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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专题训练-----贾平凹小说
一、阅读下面的文字,完成下面小题。
林曲
贾平凹
进山走十里,便是小河镇了,沿着镇东的石阶路,一级一级走下去,就到了小河边。太阳正红的时候,人们就从田埂上过来洗衣裳,一人占一块光溜溜的石头。洗呀洗的,有人就到河边那棵皂角树下去:那树好大,独独地站着,一嘟噜一嘟噜吊下皂角来;一个女孩子就坐在树下玩“抓石子”。来人一走近身边,她马上站起来,说:
“买几个呢?”
“三个。”来人将六分硬币丢在树下的碗里。
她在怀里一掏,掏出个精巧的小棒槌。一扬手,棒槌飞上去,便有三个弯角皂角落下来。她又自个玩起“抓石子”来。
这孩子叫什么名字,谁家的女儿,我们并不知道。夜里谈论起来,都说这儿水好,人好,山上如果再长出树林子来,那真叫个好地方了!就为这树林子,我们才在这儿住下来:那时节,我们搞绿化,为了保证飞机定期来撒播种籽,便在镇下的河滩上修一座飞机场。八月天里在沙土窝里干一晌,衣服就臭了,任务紧了,十天半月也顾不得换。镇上有的妇女就找上我们,出一角钱给洗一件衣。
这天中午,我拿了衣服刚走到河边,一个高颧骨的女人就迎上来要洗。
“同志,一件一角五。”她说。
“天话!”我笑了,“洗一件衣服就要一角五?”
“才一角五呣!够便宜了。”
“你们工人,一挣一沓沓,在乎半包烟钱?让我洗了,也不过多吃斤把盐。”
这当儿,女人的头上咚地落下一颗皂角核儿。她哎哟一声,揉了揉,再看看我的脸色,又说道:
“那就一角三,你们挣钱人才叫小气!”
我扭身打算自己胡乱洗洗得了,她一把拉住我:
“好了,你也是为我们绿化来的,不是外人,一角二吧。”
她笑着,将纸币卷了棍儿,插在发髻里,就到皂角树下买皂角。那女孩子却并不理她,只管玩“抓石子”。那不是石子,是一把皂角核儿磨成的,玛瑙似的。
“我买一个皂角。”她顺手将二分硬币递过去。
“皂角涨价了,二分五。”女孩子还是玩她的“抓石子”。
“这么贵呀?”
“你发了机场财,还嫌贵?”
“噢,刚才是你打我呀?”那女人揉着头,“快卖给我吧,二分。”
“二分五。”
“你卖别人二分,为什么卖我二分五?”
女孩子唰啦一下收了手中的“子儿”,说:
“你还问我?你钱头子这么黑,刮到工人身上了?!”
女孩子站起来,一个跃身扑上去了。那女人惊呼一声,手里没了衣服,摸发髻,纸币棍儿也没了。女孩子把钱扔给我,说:
“叔叔,我给你洗!”
那女人很臊,要来打孩子。女孩子一下子掏出棒槌,说:
“你来!看这棒槌!”
女人骂了句什么,恨恨地走了。
女孩子靠在皂角树上,咯咯地笑起来了。
晚上了,我从机场工地回到房东家,正和房东的小女儿小七在院里乘凉,有人咚咚地擂打院门。小七背起书包就出去了。房东说:这是上柳儿家做作业去了。我问柳儿是谁。
“就是河边卖皂角的那个呗。”
半夜里,小七回来了,捧着我那件洗净晾干的衣服;她的四个兜里,却鼓囊囊地塞满了皂角。我问她怎么买这么多,她说:
“柳儿送的。”
“送的,柳儿这么舍得!”
“她全摘了送人了。”
机场修好跑道以后,开始建屋舍了。我负责去河里挑水,每次,都见柳儿在河边洗衣裳。看那皂角树,皂角果然全没有了。
“你怎么天天都在洗呀?”
“你怎么天天都在担水呢?”
“我是在修机场。”
“我……也是在修机场。”
这一天,我在房东家吃早饭,小七刚扒了两口,就嚷着要去洗衣服。她娘说:“又是谁来勾魂了!”我端了饭碗出门,看见墙角站着一个小姑娘,提了一篮子衣服,正挤眉弄眼地和小七打暗号。我认出是柳儿,就说:
“你又要去洗衣服?真干净!”
“是没你们脏!”
柳儿说着,还拿手掰了红眼羞我。我笑着说太忙了,平日在城里才叫干净,如今钻山了,还讲究什么呀?没想她变了脸,质问道:
“山里咋?山里脏?!自己脏得像个猪,还嚼起山里的不是了!”
她似乎要和我骂架,我赶忙向她认错。她却极快地跑了,又回头冲我一笑,那是一个很诡的笑。
吃罢饭,我进屋去换那身脏衣服,却怎么也找不见了。我匆匆赶到机场,担上桶去挑水。河边上,洗衣人很多,紧挨河岸的草坪上,石头上,晾满了五颜六色的衣服。我走过时,突然发现一件工作服极像我的那件脏衣,蹲下看看衣上号码,正是我的。我的衣服怎么会到这儿呢?一抬头,就在那皂角树下,坐着柳儿和小七,吵吵嚷嚷地在玩“抓石子”。
我明白早饭时的那场双簧戏了。
“我要捉你们贼了!”我走近去说。
她们看见了我,一对视,就低头又玩“抓石子”,但终憋不住,咯咯地笑了,说:
“你要捉哪个?满滩都是!”
我朝河岸一看,那晾着的一大片衣服,绝大多数都是工作服。但河边没一个工人,除几个大人外,全是些孩子。他们全都举着棒槌,在石头上捣碎了皂角,就包在床单、枕套、脏袜里捶起来。河面上一片白泡儿,阳光下,闪出五颜六色,有光环在那儿流动。我脑子里嗡嗡轰响了,似乎才明白,这两天工人们的衣着怎么就干净了呢!
(选自 《人民文学》1979年第4期,有删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