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言文素养必修课08：《闲情偶记》完整精读-高考文言文素养必修课

该高中语文资料聚焦古代记体文支流“亭记”，系统梳理其“因亭而记、虚实相生”等五大特征，精选欧阳修《醉翁亭记》、苏轼《喜雨亭记》等唐宋八篇经典，构建从文体共性到具体文本的学习支架，助力学生掌握亭记借物言志的表达特点。 知识链路以“文体特征-文本精读-思想核心”为逻辑，每篇含题解、原文、译文及重点字词解析。通过对比唐宋亭记笔法差异（思维能力），结合作者贬谪背景理解情感寄托（文化自信），强化文言词汇积累与语境运用（语言运用），形成兼具深度与系统性的文言文学习体系。

《闲情偶记》完整精读：文言文素养必修课08 【题解】 亭记是中国古代散文中的一类重要文体，属于“记体文”（记体文，始于记事，终于言志。亭台楼阁、山水草木是它起笔的由头，家国情怀、人生况味是它落笔的去处）的支流。其基本特征如下： 一、因亭而记，虚实相生。 亭是建筑实体，但亭记往往不限于写亭。作者常以亭为触点，由此生发山水描写、历史追怀、人生感慨乃至哲学思辨。亭本身既是描摹对象，更是抒情的支点、议论的起兴。 二、借记抒怀，托亭言志。 亭记的核心不在建筑本身，而在作者寄寓其中的情感与思想。欧阳修以醉翁亭写“与民同乐”，苏轼以喜雨亭写民本情怀，苏辙以快哉亭写旷达心境，苏舜钦以沧浪亭写自胜之道——亭是一座舞台，上演的是作者的生命体验。 三、结构灵活，笔法多变。 亭记可叙事、可写景、可议论、可抒情，或移步换景（如《冷泉亭记》），或层层递推（如《喜雨亭记》），或对话论辩（如《放鹤亭记》），或古今对照（如《丰乐亭记》），无定法而有常规。 四、情理交融，境界高远。 优秀的亭记不止于记录一座建筑或一处风景，而能将个人的身世之感升华为普遍的人生体悟，将具体的山水之乐提炼为抽象的哲学命题。这种从“物”到“我”再到“道”的层层超越，正是亭记区别于一般游记的关键所在。 五、唐宋为高峰，各有侧重。 唐代亭记以元结、白居易为代表，尚清丽自然，融佛道之思；宋代亭记以欧阳修、苏轼、苏辙为代表，重情理交融，寄政治与人生之慨。两代亭记共同构成了中国古代散文史上一道独特的风景。 【正文】 1、 ★★★★★ 醉翁亭记 · 欧阳修 【题解】 庆历五年（1045年），欧阳修因支持范仲淹“庆历新政”而被贬为滁州太守。次年，他在滁州西南的琅琊山麓建造此亭，自号“醉翁”，遂以名亭。全文以“乐”字贯穿，以“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为核心，展现了一位贬谪官员将政治理想寄托于山水自然的复杂心态。全文共用21个“也”字，节奏舒缓，语调悠然。 【完整原文】 环滁（chú）皆山也。其西南诸峰，林壑（hè）尤美。望之蔚（wèi）然而深秀者，琅琊（láng yá）也。山行六七里，渐闻水声潺（chán）潺，而泻出于两峰之间者，酿泉也。峰回路转，有亭翼（yì）然临于泉上者，醉翁亭也。作亭者谁？山之僧智仙也。名之者谁？太守自谓也。太守与客来饮于此，饮少辄（zhé）醉，而年又最高，故自号曰醉翁也。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山水之乐，得之心而寓（yù）之酒也。 若夫日出而林霏（fēi）开，云归而岩穴暝（míng），晦（huì）明变化者，山间之朝暮也。野芳发而幽香，佳木秀而繁阴，风霜高洁，水落而石出者，山间之四时也。