪古尔拴在车轮旁看着他长大,只要长到车轮高,不管他是不是江格尔,他们都会杀了他。
洪古尔就在那时候停住不长了。
藏在山洞的江格尔却迅速长大,那个漆黑的山洞让江格尔仿佛又回到母腹,他一场一场地做梦,在梦中学会父亲乌仲汗打仗治国的所有本领,并在梦中把一辈子的仗打完,赶在山洞盛不下他之前,跑了出来。
那真是地动山摇的一天。
那座让江格尔第二次出生的高山,有了一个名字,叫赛尔山。 对面的另一座叫哈同山。 一个是王,一个是妃。
相传还没投生人世、形似一颗晶莹露珠的美人阿盖,就在哈同山顶的草尖上,望着赛尔山头云阵般升起的一场场梦,等待那个做梦的人出世。她等到石头开花,又在江格尔出世后,等到地上的露水积攒成一条河,连接起两座山,她才迟迟来到世间。
这条连接起赛尔山和哈同山的河,也有了一个名字,叫和布河。
话说江格尔一出世,便将吉祥平安还给了本巴,占领了他父亲草原的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