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正文:
我的白鸽
陈忠实
陈忠实(1942—2016)
作者简介
陈忠实,陕西西安人,家在白鹿原下的西蒋村。
他写长篇小说《白鹿原》,拿了第四届茅盾文学奖,是当代最有分量的作家之一。
1982 年起,他把家人安置在城里,自己回到乡下祖屋写作——一个人,一座破败的老屋,一写就是好几年。
这篇《我的白鸽》,写的正是那几年里,陪他写作的一对鸽子。
写作背景
那几年,陈忠实独自住在乡下的老屋里,写《白鹿原》。
老舅送来一对白鸽。他把它们安置在破败的屋后墙上,从此,这四只鸽子就成了院子里唯一的动静。
他写过一句话:“创作是最孤苦伶仃也是最诚实的劳动。”
——在一座寂寞的院子里,一只鸽子的啄食声,就是陪伴。
生字词
喙(huì) 惬意(qiè yì) 蜕变(tuì biàn)
邋遢(lā ta) 豁朗(huò lǎng) 排解(pái jiě)
亭亭玉立(tíng tíng yù lì) 风烛残年(fēng zhú cán nián) 怯弱(qiè ruò)
相濡以沫(xiāng rú yǐ mò) 蓦然(mò rán) 气宇轩昂(qì yǔ xuān áng)
一只鸽子,凭什么让陈忠实写下
“这一刻,世界对我来说就是白鸽”?
他没有用一句夸它的话——他只是把鸽子做过的每件小事,都写了下来。
“我站在老屋前的砖地上,看着它们,心里便生出一缕温情。”
先看:一对鸽子怎么变成四只
发生了什么 “我”的心情
① 讨要 老舅送来一对白鸽 心里生出一缕温情
② 搭窝 安置在屋后墙上 抑制不住的关切
③ 喂食 鸽子落到手臂上啄食 信赖,就此建立
④ 产卵育雏 一对变四只,幼鸽出生 面对本真之美的震颤
⑤ 长成飞翔 四只白鸽飞上山原河川 世界就是白鸽
一 · 从生疏到信赖
“心里便生出一缕温情。”
老舅说:“你要写作,整天闷在屋里,养几只鸽子做个伴儿吧。”
开头不写鸽子长什么样,先写“为什么要有鸽子”。一只鸟为什么会走进文章?先给它一个“非来不可”的理由。
两只白鸽装在竹笼里送来了——老舅把它们从老家一路提到西安。
送来这一段,他也不写鸽子,写的是“装在竹笼里”“一路提来”。写一件东西到了你手里,要先写它“怎么来的”。
我把它们安置在破败的屋后墙上……那里有一孔窑洞样的凹处。
写鸽子,先写它住的地方——“破败的屋后墙”“窑洞样的凹处”。环境越冷清,一对鸽子的到来就越像一件事。
刚来的时候,它们浑身的羽毛蓬乱着,看上去有些邋遢。
第一眼的白鸽,一点都不好看——羽毛蓬乱、邋遢。他偏从“不好看”写起。这样,后面写它变美,才有落差。
没过几天,它们的羽毛就顺了,变得灵气起来——那是一种蜕变。
“邋遢”和“灵气”是一对反义词,中间只隔了几天。写变化,就要先写“变之前”的样子。前后一照,变化才看得见。
我抑制不住地关切着它们……怕它们飞走,又怕它们饿着。
“抑制不住”四个字,写的是一个人管不住自己的心。人对一样东西动了情,最先变的就是这四个字。
它们竟然飞落到我的手臂上,啄食我手心里的玉米粒。
从“怕它飞走”,到“它落在我的手臂上”——中间没有一句写“我努力过”。信赖不是喊出来的,是一件一件小事攒出来的。
它啄一下,就抬起头来看我一眼……啄一下,看一眼;看一眼,啄一下。
一顿饭,被拆成了一个来回一个来回的动作。写动物,靠的就是这种“慢镜头”——把一秒钟的动作,写成一整段。
我每天都要看看它们,心里那些淤积的东西,也就慢慢排解开了,人变得豁朗。
“排解”“豁朗”——这两个词,按道理是用来写人的心事的。他把自己的心事,写在了鸽子身上。写物写到深处,其实是在写人。
信赖是怎么一点点攒出来的
阶段 白鸽做了什么 “我”做了什么
生疏 躲在凹处不出来 远远地看,不敢靠近
试探 跳到墙头、屋檐上 撒玉米粒,退到一边
靠近 落到手臂上啄食 一动不动,屏住呼吸
信赖 在手上停留、理毛 伸手去摸,它不躲了
二 · 那一下心跳
“我竟然怕起来了。”
先是产卵,然后是孵化——两只白鸽整天轮流守着那个窝。
繁殖这一段,他写得极短:产卵、孵化,几个字就过去了。该快的地方就快。文章不是每一段都要写得细,要分得清哪里该慢。
一对鸽子变成了四只。两只幼鸽刚刚破壳而出,浑身只有稀疏的绒毛。