朝而往，暮而归，四时之景不同，而乐亦无穷也。 至于负者歌于途，行者休于树，前者呼，后者应，伛偻（yǔ lǚ）提携（xié），往来而不绝者，滁人游也。临溪而渔，溪深而鱼肥；酿泉为酒，泉香而酒洌（liè）；山肴（yáo）野蔌（sù），杂然而前陈者，太守宴也。宴酣（hān）之乐，非丝非竹，射者中，弈（yì）者胜，觥（gōng）筹交错，起坐而喧哗者，众宾欢也。苍颜白发，颓（tuí）然乎其间者，太守醉也。 已而夕阳在山，人影散乱，太守归而宾客从也。树林阴翳（yì），鸣声上下，游人去而禽鸟乐也。然而禽鸟知山林之乐，而不知人之乐；人知从太守游而乐，而不知太守之乐其乐也。醉能同其乐，醒能述以文者，太守也。太守谓谁？庐陵欧阳修也。 【译文】 环绕滁州城的都是山。它西南方向的山峰，树林和山谷尤其优美。远远望去树木茂盛、幽深秀丽的，是琅琊山。沿着山路走六七里，渐渐听到潺潺的水声，又看到一股水流从两座山峰之间倾泻而出的，是酿泉。山势回环，道路弯转，有一座亭子四角翘起像鸟张开翅膀一样高踞于泉水之上的，是醉翁亭。建造亭子的是谁？是山里的和尚智仙。给它取名的是谁？是太守用自己的别号来命名的。太守和宾客来这里饮酒，喝一点就醉，而且年龄又最大，所以给自己起了个别号叫“醉翁”。醉翁的心意不在酒上，而在山光水色之中。欣赏山水的乐趣，领会在心里而寄托在酒上罢了。 要说太阳出来而林间的雾气消散了，烟云聚拢而山谷洞穴昏暗了，这明暗交替变化的景象，就是山中的早晨和晚上。野花开放而散发出幽微的香气，美丽的树木枝繁叶茂而一片浓荫，秋风浩荡天气晴好，霜露洁白，水流减少石头裸露，这是山中的四季景色。早晨上山，傍晚返回，四季的景色不同，而那快乐也是无穷无尽的。 至于背着东西的人在路上歌唱，走路的人在树下休息，前面的呼喊，后面的应答，老人弯着腰，小孩由大人抱着领着，来来往往络绎不绝的，是滁州百姓在出游啊。到溪边钓鱼，溪水深鱼儿肥；用泉水酿酒，泉水甜酒水清；山中的野味和野菜，乱七八糟地摆在面前的，这是太守的宴席。宴饮畅饮的乐趣，不是音乐，射箭的射中了目标，下棋的下赢了，酒杯和酒筹交互错杂，起来坐下大声喧哗的，是众位宾客欢乐的场面。容颜苍老头发斑白，醉醺醺地坐在人群中间的，是太守喝醉了。 不久夕阳落在山后，人影散乱，太守回去而宾客跟随。树林枝叶茂密成荫，鸟儿到处鸣叫，这是游人离去而禽鸟欢乐。然而禽鸟只知道山林的乐趣，却不知道人的乐趣；人们只知道跟随太守游玩而快乐，却不知道太守是以他们所快乐的事情为快乐。喝醉了能够和大家一起快乐，醒来能够用文章记述这件事的，是太守。太守是谁？就是庐陵人欧阳修。 【重点字词】 环：环绕 滁：滁州，今安徽东部 壑：山谷 蔚然：草木繁盛的样子 琅琊：山名，在滁州西南 潺潺：流水声 翼然：像鸟张开翅膀的样子 辄：就，总是 寓：寄托 霏：雾气 暝：昏暗 晦明：昏暗与明亮 伛偻：弯腰驼背，指老人 提携：牵扶，指小孩 洌：清澈 肴：做熟的鱼肉 蔌：蔬菜 酣：尽兴地喝酒 弈：下棋 觥：古代酒器 筹：行酒令用的筹码 颓然：醉醺醺的样子 阴翳：枝叶茂密成荫 乐其乐：以他们的快乐为快乐（第一个“乐”为意动用法） 二、★★★★★ 喜雨亭记 · 苏轼 【题解】 嘉祐七年（1062年），苏轼任凤翔府签判，在其官邸北面建了一座亭子。该年春天凤翔一带遭遇旱灾，亭子建成时恰逢一场大雨，民众欢欣，苏轼遂将亭命名为“喜雨亭”，并写下此文。文章以“喜”字为眼，先说明命名缘由，再写民情之喜，最后以歌作结，将民本思想融入日常叙事之中。 【完整原文】 亭以雨名，志喜也。