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正文:
城市规划是一个在理念上不断迭代、在实操上不断遗憾的领域。想象总是很美好,但计划从来赶不上变化。意识形态、政治倾向、民生需求等等,这些都会把城市发展带离原先设计好的轨道,最后就不可避免地陷入补丁补补丁,可问题依旧不断涌现的窘境。然而,在西方的陈规学界,却伫立着两大神圣金刚,地位在几十年来从未被动摇过,那就是香港和东京。前者竖向人车分离的规划非常有意思,以后找机会结合着重庆的规划一起来讲。今天的主角是东京,其实说来也简单,随便点开一个相关的视频,大伙儿都会告诉你,东京之所以规划的好,是因为二战的时候被炸平了。把现代化的正规理论用到一张白纸上,那结果当然无敌。对于这样的言论,我只能说非常正确,但也确实稍微表面了那么一丢丢。一个大都市的形态和发展,肯定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楚的。实际上东京本身就是一个比较复杂的概念,有1943年合并出来的东京都,还有二战之后定义出来的东京都市圈。营销号天天挂嘴边的4000万人口,指的也是这一大片区域。这玩意儿就像我说重庆是全世界最大的城市一样,确实没错,但也确实没啥参考意义。真正值得聊的是传统意义上的东京市,也就是东京都区部的规划。从地图上可以看出来,最显眼的是中兴的皇居,这不是个公园金边哈,普通人没法随意进出的,而围绕着皇居的区域就比较奇怪了,内圈是些毫无规律的地皮,但到了东边的外围,却又出现了一大片规整的棋盘格街道,让人摸不着头脑。看过我之前那两期视频的朋友应该还有印象,纽约和巴塞罗那都是天降猛男式的规划,某个合适的人出现在了某个合适的时机,大手一挥就把城市的形态给定下来了,所以人造的痕迹很明显,但东京的天上并没有降下过猛男。这套看起来很随意,仿佛自然生长出来的城市格局,其实是从400年前一步一步继承下来的。成百上千的灾祸都没能将其抹去。不得不说,这真的很匠人。1603年,德川家康建立德川幕府,成为了日本的实际掌权者。他上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政治中心从京都迁到江户。江户就是东京的古城哈,江户时代也是由此而来的。德川这样做的目的主要有两个,一是为了进一步架空天皇,防止其谋反。二则是因为江户优越的地理位置。日本地处四大板块相接的位置,整个国家八成都是不适宜耕种和发展的山地,再加上频繁的火山地震、海啸三连击,可以说是天崩开局了。在这样的背景之下,江户所处的关东平原无疑就成为了一块不可多得的风水宝地。从地理上来看,这里是全日本最大的平原,并且也有一些连接到内陆的河流。从风水上看,这儿背山面海,稳得一塌糊涂。从贸易上来看,江户湾活生生一个天赐的良港,但幕府实行锁国政策,所以这一点可以直接忽略。综上所述,文明在江户地区繁荣,可以说是一种历史的必然。古话说得好,木叶飞舞之处,火亦生生不息。江户是个火气非常旺的城市,短短二百多年间,共发生了近2000起火灾,其中有49次都是超大型的。1657年,德川的屁股还没坐热呢,一场毁灭性的民利大火就为江户送去了第一次格式化。借着重建的机会,幕府顺势对城市进行了一番规划,加宽街道、预留防火带之类都是其次的。工作的重心是根据社会阶层对空间进行再分配。众所周知,日本的等级制度即便放眼全世界,那都是遥遥领先的,江户时期也不例外。最上层是名存实亡的傀儡天皇,其次是实际掌权的幕府将军,然后是日系诸侯,也就是各个藩国的大名,最后是官僚阶层的守门员武士,再往下就是老百姓了,农民排最高,匠人和商人垫底。很熟悉对吧?咱们这儿继承过去的,我找到份1676年的手绘老地图,一起来看看吧。所以中心部分是江户城,这个城是紫禁城的城,不是城市的城哈。江户城是15世纪一个武氏宗族修建的,德川幕府来了之后,对其进行过一番修缮,包括扩建地皮、增加宫殿、完善护城河等等,前前后后花了好几十年。可以看到地图上的江户城被故意画成了一片空白啊,这是人类早期马赛克皇宫的格局,岂能让凡人知晓?围绕在江户城东南方向的这些规整的大院子,是藩国大名的府邸。德川家康制定了一个叫做参勤交代的政策,简单来说就是各个藩国的大名必须定期到江户轮值,在幕府将军的眼皮子底下工作一段时间,目的是限制藩国的自治程度,将其牢牢绑定在体系之下。这些大宅子就是大民们在江户制的不动产。