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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专题训练-一艾芜小说
一、阅读下面的文字,完成下列小题。
在茅草地
艾芜
当我在南国天野里漂泊的时候,没饭吃,硬做工:得了流汗换来的工钱,就又向一个充
满新鲜情调的陌生地方走去。这,看起来倒是一件有味的容易事,然而,实际经脸着,才并
不全符脑里所起的美好幻隳。
到大商埠八莫,又没钱吃饭了,仍旧使用随身带着的法宝一做工。然而,谁要我呢?
至于做什么,在我倒全不成问题,文的方面如写字,武的方面如挖土,都来过。
同我一块儿住的一位苦力,把从我脸上眼里发现的苦楚,向店里的人尽力宣传了。一位
汉子听了他的宣传,热心地替我找事做。这夜我回去的时候,他带希一种安慰病人的声音,
说道:
“看来你还是读过书的,你得到那家店里去教几个小孩子。能吃苦,更好,他们开店的,
要你早晚招呼客人,这,轻便呵,并不是叫你跑路抬人!”
他随即把店主的姓名告诉了我:那地方叫茅草地,恰在两天不见人烟的山路中。
带我到深山客店里去上工的,是那位把我形容得过分可怜的苦力,恰好要抬客经过那店
子,就自告奋勇,做我的引荐。于是我愉快地起身,一路不时吹着得意的口哨。
到时,我象客人一样先到那店里住下。不久,引荐我的苦力找着我,不平地挥着拳头,
原来那店主根本就不请一个教他孩子的人。
怎么办呢?只得仍象一般客人似的睡去,然而,哪里睡得着。八莫那里的息店钱,既欠
着,这儿又新增了一笔!
第二天早上,引荐我的苦力和着他的伙伴,把夜来留宿的客人,全抬到群山里去了。我,
没奈何,老着面皮住下去。这一天的午饭和晚饭,一直是老着面孔去吃的。象这样需要老着
面孔去过的生活,倒不如饿饭好。
店主人要向我发作的话,终于说出口了,可是话却出乎意料之外的和善。他说:“我没
钱,娜能请一个教书的呢?从前只是向人说说罢了,并不是一定要的。”他打量了我的小包
袱和枕边一本破书,脸上做出微笑说:
“来了没法,也莫怪他了。距这儿不远的深山里,有座洋学堂,听说要请个教汉文老师,
你去包成功的。”
“对呀,那里请多久也没找着人哩!”老板娘也来打总成。后面尾来两个孩子,一个是
十二三岁的男孩,惊奇地看我,又望我的书:一个是八九岁的女孩,拉着她妈的手,短发覆
额的小面孔有点羞,大概这就是我在八莫做梦做先生时的学生了。
次日早上,踏着玻上的萦迁小径,穿入雾的山林,向陌生地方去了。衣袋里塞着钢笔墨
水瓶杂记薄这一类的小朋友,它们曾随我在许多荒凉的山野里作过东西南北的漂泊,曾同我
在小客店的油灯下度过不少寂寞的晚间。走倦了,坐在山坡林下,把脑里飘忽而来飘忽而去
的情绪,在膝上随意抒写。
正午,在一座山岭上发现炊烟缕缕的山村人家。似觉梦想的丰收,已收获一半。徐徐走
进这山村,却给我一个有味的惊奇。人家自然全是茅屋,但前后的房檐,都拖到地面。门前
悬挂水牛头颅的骨骼一二块,黑而弯曲的角仍然留在上面。间或屋外树下有赤脚的女人席地
坐着,把一条条的棉花用手搓成线,帮助她的工具,没有纺车,只一根尺来长末端带铁饼的
细竹条。遇着一个男子,问他学校所在的地方,谁知他全不懂。他短衣着裤,嘴唇红得可怕,
头上包的黑帕。然而,他会意地把我引到一座木建楼房的门前,正是我要找寻的学堂。我走
进去,简单地说明来意。一个白衣修女,从头到脚端详我,及到听完,答道:
“是的,要一个教员,但要懂得克钦①话哩。”
所用的精力都等于零了。
下山的路上,茫然望着远山的落日。这儿没有成群归巢的幕鸦,没有喧声噪林的画眉,
只有苍茫的黄昏景色,悄悄地潜来,渐渐把周遭卷入无涯的深蓝。我记起这时从小窗里透出
灯火的故乡的家,灯下共语的每一个熟悉的容颜。
次晨,早起的店主把我从梦里拍醒。他说:“肯帮我做活吗?今天就动手。”
“什么?…做活!”我简直呼吸停止了。
于是依照他的命令,把每一间屋里地上点缀的口痰,鼻涕,瓜子壳,香烟屑,扫除干净。
夜来客人盖的被窝收去折好。侍候客人洗脸吃饭,叫一声,应一声,般勤奔跑。
客去后,打扫马屎马尿和溅污了的稻草,扫成一推一堆,然后用竹篓挑到远处去抛掉。
等我把膝以下全弄污的脚杆洗净了,女主人便吩附快到不远的江边,挑每天缸里这时应添的
水,马上两个油桶改做的装水家伙,就在我一前一后摇荡,一路溅着水珠。
流汗的工作稳定了,第四天午后,檐下土阶上摆了一张矮小方桌,两个小孩之外,又添
了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子,固着坐,每人面前放着书。店主及其妻都堆着一脸欢笑,用甜蜜腔
调敦请我去做半下午的先生。
这边两张笑脸向我讨好,那边六只小眼睛向我新求。从此把职兼下去了。
他们在我上工的那天,都从我的姓下加大哥两字呼叫,到这时大家用另一种口吻称为先
生。可是以后每次当客人投宿时,店主就拿出老板气概,仍遵旧章喊“汤大哥,打洗脸水来,
快点哪。”
就这样,由春末兼职到秋深,才又漂泊到另一个繁华的都市去了。
1932年
(有刷改)
[注]①克饮,云南人称为山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