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练习8-2
2023届江西省南昌市高三一模语文试题
阅读下面的文字,完成下面小题。
云致秋行状
汪曾祺
我认识致秋时,他差不多已经死过一次。肺病。很严重了。医院通知了剧团,剧团的办公室主任上他家给他送了一百块钱。云致秋明白啦:这是让我想叫点什么吃点什么呀!——吃!涮牛肉,一天涮二斤。致秋把一百块钱牛肉涮完了,上医院一检查,你猜怎么着:好啦!大夫直纳闷:这是怎么回事呢?致秋说:“我的火炉子好!”他说的“火炉子”指的是消化器官。当然他的病也不完全是涮牛肉涮好了的,组织上还让他上小汤山疗养了一阵。致秋说:“还是共产党好啊!要不,就凭我,一个唱戏的,上小汤山,疗养——姥姥!”
肺病是好了,但是肺活量小了。上一趟四楼,到了二楼,他总得停下来,摆摆手,意思是告诉和他一起走的人先走,他缓一缓,一会就来。就是这样,他还照样到楼梓庄参加劳动,上井冈山去体验生活,什么也没有落下。
致秋一辈子走南闯北,跑了不少码头,搭过不少班;他还是北京解放后戏曲界第一批入党的党员。解放,对于云致秋,真正是一次解放,他的翻身感是很强烈的。唱戏的不再是“唱戏低”了,不是下九流了。他一辈子傍角儿。他和挑班的角儿关系处得不错,但他毕竟是个唱二旦的,不能和角儿平起平坐。“是龙有性”,角儿都有角儿的脾气。角儿今天脸色不好,全班都像顶着个雷。入了党,致秋觉得精神上长了一块,打心眼儿里痛快。“从今往后,我不再傍角儿!我傍领导!傍组织!”
致秋后来当了一任排练科长。排练科是剧团最敏感的部门。一个演员接连排出几出戏,观众认可了,噌噌噌,就许能红了。几年不演戏,本来有两下子的,就许窝了回去。给谁排啦,不给谁排啦;派谁什么角色啦,讨俏不讨俏,费力不费力,广告上登不登……剧团到处嘁嘁喳喳,交头接耳,咬牙跺脚,两眼发直,整天就是这些事儿。排练科长,官不大,权不小。权这个东西是个古怪东西,人手里有它,就要变人性。说话调门儿也高啦,用的字眼儿也不同啦,神气也变啦。因此,两任排练科长,没有不招恨的。
云致秋当了两年排练科长,风平浪静。他排出来的戏码,定下的“人位”(戏班把分派角色叫做“定人位”),一碗水端平,谁也挑不出什么来。有人给他家装了一条好烟,提了两瓶酒,几斤苹果,致秋一概婉词拒绝:“哥们!咱们不过这个!我要不想抽您那条大中华,喝您那两瓶西凤,我是孙子!可我现在在这个位置上,不能让人戳我的脊梁骨。您拿回去!”
那时候名演员哪有工夫教戏呀?他们大都有一个没有嗓子可是戏很熟的大徒弟当助教。外地的青年演员来了,在北京住个把月,跟着大师哥学一两出本门的戏,由名演员的琴师说说唱腔,临了,走给老师看看,老师略加指点,说是“不错!”这就高高兴兴地回去,在海报上印上“XXX老师亲授”字样,顿时身价十倍,提级加薪。
致秋爱教戏,教戏有瘾,也会教。有的在北京、天津、南京已经颇有名气的演员,有时还特意来找致秋请教。不管哪一出,他都能说出个幺二三,官中大路是怎样的,梅在哪里改了改,程在哪里走的是什么,简明扼要,如数家珍。单是《长坂坡》的“抓帔”,我就见他给不下七八个演员说过。只要高盛麟来北京演出《长坂坡》,给盛麟配戏的旦角都得来找致秋。他教戏还是有教无类,什么人都给说。连在党委会工作的小梁,他都愣给她说了一出《玉堂春》,一出《思凡》。有一个演员嗓音缺乏弹性,唱不出“擞音”,声音老是直的,他恨不得钻进她的嗓子,提喽着她的声带让它颤动。好不容易,有一天,这个演员有了一点“擞”,云致秋大叫了一声:“我的妈呀,你总算找着了!”致秋一天三班,轮番给几位接班人说戏,每说一个“工时”,得喝一壶开水。他教学生不收礼,不受学生一杯茶。剧团有这么一个不成文的规矩,老师来教戏,学生得给预备一包好茶叶。先生把保温杯拿出来,学生立刻把茶叶折在里面,给沏上,闷着。有的老师就有一个杯子由学生保存,老师来到,茶已沏好。致秋从不如此,他从来都是自己带着一个“瓶杯”——玻璃水果罐头改制的,里面装好了茶叶。他倒有几个很好看的杯套,是女生用玻璃丝编了送他的。
“致秋教戏有瘾。他也会教,说得都是地方,能说到点子上。——他会得多,见得也多。”他的老伴忽然死了,死于急性心肌梗死。老伴火化了,他也就被送进了医院。我因事到南方去转了一圈,回来时,听小梁说:“云致秋死了。”
“什么病?”
“他的病多了!前一阵他觉得身体好了些,想到戏校上班。别人劝他再休息休息。他弄了一架录音机,对着录音机说戏,想拿到戏校给学生先听着。接连说了五天,第六天,不行了。”
团里给致秋开了追悼会。论演员,不过是二路;论职务,只是办公室副主任和戏校教员。一个小礼堂,稀稀落落地站了不满半堂人。戏曲界的名人,致秋的“生前好友”、甚至他教过的学生,很多都没有来。来的都是剧团的一些老熟人。我坐在回去的汽车里,听见一个演员说了一句什么笑话,车里一半人都笑了起来。不禁想起陶渊明的《拟挽歌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