同时,餐前胶带还是一个手动拉高人流量的方式。在这套制度下,江户在18世纪初期的人口直逼百万,甚至一度力压康乾盛世下的北京。顺便提一嘴,这些古早的数据肯定都不太准确,不同文献之间浮动个百分之二三十都很正常,大家不用去死抠这些细节。比如江户的例子,它到底是80万还是120万,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你只要知道它能和那个时代的北京出现在同一个语境中,就已经非常牛逼了。环绕江户城西北方向这一大片弯弯扭扭的地皮是武士的住所。从密密麻麻的名字来分析,这里应该是一种类似兵营宿舍的模式。如今我们也提到萨姆拉,感觉都会非常有逼格呀。但在那个时代,他们就是士兵而已,地位不上不下,有点尴尬。到了最东边的外围部分,可以看到一片标准的格子规划,这里做的就是平民了,但没有农人家种田得住城外。这片格子的生态就是你们在动漫里经常都能看到的那种楼下开店,楼上住人,或者前厅开店后厅住人的商业街模式,逛起来和管起来都比较方便。把这张地图和地形地图叠加一下,可以发现平民住的地方是很低的。这种安排一方面是从物理层面反映社会地位,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这部分地皮更易损,稍微整个大潮就被淹了。日本作为岛国,在旧时代并不需要特别担心外来的威胁,所以直接连城墙都省了,就算万一真有敌人,那也一定是从海那边过来的。贫民区和护城河足够作为战士的缓冲带了。对照一下不难发现,如今的东京几乎是原封不动的继承了。在这张地图中展现出来的规划方案,除了一部分护城河被填掉之外,大部分街道的方位和地皮的形状都能对应上,还是很令人震惊的。然而当我们掏出人口密度地图,情况就要变得奇怪了,江户时期的核心地带居然变成了一片空白。有个法国城市学家名字我忘了,他说东京规划最奇葩的地方就在于它中心这个显眼的V的全世界独一份儿。所以为什么会这样呢?19世纪锁国政策带来的经济限制,再加上严重的官僚主义,还有来自其他国家的压力,幕府系统逐渐且稳定的崩溃了。明治维新之后,天皇睦仁实现再就业。他左右一看,表示明拉桑啊,Q特啊太穷乡僻壤了,于是江湖从此改名东京。东京的京20世纪东京又经历了两次格式化,一次是1923年的关东大地震,起风了里面演的就是这个地震加火灾,大半个城市化为灰烬。另一次是1945年的东京大轰炸,直接写下了空袭的世界纪录,保持至今。二战之后,日本被制裁,石油、煤炭等各方面的资源都陷入短缺,但是重建和复苏的需求又迫在眉睫。多重夹击之下,他们找到了专心发展甸火车这条出路,结果却意外的领先了时代一个版本。美国这边是一直到了20世纪末期才终于察觉到不对劲。这城市咋越看越开了呢?这公路咋越来越堵了呢?这市中心咋没人了呢?再加上三次石油危机的冲击,TOD这个概念应运而生。以公共交通通为导向的开发,简单来说就是用公共交通取代汽车依赖,把城市维持在一个相对紧致的状态,防止其无脑向郊区蔓延。这里涉及到车型城市和步行城市的对比,我在巴塞罗那那期里就仔细分析过了,感兴趣的朋友可以去考考古。TOD虽然是美国人提出来的,但美国本土的TOD基本就是个笑话。纽约算是最优秀的案例了,可问题还是一大堆。这其中最关键的一个原因在于,绝大多数城市的基本形态都是在地铁普及之前就已经建出来了。在这样的情况下再去叠加一套地铁系统的难度是非常大的,不可能做到毫无纰漏。很显然,东京并没有这个烦恼。虽然东京的地铁网络是在1964年的奥运会之后才大面积发展起来的,但在战后规划初期,他就已经被充分纳入了考量,一边是用地铁线去串联已有的城市体系,另一边是用地铁线去定义将有的城市格局,这因果对调之间带来的优势无疑是非常巨大的。不过都说东京的轨道交通好,年年都在世界最佳榜上挂着,但这具体怎么个好法,却基本没有人剖析过。所以我花了些时间查了不少数据,也做了几张图,一起来看看吧。首先大家需要明确一个点,那就是评价一个公共交通系统的优劣,不能只看基础设施的水平,更重要的其实是整个网络和城市本身的结合度。这里我们主要看两个指标,首先是运行效率。直接上数据,纽约地铁36条线,472个站,有效承载量接近18亿人次每年。伦敦地铁11条线,272个站,有效承载量10亿人次每年。上海地铁20条线508个站,有效承载量达到过38.8亿人次每年,还是挺猛的。而东京地铁13条线285个站,有效承载量却达到了39.2亿人次每年,属实夸张。