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正文:
小说专题训练-李樯的《大车》
一、阅读下面的文字,完成下列小题。
大车(节选)
李橘
父亲驾着他的马车再次消失在秋日清晨的速雾中。当太阳驱散雾露,村庄安静地低伏
在原野深处,村子里杂树丛生,炊烟廊氩,它们或直或弯着飘向蓝天,去追寻白云,并像
父亲那样飘向远方。鸡和狗儿在村子里寻食、闲逛,或像孩子们一样追打嬉闹,但没有谁
乐意远离,没有谁会像父亲那样毫无春顾甚至有些迫切地离去。每年秋收后一切拾辍停当,
到来年开春田野里的麦子开始吐穗期间,父亲都会驾着他的大车消失一段时间。他每次回
来,母亲都会说,你怎么没死在外边,你死到外边去吧。
其实父亲的马车一度是用来贩运石头的。他把东山开采的石块贩运到我们或邻近的村
子,卖给那些需要盖新房子的人家。吴大伯就是父亲带到我们这个小村庄的石匠,他来自
西北很远的地方。吴大伯白天干活,晚上摇身一变,就会变成一位说唱艺人。到了晚上,
父亲会帮吴大伯在秋收后的打麦场上架起牛皮鼓,村里的老人们和少数妇女、孩子纷纷拎
着小板凳、小方椅来到打麦场,坐到吴大伯对面,借着月光和住户门富泄出的灯光,巴巴
地等待着。吴大伯叫一口父亲为他泡好的有半塘瓷缸子劣质茶叶的茶水,敲起鸳鸯板,清
清嗓子,“当哩个当,当哩个当!闲言碎语休多讲,表一表好汉武二郎…”
说唱的曲儿无非《水浒》《杨家将》这么几出,但一部《水浒》就足够糊弄一村庄的人
了,戏才唱到半截,整饬石头的工作结束,他便会卷起铺盖,奔向别的村子或者回家。有
人央托父亲,等老吴闲下米再把他请来嘛,好歹把料下的大半拉子唱完!父亲承担着吴大
伯助手的角色,安排食宿,各家起点谷子,凑成半袋子甚至一麻袋,绑到吴大伯自行车的
后座上。母亲并不萱成这些,她对父亲说,瞎日弄什么,人家来挣了钱,还驮一口袋粮食
回去,你落个什么,有那工夫还不如去一趟东山,多倒弄一车石头。父亲并不搭理母亲,
总是一句“你懂个屁”,便拍拍屁殿出去了。
终于,父亲拥有了一套属于自己的家伙落儿,一只脸盆大小的牛皮鼓、一根打鼓棒、
一对鸳鸯板、一副鼓架。他悄悄叮嘱我,这是从靖安塞一个死去的老说唱艺人家里淘来的,
不要告诉母亲。他有时会让我跟在身后,帮忙抱着鼓架来到村东头的大芙蓉树下,背靠树
桩支好大鼓,咚的一声,父亲向饭后的村人发出好戏即将开场的信号。“苦心人,天不负,
卧薪尝胆,三千铁甲吞了吴…”母亲仍不赞成这些。瞎日弄什么,又没人给你一个子儿、
一瓢谷子,有那工夫还不如去一趟东山。父亲仍是那句话,你懂个屁。
在整个村庄,在我们村庄所处的整个大锅笼罩的天底下,父亲时常背着双手,一个人
走向村外的麦田或棉花地。他的身影在那二十四条小路上交错出现,清晨或夜晚,春夏秋
冬,风雨或飘雪中,他的身影显得孤零,似乎没人能够理解他心底挣扎着的那份孤独。
不知哪天起,人们盖房子时兴起扎钢筋浇水泥的地基,没人家再需要石头,父亲的马
车常常空载而归,一些嵌进车板夹缝的石子儿默然无声,硌疼了父亲和母亲的眼神。父亲
的大车多半闲置在西南角的草棚下,似乎失去了往日的尊严。从西北方向骑车而来的吴大
伯再也没有出现过。父亲搬出那套闲置已久的马具,掸去上面的灰尘,率出一身纯栗色皮
毛的高头大马,为它修理好脚掌,驾上马车便出发了。每年的秋收后,他都要离家出走,
在外游荡整整一个冬天。
我常常爬到村口那株高大的柳树上,手搭凉棚眺望远方,期待看见父亲的大车突然出
现在二十四条小路当中一条的尽头。然而他跟他的大车就像一只飞走的鹰,低矮的村庄和
平坦的麦地并非他的归宿似的,只有我们从未见过的高山,哪怕寒风凛冽、白雪飘舞,但
终究是他向往的地方。有时也会看见父亲从西北方向的某条小路的尽头飞奔而来。父亲襄
着他那件藏青布大笔,头上戴着一顶棉绒帽,护耳随着大车的颠簸扇合着,像两只飞鸟的
翅膀。他面色路淡,嘴唇干涩,眉毛上凝结着风霜。但他不会停留多久,很快又消失在平
原深处。小路的尽头是灰蒙蒙的天地相接所在,神秘而悲情,父亲一头扎过去,一次次义
无反顾地消失。
这样不知多少年。父亲终于彻底回来了,就像那些深秋早晨重新回到枯草上的露珠。
他老了许多,白发丛生而且发量稀疏,门牙掉了一颗,就那样豁着。他从来没讲述过在外
游荡的日子过的是怎样的生活,遇见过什么人,他对这些好像毫无复盘的兴致。他的大车
终于在漫漫旅途的颜籁中散了架,车钻糖也断了,他只好把它丢弃到远方的荒野里,任凭
风吹雨蚀,被来年的野草和藤蔓覆盖。那只装着鼓乐的麻袋,底边在父亲驭马飞奔的路上
炸了线,裂开一个大大的口子,那些家伙落儿不知遗落在了异乡的哪个角落。那匹纯种的
栗色马也已瘦得皮包骨,显得有气无力、双目无神。
父亲在家老老实实地待了一个冬天,第二年春天的时候,青草冲破土层,花儿开了,
把那二十四条小路重新打扮得生机盎然。栗色马经过一个冬天的休整,重新变得膘肥体壮、
毛色光亮。父亲套上马具,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