写幼鸽初生,他不说“很可爱”——他只写绒毛是稀疏的。最动人的样子,往往是最不完整的样子。
我竟然怕起来了……这是一种在美的面前产生的怯弱。
看自己养的鸽子,怎么会“怕”呢?他怕的不是鸽子,是那种“一点杂质都没有的美”——人见了这样的东西,会心虚。
幼鸽已经长出了嫩黄的眼皮,梳理羽毛时,笨拙得让人发笑。
“嫩黄的眼皮”“笨拙”——全是小得不能再小的地方。他写美,不写大眼睛、白羽毛,写的是嫩黄的眼皮。这就是“看见”。
同一窝鸟,前后照一照
幼鸽(刚出生) 成鸽(长成后)
羽毛 稀疏的绒毛 丰满光亮
眼皮 嫩黄的眼皮 —
动作 梳理羽毛时笨拙得让人发笑 一跃而起,直上青天
我的感觉 竟然怕起来了 世界对我来说就是白鸽
本真之美:他到底看见什么了
他写的是 课文里的句子 为什么动人
稀疏的绒毛 浑身只有稀疏的绒毛 不完整,才最真
嫩黄的眼皮 已经长出了嫩黄的眼皮 看得细,才写得出
笨拙的梳理 梳理羽毛时笨拙得让人发笑 不是漂亮,是可爱
一下心跳 我竟然怕起来了 把心里的震动也写下来
三 · 世界就是白鸽
“四只白鸽在蓝天上飞翔。”
幼鸽第一次张开翅膀,只是扑腾了几下,就跌回了墙头。
第一次飞,他写的是“扑腾了几下”“跌回墙头”——失败的样子。飞之前先写跌。写成长,要写过程,不写结果。
四只白鸽在我的头顶上盘旋,翼下是蜿蜒的河流,是莽莽苍苍的山原。
写鸽子飞,一半的笔墨给了它下面的风景:河流、山原。景和物一起写,画面才开阔——这叫“情景交融”。
它们越飞越高,白色的翅膀在蓝天里一起一落,越来越小,最后成了一点白。
从“越飞越高”到“越来越小”,写的是眼睛跟着鸽子往上看的过程。写动态,可以跟着一只鸟的眼睛走,读者就跟着你一起看。
自从有了这四只白鸽,破败的老屋平添了生机和灵气。……
老屋还是那座老屋,鸽子还是四只鸽子,变的是写文章的人的心。写一样东西带来什么,要看它让周围的世界变了什么。
这一刻,世界对我来说就是白鸽。
全文最后一句,短得不能再短。一个人写作写到孤苦处,四只鸽子就是他的整个天地——这一句不是夸张,是实情。
景是怎么替他把话说出来的
他写的景 景里藏着的情 情是怎么出来的
破败的屋后墙 一个人写作的寂寞 先写环境,人才有处境
蜿蜒的河流、莽莽的山原 心里一下子被打开了 把天地拉进来,心也跟着宽
翼下、头顶上、蓝天里 目光追着鸽子,人也飞出去了 跟着眼睛走,情自然出来
这一刻,世界就是白鸽 四只鸽子=整个天地 景和物合到一起,情就到了顶
语言:四个词,一路走到底
词 在课文里 分量在哪
抑制不住 我抑制不住地关切着它们 心里那点牵挂,藏不住了
竟然 它们竟然飞落到我的手臂上 两个字,写出了意外的欢喜
怯弱 这是一种在美的面前产生的怯弱 面对真正的美,人反而会心虚
就是白鸽 世界对我来说就是白鸽 最短的一句,最重的一句
换成大白话,文章就没了
如果他不这样写 课文里他这样写 差在哪
鸽子很可爱,我很喜欢它们。 浑身只有稀疏的绒毛 说“可爱”是给结论,写绒毛是给证据
鸽子跟我熟了,不怕我了。 它们竟然飞落到我的手臂上 “熟了”是概括,“竟然”是当时那一下的惊
我看着鸽子,心情很好。 我竟然怕起来了 他写的是“怕”,不是“好”——真实比好听要紧
回看开头那个问题
一只鸽子,凭什么成了陈忠实的“整个世界”?
因为它出现在他最寂寞的时候——一座破败的老屋,一个埋头写作的人。
因为他把每一件小事都写下来了:啄一下看一眼,嫩黄的眼皮,笨拙的梳理。
因为他写的不是鸽子,是从生疏到信赖的那一段路
—写一样东西最好的办法,是把它一点点攒成“我的”。
跟陈忠实学三招
招数 课文里的例子 我可以学着写
用慢镜头写动作 啄一下,抬起头来看我一眼 把一个动作拆成几个小动作
写下心里的震动 我竟然怕起来了 看到好东西时,写写自己的反应
把景和物一起写 翼下是蜿蜒的河流、莽莽的山原 写小动物,也写它身后的天地
想一想
陈忠实说,写作是最孤苦伶仃的劳动。
那几年,陪着他的,只有一座老屋和四只白鸽。
提示:有时候,一个生命留下来的分量,是你愿意为它停下笔的那几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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