能调度出如此高的运行效率,支撑在背后的可靠性可想而知。然后是覆盖效率,步行图是个比较简明好用的指标,以地铁站为圆心辐射一个步行圈出去。为了更好的显出差距,我把半径设定在了比较严苛的1500英尺,对应着现实中六七分钟左右的步行时间。纽约的覆盖效率就有俩字儿,鬼畜。旱的旱死,涝的涝死,密集的地方都快不成不透明的了。但即便是曼哈顿岛上,也依旧存在着非常多的区域没法轻易做到。地铁外围部分我直接懒得聊了,再来看看东京,同等比例尺下似乎确实是要摊的平均一些,至少不会显得鬼畜了。从总体布局来看,这套轨道交通其实并不复杂,一条山线把品川、涉谷、新宿、台东等几个大区串联起来,形成一个去中心化的核心环。其中每个区都是一个从地铁站辐射出去的自给自足的小城市,传统的地铁线则以山手线为框架,从各个方向进行穿插,进而编织出一套完整的交通网。不过说实话,虽然东京确实比纽约更紧凑,外围空一些可以理解,但这布局好像也真的并没有好那么多呀。原因在于东京的轨道交通中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玩意儿,城际铁路。嗨,不就城铁嘛,当时没有似的,来来来,快给我大纽约加上。而东京这边把城铁算进来之后,它变成了这样起飞超进化了,属于是。同时,东京还是个去枢纽化的城市,传统模式下通行的人都是先城铁带到枢纽车站,再换乘地铁去往城市的各个区域。这一进一出之间,人和车都会不可避免地堆积起来,造成拥堵。而东京的贯通运营模式直接舍弃了枢纽车站,城铁和地铁无缝衔接,省去了人流的再分配,拥堵自然也就少了。所以东京的公共交通之所以好用,其实关键在于两套系统之间优良的互补和协作。我知道你们肯定都在等,放心吧,做了。中国的城市发展比较复杂,细节就先不聊了。总的来说,上海这地铁网有点像各位的头发,略显稀疏。再讲讲个人体验吧,纽约地铁突出一个一言难尽,环境差,旁臭贼瞅,准点率基本没有,抛锚率倒是挺高,好在我不太去覆盖率低的区域。东京地铁,之前旅游的时候短暂体验过几天,感觉各方面都还不错,贯通运营真的很方便,但我基本都是错高峰出行的,相信在高峰期多多少少还是会有些瑕疵,至于上海,我上次去的时候还只有两三条线呢,完全没体验过。在这些城市常驻的朋友也欢迎弹幕现身说法哈。土地政策方面,政府在1968年颁布了都市计划法,用以取代1919年那套过时的旧都市计划法。新法案走的是少逼逼、高兼容的模式,土地类型仅仅划分了13种,非常简单粗暴。其中最大的特点在于没有纯住宅,即便是最住宅的第一类居住用地,也是支持商业运营的。有江户时期那味儿了,对吧?祖宗之法不可变嘛。这种混搭的模式一来可以为城市提供烟火气。大家应该都深有体会,商业与住宅彻底分离或是随意拼凑的新城区总是略显冰冷。而商业与住宅有机融合的老城区,则会让人感到温暖和安心。说白了,这套法案就相当于是把老城区的优势融合进了新城区里,进一步优化了步行城市的体验。第二个目的呢,是为了对抗城市蔓延。这是个通常都被大家忽略掉了的点。从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开始,东京市的人口开始稳步下滑,但东京都市圈的人口却在大幅上升,促使大伙儿都往郊区搬家的,正是过于方便的城铁系统,比如野比大雄和蜡笔小新,一个住练马,一个住春日部,但他们的老爸都是通勤去东京市上班的。那么这时候有同学可能就要问了,你这个和之前说的TOD理论怎么是反着的?没错,现实就是这么不可控。欢迎来到陈规的世界政府方面,则是希望通过都市计划法来扶持小商业,把这群充满匠人精神的人的生活和工作都绑定在核心圈中。不过从持续走低的曲线来看,这招的效果似乎并不太理想,毕竟其他类似经济等方面的因素也是很关键的。那么这就是东京的规划了也难怪西方的学者们会喜欢历史严格的传承,高效好用的公共交通,非常适宜步行的格局和生态,还有个人化商业的政策理念,简直就是长在了他们的价值观上,从这个层面上来讲,东京也确实撑得起标杆级现代化大都市的名号。但就个人来说,我依然坚持之前视频中提出的那个观点,城市的魅力在于差异而非趋同,那些分布在世界各处,在不同文化和不同环境的影响下发展出来的形态迥异的城市才是最值得称赞的。东京的模式固然成功,但如果所有人都去模仿他,结局必然只会倒向平庸和无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