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正文:
「美文选粹」汪曾祺:老屋的花园,童年的调色板
作者 | 汪曾祺 赏析 | 凌岚
【编者寄语】
20 世纪八九十年代,汪曾祺好似一缕清风以“日常生活审美”吹散了“宏大叙事”的
沉闷,让散文走出千人一面、千部一腔的泥潭。汪曾祺将视角放入世俗人间,叙写凡人小事,
描摹花鸟虫鱼,娓娓道来。让读者感受鲜活的生命气息,陶醉闲适恬淡的人文气韵。汪曾祺
的散文像一杯清茶,淡而有味,疏朗清淡的笔锋中洋溢着真纯敦厚的温情。汪曾祺的散文确
实谈不上深刻,但和谐闲适中不正渗透着生活的真味吗?让我们走进汪曾祺的花园,走进平
凡而温暖的纯真世界。
【披文入情】
汪曾祺:花园
①在任何情形之下,那座小花园是我们家最亮的地方。
虽然它的动人处不是,至少不仅在于这点。
开篇即言对花园的印象之
深,花园是最亮最动人的所
在。
②每当家像一个概念一样浮现于我的记忆之上,它的
颜色是深沉的。
从颜色角度写花园。
③祖父年轻时建造的几进,是灰青色与褐色的。我自
小养育于这种安定与寂寞里。报春花开放在这种背景前是
好的。它不至被晒得那么多粉。固然报春花在我们那儿很
少见,也许没有,不像昆明。
灰青色、褐色的房子,娇艳
的报春花,多么鲜明的印象。
④曾祖留下的则几乎是黑色的,一种类似眼圈上的黑
色(不要说它是青的),里面充满了影子。这些影子足以使
供在神龛前的花消失。晚间点上灯,我们常觉那些布灰布
漆的大柱子一直伸拔到无穷高处。神堂屋里总挂一只鸟笼,
我相信即是现在也挂一只的。那只青裆子永远眯着眼假寐
(我想它做个哲学家,似乎身子太小了)。只有巳时将尽,
它唱一会,洗个澡,抖下一团小雾在伸展到廊内片刻的夕
阳光影里。
光影、鸟笼在黑色底色的衬
托下,朦胧又神秘。
⑤一下雨,什么颜色都郁起来,屋顶,墙,壁上花纸
的图案,甚至鸽子:铁青子,瓦灰,点子,霞白。宝石眼
的好处这时才显出来。于是我们,等斑鸠叫单声,在我们
那个园里叫。等着一棵榆梅稍经一触,落下碎碎的瓣子,
等着重新着色后的草。
榆梅落英缤纷,草色雨后弥
新,寥寥数字勾勒出一幅色
彩清新柔美的画面。
⑥我的脸上若有从童年带来的红色,它的来源是那座
花园。
徐志摩说“我的眼是康桥教
我睁的”;汪曾祺说,我脸上
的红色是花园给我的——异
曲同工。
⑦我的记忆有菖蒲的味道。然而我们的园里可没有菖
蒲啊?它是哪儿来的,是那些草?这是一个无法解决的问
题。但是我此刻把它们没有理由的纠在一起。
从味道角度写花园。
⑧“巴根草,绿阴阴,唱个唱,把狗听。”每个小孩子
都这么唱过吧。有时什么也不做,我躺着,用手指绕住它
的根,用一种不露锋芒的力量拉,听顽强的根胡一处一处
断。这种声音只有拔草的人自己才能听得。当然我嘴里是
含着一根草了。草根的甜味和它的似有若无的水红色是一
小孩和小草之间的游戏,细
腻温暖的记忆。用心品品,
草也是有甜味的。
种自然的巧合。
⑨草被压倒了。有时我的头动一动,倒下的草又慢慢
站起来。我静静地注视它,很久很久,看它的努力快要成
功时,又把头枕上去,嘴里叫一声“嗯!”有时,不在意,
怜惜它的苦心,就算了。这种性格呀!那些草有时会吓我
一跳的,它在我的耳根伸起腰来了,当我看天上的云。
⑩我的鞋底是滑的,草磨得它发了光。
⑪莫碰臭芝麻,沾惹一身,嗐,难闻死人。沾上身子,
不要用手指去拈,用刷子刷。这种籽儿有带钩儿的毛,讨
嫌死了。至今我不能忘记它:因为我急于要捉住那个“都
溜”(一种蝉,叫得最好听),我举着我的网,蹑手蹑脚,
抄近路过去,循它的声音找着时,拍,得了。可是回去,
我一身都是那种臭玩意。想想我捉过多少“都溜”!
对有特殊气味的草印象尤
深。
⑫我觉得虎耳草有一种腥味。
⑬紫苏的叶子上的红色呵,暑假快过去了。
写花园中的昆虫,以孩童的
视角观察天牛。你是否也有
相似的体验?“绅士”的联
想别有趣味。
⑭那棵大垂柳上常常有天牛,有时一个,两个的时候
更多。它们总像有一桩事情要做,六只脚不停的运动,有
时停下来,那动着的便是两根有节的触须了。我们以为天
牛触须有一节它就有一岁。捉天牛用手,不是如何困难工
作,即使它在树枝上转来转去,你等一个合适地点动手。
常把脖子弄累了,但是失望的时候很少。这小小生物完全
如一个有教养惜身份的绅士,行动从容不迫,虽有翅膀可
从不想到飞;即是飞,也不远。一捉住,它便吱吱纽纽的
叫,表示不同意,然而行为依然是温文尔雅的。黑地白斑
的天牛最多,也有极瑰丽颜色的。有一种还似乎带点玫瑰
香味。天牛的玩法是用线扣在脖子上看它走。令人想起……
不说也好。
⑮蟋蟀已经变成大人玩意了。但是大人的兴趣在斗,
而我们对于捉蟋蟀的兴趣恐怕要更大些。我看过一本秋虫
谱,上面除了苏东坡米南宫,还有许多济颠和尚说的话,
都神乎其神的不大好懂。捉到一个蟋蟀,我不能看出它颈
子上的细毛是瓦青还是朱砂,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