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正文:
文学类文本阅读
山东省德州市2022-2023学年高一下学期期末语文试题
阅读下面的文字,完成小题。
秋收
茅盾
二百里内的十多个小乡镇上,几乎天天有饥饿的农民“聚众滋扰”。老通宝知道自己的小儿子多多头也干了这犯“王法”的事,于是整夜睡不安稳,“不回来倒干净,地痞胚子,我不认账这个儿子。”
被围的市镇不得不首先开了那“方便之门”:农民可以向米店赊米,到秋收的时候,一石还一石;当铺里来一次免息放赎;镇上的商会筹措一百五十担米交给村长去分俵。
保安队与“方便之门”双管齐下,居然那“抢米囤”的风潮渐渐平下去;这时已经是阴历六月底,农事也迫近到眉毛梢了。
老通宝一家总算仰仗那风潮,这一晌来天天是一顿饭,两顿粥,而且除了风潮前阿四赊来的三斗米是冤枉债而外,竟也没有添上什么新债。现在又要种田了,阿四和四大娘觉得那就是强迫他们把债台增高。
老通宝看见儿子媳妇那样懒懒地不起劲,就更加暴躁。
“明天,后天,一定要分秧了!阿四,还不打算打算肥料?”“上年还剩下一包肥田粉在这里呀!”
阿四有气无力地回答。突然老通宝跳了起来,恶狠狠地看定了他的儿子说:
“什么肥田粉!毒药!洋鬼子害人的毒药!我就知道祖宗传下来的豆饼好!豆饼力道长!肥田粉吊过了壮气,那田还能用么?今年一定要用豆饼了!”
“哪来的钱去买一张饼呢?”
“放屁!照你说,就不用种田了!不种田,吃什么,用什么,拿什么来还债?”
第二天一清早,小陈老爷刚刚抽足了鸦片打算睡觉,老通宝突然来借钱了。数目不多,一张豆饼的代价。一心想睡觉的小陈老爷再三推托不开,只好答应出面到豆饼行去赊。
老通宝一路上有说有笑,到家后他把那饼放在廊檐下,却板起了脸孔对儿子媳妇说:“死了才不来管你们呀!什么债,你们不要多问,你们只替我做!”
春蚕时期的幻想,现在又在老通宝的倔强的头脑里蓬勃发长,正和田里那些秧一样,拔似的长得非常快。河里的水却也飞快地往下缩。好容易从那干涸的河里车起了浑浊的泥水来,经过那六七丈远的沟,便被那燥渴的泥土截收了一半。
田里那些壮健的稻梗就同患了贫血症似的一天一天见得黄萎了。老通宝看着心疼,急得搓手跺脚没办法。四大娘冷一句热一句抱怨:白费了人工,而且多欠出一张豆饼的债!
不单是老通宝家,谁家的田不是三五天内就要干裂的像龟甲呀!
唯一的办法是到镇上去租一架“洋水车”救急。老通宝一听到“洋”字,就有点不高兴。况且他也不大相信那洋水车会有那么大法力。正在这样怀疑着的老通宝还没开口,四大娘却先愤愤地叫了起来;
“洋水车倒好。可是租钱呢?没有钱呀!听说踏满一爿田就要一块多钱!”
“天老爷显灵。今晚上落一场雨,就好了!”他急急忙忙跑到村外小桥头那座简陋不堪的“财神堂”前磕了许多响头,许了大大的愿心。
这一夜,老通宝整夜没有合眼。
正午时分,毒太阳就同火烫一般,那些守在小桥上的人忽然发一声喊:来了!——那就是洋水车!
“水就从这管口里出来,灌到田里!”
管理那软管子的镇上人很卖弄似的对旁边的乡下人说。
突然,那船上的机器发喘似的叫起来。接着,咕的一声,第一口水从软管子口里吐出来了,于是就汩汩汩地直泻,一点也不为难。
老通宝站得略远些,瞪出了眼睛,注意地看着。
他也不和儿子媳妇商量,径拉了保人,担保了二分月息的八块钱,也叫那软管子到他田里放水去了。
太阳落山的时候。老通宝的田里平铺着一寸深的油绿绿的水,微风吹着,水皱的像老太婆的脸。老通宝看着很快活,也不理四大娘的唠唠叨叨聒着“又是八块钱的债”!
接着是凉爽的秋风来了。四十多天的亢旱酷热已成为过去的噩梦。村坊里的人全有喜色。老通宝更断言着“有四担米的收成”,是一个大熟年!有时他小心地抚着那重甸甸下垂的稻穗,便幻想到也许竟有五担的收成,而且粒粒谷都是那么壮实!
只要一次好收成,乡下人就可以翻身,天老爷到底是生眼睛的!
但是镇上的商人却也生着眼睛,他们只看见自己的利益,稻还没收割,镇上的米价就跌了!到乡下人收获他们几个月辛苦的生产,把那粒粒壮实的谷打落到稻筒里的时候,镇上的米价飞快地跌到六元一石!再到乡下人不怕眼睛盲地砻谷的时候,镇上的米价跌到一担糙米只值四元!最后,乡下人挑了糙米上市,就是三元一担也不容易出脱!米店的老板冷冷地看着哭丧着脸的乡下人,爱理不理似的冷冷地说:
“这还是今天的盘子呀!明天还要跌!”
然而讨债的人却川流不绝地在村坊里跑,汹汹然嚷着骂着。请他们收米罢?好的!糙米两元九角,白米三元六角!
老通宝幻想的肥皂泡整个爆破了!全村坊的农民哭着,嚷着,骂着。“还种什么田!白辛苦了一阵子,还欠债!”——四大娘发疯似的见到人就说这一句话。
春蚕的惨痛经验作成了老通宝一场大病,现在这秋收的惨痛经验便送了他一条命。当他断气的时候,舌头已经僵硬不能说话,眼睛却还是明朗朗的;他的眼睛看着多多头似乎说:“真想不到你是对的!真奇怪!”
一九三三年一月
(有删改)
【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