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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专题训练-余光中散文
一、阅读下面的文字,完成下面小题。
伐桂的前夕
余光中
最后,他在一块鼓形石上坐了下来。幽森森的月光将满园子的荒芜浸在凉凉的回忆里。
一切都过去了。曾经是“家”的一切(就叫它“家”吧),只留下一堆瓦砾,木条,玻璃肩。
曾经是,黑压压的那幢日式古屋,平房特有的那种谦逊和亲切,夏午的风凉和冬日早晨户内一
层比一层深的阴影,桧木高贵的品德,白蚂蚁多年的阴谋,以及泻下鸽灰色的温柔和忧郁的
鳞鳞屋瓦:这一切,经过拆屋队一星期的努力,都已经夷成平地了。
疑真疑幻的月光下,那古屋,为这一切作见证的鸽灰色的精灵,只留下了一片朦胧的废
墟。他侧耳聆听,似平只有蚯蚓在那边墙角下吟掘土之清歌,此外,万籁都歌,市声和蛙鸣
两皆沉沉。十六年的种种,那些晴美的早晨和阴霜室人的黄昏,不再留下任何见证,任何见
证,除了后院子里这些美丽的树,除了更远处的那丛月季和那树月桂,轮流维持半个后院的
清芬。还有头顶的这裸枫树,修直挺拔,战胜过无数的毛虫和台风。
他从冰屁股的鼓形石面上站起来,就着清朗的月色,企图寻找苍老多裂纹的树干上,他
曾经刻过的英文字母。那是YM三个字首,十五年前,在一阵激越而白热的日子里,用一
柄小刀虐待这枫树的结果。至于它们代表的是什么,他从来没有对人说过,包括那位M。
这是我们之间的一项秘密啊,他时常拍拍枫树,这么戏滤地说。南宋诗人的“鸥盟”,他美
幕而无能分享,但是诗人与树之间,也可以订“枫盟”的,是不是?
但刻字那件事毕竟很久很久了。冰冰的月色里,已经辨不出谁是宇,谁是裂纹。他抚摩
了一会,终于放弃。一生的历史,是用许多小小的疯狂串成的,他想。在年轻的世界里,发
情是最流行的一种疯狂。LM!幸好那种焚心的焦均只维持了两年。当一切疯狂都痊愈,他
的疯狂仍然是诗。像爱情一样,那里面也有狂喜和失意,成功的满足和妒忌的刺痛,但是那
缪斯,她永远那样年轻而且惑人,今天,比起二十年前开始追逐的时候,更其如此。这样子
的疯狂,毋宁是一种高度的清醒吧。
眼前这树桂花,只有八尺多高,唯它的馥郁已足够使他回到那个院子里了。如果说,枫
是秋的血,那桂就是秋的魂魄了。满园树木中,他最宝贝这裸小桂树,因为在他的迷信里,
它形成了一个“情意结”,桂树,秋天,月亮,诗,四个意象交叠成形,丰富而清朗地象征
着许多东西。譬如说,他叫它做秋之魂,王维却叫它做桂魄,西方人把它戴在诗人的头上,
而秋天,是他的,也是它的生日。十六年来,他的笔锋愈挥愈利,他的名字在港湾之间颜有
回声:在他的邃信里,这一切,都和他园子里这一片芬芳有关。
白血飞溅白屑飞溅啊白血。锯断绿色的灵魂流乳白的血,当钢齿咬进年轮无辜的年轮。
明天早晨,伐木工人将全副或装涌至,一下子就占据这园子,展开屠杀。顷刻间,这些和平
的生命将集体死亡,而这花园,这绿色的共和国,将沦为一片水泥的平原,一寸绿色也不留
下。于是重吨的巨兽将气吁吁在门口停下。他们将掘出一立方英尺又一立方英尺的泥土,种
下永不开花一束又一束的钢筋和铁骨,阴郁的地下室,拼花地板,磨石子,嵌磁,嵌磁,最
后,一幢不温柔更不美丽的怪物从地面上升起,到空中,去参加这都市的千百只现代恐龙。
因为几有根的都必须连根拔起。他也是一棵桂一张枫叶,从旧大陆的肥沃中连根拔起。
这样出神地想着想着,在浸渍记忆的月光下,他党得自己已经成为一棵树,绿其发而青其肢,
大地的乳汁逆他的血管而上,直达于他的心脏。他是一棵青青的桂树,集秋天和月和诗于一
身。但今晚是他最后的一次芬芳,因为现代的吴刚一点也不神话,因为不神话的吴刚执的是
高速的链锯,一举手就招来机械的杀戮,因为锯断了的桂树不会在神话里再生。而且所谓月,
只是一颗死了的顽石,种不活桂,养不活蟾蜍。于是一片霍霍飞旋的锋芒,向他热乎乎的喉
核滚来,一瞬间,高速的痛苦自顶至踵,一切神经张紧如满弓,剖他成两半。凡有根的都躲
不掉斧斤。
“月桂树啊,这是你最后的一次清芬!”他忽然有跪下去的冲动,跪下去,请求无辜者
的饶怒。
五小时后东方将泛白。红道道的太阳将升起,自蓝森森自蓝浩浩的太平洋上,于是亚热
带这城市,千门万户,将在朝霞里醒来。贪婪无履,这膨胀的城市将吞噬摩肩接踵的行人和
川流不绝的车群,像一只消化不良的巨食蚁兽。于是千分贝百分贝的嚣喊呼喝,真空管、汽
笛、喇叭、引擎,不同的噪音自不同的喉中呕出吐出,符咒一般网住这城市。喷射机是一切
的高潮,逆着百万人扭曲的神经,以一种撕去所有屋顶的声威迫害天使。同时另一个恢恢巨
网,以这城市为直径,从八方四面冉冉升起,无声,无形,染毒你呼吸的每一口空气,且美
其名日红尘,滚滚十丈。
机器一占领这城市,牧歌就复不可闻了。马达声代替了蛙声蝉声。到夜里,还剩下一些
阴暗的角落还有些伶竹的纺织娘,蟋蟀,蚯蚓,企图负隅抵抗那市声。月亮就挂在电视的天
线上。该有天使在高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