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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届高三一轮复习单元提升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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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阅读下面的文字,完成下面小题。
虚拟
毕飞宇
这个冬天特别地冷。
祖父神情淡然,但手指头在动,是欲言又止的那种动,祖父的大限不远了,他要
对我交代什么了。父亲看在眼里,退了出去。我们这个家里,父亲一直像多余的人。望
着父亲的背影,祖父很轻地咳了两声。我了解我的祖父,祖父的咳嗽大部分不是生理性
的,是他想说些什么,却不知道怎么说。
作为物理老师的儿子,父亲最有机会上大学。但是,那时候祖父正做着班主任呢。
他每天上午六点出门,夜里十一点回家,把时间全部给了学生。祖父的57个学生考上
了31个,在当年,这是“放卫星”般的天文数字。而在另外一所中学读书的父亲没有
考上。九月,省报的记者把祖父的故事写成一篇长文:《春鬓到死丝方尽》。黑体的通
栏标题很吓人的,还配了祖父的一张标准像。
祖父在享尽殊荣的同时冷静下来了,突然就有了愧疚。他建议他的儿子去补习。
可祖父忽略了一件大事,那就是《春蚕》是一只无坚不摧的拳头,把父亲的自信给砸烂
了。是的,祖父之所以其备如此巨大的“新闻价值”,说到底就因为他的儿子没考上。
父亲拒绝了“春泰”的建议:“忙你的去吧。”
父亲不是省油的灯,他模仿祖父的笔迹给教育局长写了一封信,要求他给自己的
儿子安排一份工作,口吻酷似祖父。那些年,这样的事求之不得呢。局长爽快地让父亲
进了县教育局。
一个月后,祖父急匆匆地来到了父亲的办公室,他瘦小的身体暴发出了雷霆般的
震怒:上补习班去!局长打圆场了:“教育局挺好的…”粗父指着局长的鼻尖:庸俗!
鼠目寸光!一年之后,祖父做了校长,而教育局长有机会出任副县长了。在组织部人员
面前,祖父重复了那六个字,教育局长功亏一箦,他的委屈和愤懑落在了父亲头上。
当了一辈子会计的父亲是祖父的一块肿瘤,硬硬的,始终长在祖父的体内。祖父
很少喝醉,但是,只要喝醉了,他都要来一次规定动作:跪在马桶前沿,对着马桶一口
一个”对不起”。呕吐出来的“对不起”毁掉了这一对父子,在未来的几十年里,他们也
说话,却不看对方的眼睛。
但醉后的祖父说得最多的却是一届又一届的高材生,祖父记得清清楚楚,涉及而
极广,诸如名牌大学、国家机关、公司名称、荣誉机构,院士、教授、研究员、副省长、
副县长、办公室主任、董事长。也有记不住的时候,他在记忆阻塞之前往往要做一次深
呼吸,随后,一声长叹。这一声长叹比马桶的下水道还要深不可测。
祖父的癖好,往好处说,爱才:往坏处说,他眼里其实没有人,只有高智商,他
酷爱高智商。一旦過上,不管你是谁,他的血管就陡增激情,奔涌起宗教般的癫狂和物
牲精神,沉着,持久。“爷爷做了三十五年的教师,三十二年的班主任,九年零十个月
的教导主任,六年零八个月的副校长,两年半的校长…”祖父对自己还算得意。
父亲退出去了,我捱住了祖父的手。我知道我和祖父之间会有这样的一次对话,
也知道祖父会对我说些什么。无论祖父怎样看淡他的生死,我的父亲终究是他一生的痛。
老实说,我惧怕这次对话。一沉痛之余,我又能对我的祖父说些什么呢?父亲的一生
被祖父的荣耀毁了,这是一个不争的事实。
我打破沉默:“海,不就是爸爸那,点事嘛…”
祖父沉默了半天,说:“这事吧,我有责任。我呢,痛苦了好久。你爸退休那天,
我就释怀了…”我很意外一他的眼神里不是释怀。但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没有比
这更好的结局了。“…你说…你说我能得到多少个花圈呢?”粗父凄然地望着我。
似乎鼓足了勇气。这算什么事呢。
“当年荣校长182个。我数过两遍。”祖父十分凄凉地憋了半天,轻声却又清晰
地说。荣校长的职务是祖父接替的,“182”也成了祖父岁岁年年的梦。
“你想要多少个就有多少个!”我想让说话轻松一点,特地挑选了嘻哈的语气。
“不能做假。”语气刻板,严厉,中学教师特有,“死是一件严肃的事。不能做假!”
祖父赋闲多年了,他又不像荣校长在岗位上轰轰烈烈地倒下去的:再说了,这年头早就
不是1982年了:再说了,这是什么时候?大家都忙着过年呢。死亡不再是问题,标志
着死亡的纸质花朵却成了一个问题。
我的祖父,我们县里最著名的物理老师兼中学校长,他死在了小年二十六。这一
天特别特别地冷。
祖父曾为解寂寞,开了微博,我在上边发了讣告。微博长久寂寞。
我取出钱包,来到了花图出租处,要来纸、笔、墨。我努力回忆祖父大醉的那些
夜晚说出的那些名字职务单位,我不可能记得住,但意思无非是这样的一剑桥大学东
方语言学中心副主任罗绍林,遥寄哀思斯坦福大学高能研究所研究员茅开民,遥寄哀思
清华大学化学系教授储阳,谧寄哀思…
我一口气写了两个多小时,并不悲伤。事后我没有数,我不想知道具体数据。世
界就在这里了,我亲爱的祖父,你桃李满天下一这从来就不是一件虚拟的事。父亲没
有给祖父送花圈,只是亲笔书写了一副挽联: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