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正文:
故乡,是我们年少时,想要逃离的地方;是我们年老,想回可能已经回不去的地
方.故乡,是清明的那炷香,是中秋的那轮月,是春运的那张车票,是不经意间流露
出的口音.故乡,是屈原的秭归,那里是楚国宗祖,洞庭波兮木叶下;故乡,是卡夫卡
的布拉格,虚幻又现实,欲说还休
故乡是木心的乌镇,五十年未闻乡音,听起来麻痒痒的亲切感.而当我们终于不知
疲倦,山一程、水一程,渐行渐远,才发现,故乡是根本剪不断脐带的血地,断了筋骨,连着
血脉.故乡,是起点,是终点,是即便永远回不去,也依然是故乡的那个地方.
故乡在远方
张抗抗
我总觉得自己是一个流浪者.
几十年来,我漂泊不定、浪迹天涯.我走过田野、
穿过城市,我到过许多许多地方.
我从哪里来? 哪儿是我的故园我的家乡?
我不知道.
19岁那年我离开了杭州城.水光潋滟、山色空
蒙的西子湖畔是我的出生地.离杭州一百里水路的
江南小镇洛舍是我的外婆家.
然而,我只是杭州的一个过客,我的祖籍在广东
新会.我长到30岁时,才同我的父母一起回过广东
老家.老家有翡翠般的小河、密密的甘蔗林和神秘幽
静的榕树岛.夕阳西下时,我看见大翅长脖的白鹳灰
鹳急急盘旋回巢,巨大的榕树林上空遮天蔽日,鸟声
盈盈.那就是闻名于世的小鸟天堂.新会县世为葵
乡,小河碧绿的水波上,一串串细长的小船满载清香
弥漫的葵叶,沉甸甸贴水而行,悠悠远去
但老家于我,却已无故园的感觉.没有一个人认
识我,我也并不真正认识一个人.我甚至说不出一句
完整地道的家乡方言.我和我早年离家的父亲,犹如
被放逐的弃儿,在陌生的乡音里,茫然寻找辨别着这
块土地残留给自己的根性.
梦中常常出现的是江南的荷池莲塘,春天嫩绿的
桑树地里透紫酸甜的桑葚儿,秋天金黄璀璨的柚子,
冬天过年时挂满厅堂的酱肉粽子、鱼干,还有一锅喷
香喷香的煮芋艿
暑假寒假,坐小火轮去洛舍镇外婆家.镇东头有
一座大石桥,夏天时许多光屁股的孩子从桥墩上往河
里跳水,那小河连着烟波浩淼的洛舍洋,我曾经在桥
下淘米,竹编的淘箩湿淋淋从水里拎起,珍珠般的白
米上扑扑蹦跳着一条小鱼儿
而外婆早已过世了.外婆走时就带走了故乡.
其实外婆外公也不是地道的浙江人氏.听说外婆的
祖上是江苏丹阳人,不知何年移来德清洛舍;又听说
洛舍其名是早年此地曾有一支移民来自洛阳,洛阳人
之舍,谓之洛舍.由此看来,外婆外公的祖籍也难以
考证,我魂牵梦系的江南小镇,又何为我的故乡?
所以对于我从小出生长大的杭州城,便有了一种
隐隐的隔膜和猜疑.自然,我喜欢西湖的柔和淡泊,
喜欢植物园的绿草地和春天时香得醉人的含笑花,喜
欢冬天时满山的翠竹和苍郁的香樟树但它们只
是我摇篮上的饰带和点缀,我欣赏它们赞美它们但它
们不屑于我.每次我回杭州探望父母,在嘈杂喧闹的
街巷里,自己身上那种从遥远的异地带来的“生人
味”,总使我觉得同这里的温馨和湿润格格不入
我究竟来自何方?
更多的时候,我会凝神默想着那遥远的冰雪之
地,想起笼罩在雾霭中的幽蓝色的小兴安岭群山.踏
着没膝深的雪地进山去,灌木林里尚未封冻的山泉一
路叮咚欢歌,偶有暖泉顺坡溢流,便把低洼地的塔头
墩子水晶一般封存,可窥见冰层下碧玉般的青草.山
里无风的日子,静谧的柞树林中轻轻慢慢地飘着小清
雪,落在头巾上,不化,一会儿就亮晶晶地披了一肩,
是雪女王送你的礼物.若闭上眼睛,能听见雪花亲吻
着树叶的声音.那是我21岁的生命中,第一次发现
原来落雪有声,如桑蚕啜叶,婴童吮乳,声声有情.
那时住帐篷,炉筒一夜夜燃着粗壮的大木棒,隆
隆如森林火车如林场的牵引拖拉机轰响,时时还夹着
山脚下传来的咔咔冰崩声山林里的早晨宁静而
妩媚,坡上的林梢一抹玫瑰红,淡紫色的炊烟缠绵缭
绕,门前的白雪地上,又印上了夜里悄悄来过的不知
名的小动物一条条丝带般的脚印儿,细细辨认,如梅
花如柳梢亦如一个个问号,清晰又杂乱地蜿蜒于雪
原,消失于密林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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