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正文:
2022-2023高三语文阅读与写作素材系列
(第86期)
走近大师
冰心:我的文章人家说烫手
认识冰心老人是在1983年,我第一次走进她的家门,请她谈巴金印象。之后,我常去看她。1984年,我在《北京晚报》开设“作家近况”栏目,去看望她,并拍摄照片。回来洗印了几张照片给她寄去,并抱歉地说拍得不好,还约请她为“五色土”副刊开设个人专栏。冰心复信一封,颇为有趣:
李辉同志:
相片收到,谢谢。人长的就这样,不能怪你照的不好!
文章一时腾不出手,过些日子再说。
祝好!
冰心,9月5日
这是她写给我的第一封信。她给我写最后一封信是1994年。前后10年,冰心写来的信有30余封。
我很喜欢和她聊天。现在想来,作为一个世纪老人,每次聊天其实是她在向我讲述历史。从“五四”时期第一次投稿,到赴美轮船上和梁实秋等人一起办墙报(同船的还有后来的名将孙立人);从“文革”中年过花甲仍被批斗、清扫马路、干校劳动,到暮年为教育、为知识分子待遇大声疾呼……关于自己、关于友人,她有讲不完的故事。
相约的文章,果然如冰心所说,“过些日子”之后,她答应在“五色土”副刊开设专栏“伏枥杂记”。两三年时间里,她不时交来一些新作发表。
冰心喜欢花和猫,曾为医院没有花瓶在文章里提出建议。1986年,她寄来《漫谈赏花和玩猫》,我擅自将“漫谈”二字删去,冰心没有怪责。老一代的人,对年轻人总是这样厚爱有加。这篇文章发表后,寄去两份,还告诉她,我正在写《萧乾传》。冰心来信写道:
李辉同志:
信收入。《赏花和玩猫》可以再寄一两张来。《萧乾传》我似乎没有看过,你一定写得好。他也是记者出身,我的小友,又是我的“弟弟”,人不错,什么时候你来,再把他夫妇带来。
相片和读者信,不必送来,天气太热了,从信里寄来吧!
冰心,7月1日
萧乾中学时就认识冰心,还与冰心的弟弟冰季是同学。萧乾回忆,在北新书局打工时,每次去给冰心送稿费,怕丢掉,总是用手绢绑在手腕上。从那之后,萧乾一直与冰心来往密切。萧乾本名“萧炳乾”,冰心的孩子总是念成“小饼干”,提到萧乾,他们会说“饼干舅舅”。
晚年的冰心开始写新的人生故事。她承认,过去一段时间写过一些今天看来不太有保留价值的文章。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她和许多作家一样,真诚地相信一切,把复杂的生活看得单纯而透明。她说她有些文章是人云亦云,并没有真正的独立思考。在自省中她走进晚年,创作风格突变。“我的文章人家说烫手。”她不止一次这样对我说。
晚年冰心正是因为大胆干预生活的勇气,才重新赢得广大读者的敬仰。1988年,在“冰心文学创作生涯七十年展览”开幕式上,萧乾发表感言:“可以向冰心大姐学习的很多很多,但我认为最应学习的是她那植根于爱的恨。那些满足于现状、维护现状、利用现状自己发旺的人,就生怕有人对现状有所指摘。其实,这样的人心里所爱的,只是他自己:他的地位、权势和既得利益,因而对生活中不合理的现象那么处之泰然,那么熟视无睹。不能恨的,根本也不能爱。”
《浪迹天涯——萧乾传》终于在1988年出版。当我寄给冰心,她看完后写来一封长信:
李辉同志:
你写的关于萧乾的传,我收到看完了。(我从三月九日又摔坏了腰,又进了医院,回来还不能久坐。躺着又不能看书,我终于坐了一个上午,一个下午,把它看完了。)你写萧乾传写得不错,可惜收尾太不详细也太弱了!你太年轻了,不知道萧乾最可爱的严肃的一面。我觉得你书的题目应当是《游子归来》!像他那样走遍天涯,又认识许多外国名人,尽可能留居在外面,过着优裕的物质生活。而他却回来了。我记得那时他在人民日报上发表分三小段回来的动机,写得十分动人。我看了,竟流下泪来。心说:“我的萧乾弟回来了!”
你如再写要加上那三段短文(萧乾那里一定有稿子)——我忘了是什么题目,意思大概说他不愿意在外面当白华。这正是我们借赴美的机缘,而返回祖国的原因。因为无论回来后那些时候受过“左”的折磨,但爱祖国爱人民的心,胜过一切。我们是中国人!
因为你要我这个老人“帮助”,我就直说了,你可以和萧乾讨论,他也许不好意思批评好心为他作传的年轻人!
匆匆,祝你祝好
冰心,1988年4月12日
这就是冰心、萧乾那一代文人的情怀!
1987年10月,北京举办“巴金文学创作生涯六十年展览”,请柬题签由冰心题写。展览过后,我去看她,特意带去请柬请她题跋。她在内页上写道:“说真话,干实事,做一个真诚的人。冰心,一九八七,十一,十六。”半年后,我去上海看望巴金,请他也在这份请柬上题跋。巴金在请柬封面上写道:“我不是一个艺术家。我写,只是因为我的感情之火在心里燃烧,不写我就无法得到安宁。巴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