古者有喜，则以名物，志不忘也。周公得禾，以名其书；汉武得鼎，以名其年；叔孙胜狄，以名其子。其喜之大小不齐，其示不忘一也。 予至扶风之明年，始治官舍。为亭于堂之北，而凿池其南，引流种树，以为休息之所。是岁之春，雨麦于岐山之阳，其占为有年。既而弥（mí）月不雨，民方以为忧。越三月，乙卯乃雨，甲子又雨，民以为未足。丁卯大雨，三日乃止。官吏相与庆于庭，商贾（gǔ）相与歌于市，农夫相与忭（biàn）于野，忧者以喜，病者以愈，而吾亭适成。 于是举酒于亭上，以属（zhǔ）客而告之，曰：“五日不雨可乎？”曰：“五日不雨则无麦。”“十日不雨可乎？”曰：“十日不雨则无禾。”“无麦无禾，岁且荐（jiàn）饥，狱讼繁兴，而盗贼滋炽（chì）。则吾与二三子，虽欲优游以乐于此亭，其可得耶？今天不遗斯民，始旱而赐之以雨。使吾与二三子得相与优游以乐于此亭者，皆雨之赐也。其又可忘耶？” 既以名亭，又从而歌之，曰：“使天而雨珠，寒者不得以为襦（rú）；使天而雨玉，饥者不得以为粟（sù）。一雨三日，伊谁之力？民曰太守。太守不有，归之天子。天子曰不然，归之造物。造物不自以为功，归之太空。太空冥冥，不可得而名。吾以名吾亭。” 【译文】 这座亭子用雨来命名，是为了纪念喜庆的事情。古时候有了喜事，就用它来命名事物，表示不忘的意思。周公得到天子赏赐的异禾，就用它来命名他的文章；汉武帝得到宝鼎，就用它来命名他的年号；叔孙得臣打败敌人俘获国君，就用它来命名他的儿子。这些喜事的大小虽然各不相同，但它们用喜事来命名的用意是一样的。 我到扶风的第二年，才开始修建官舍。在厅堂的北面建了一座亭子，在南面开凿了一个水池，引来流水种上树木，把它作为休息的场所。这一年春天，在岐山的南面下了麦雨，占卜的结果预示着丰收。接着整整一个月没有下雨，百姓正为此担忧。过了三个月，四月初二下了雨，四月十一又下了雨，百姓认为还不够。四月十四下了一场大雨，连着下了三天才停止。官吏们在庭院里一同庆贺，商人们在集市上歌唱，农夫们在田野里欢跳，忧愁的人因此而高兴，生病的人因此而痊愈，而我的亭子恰好在这时建成了。 于是在亭子上摆酒，向客人劝酒并告诉他们说：“五天不下雨可以吗？”他们说：“五天不下雨就没有麦子。”“十天不下雨可以吗？”他们说：“十天不下雨就没有稻谷。”“没有麦子没有稻谷，年成就会连年饥荒，诉讼案件就会增多，盗贼也会更加猖獗。那么我和你们即使想在这个亭子里悠闲自在地玩乐，难道能够做到吗？现在上天没有遗弃这些百姓，刚刚出现旱情就赐给了他们雨水。使我和你们能够一起悠闲自在地在这个亭子里享乐，都是雨的恩赐啊。这又怎么能忘记呢？” 既已用喜雨命名了亭子，又接着作歌唱道：“假使天上落下的是珍珠，寒冷的人也不能拿它来做衣服穿；假使天上落下的是美玉，饥饿的人也不能拿它来做粮食吃。一场雨下了三天，这是谁的力量？百姓说是太守。太守不认为归功于自己，而归功于天子。天子说不是这样，归功于造物主。造物主不把功劳归于自己，而归功于太空。太空高远渺茫，无法给它命名。我就用喜雨来命名我的亭子吧。” 【重点字词】 志：记录，记载 周公得禾：周成王时，唐叔得到一株异禾献给周公，周公作《嘉禾》纪念 汉武得鼎：汉武帝元狩七年得宝鼎，改年号为“元鼎” 叔孙胜狄：鲁国叔孙得臣击败狄人，俘获其国君，用其名命名儿子 扶风：凤翔府，今陕西凤翔 雨麦：下麦雨，指天降麦粒 岐山：山名，在陕西岐山县 占：占卜 有年：丰收之年 弥月：整月 忭：欢乐，喜悦 属客：劝客饮酒，属同“嘱” 荐饥：连年饥荒 滋炽：更加猖獗 襦：短衣，泛指衣服 伊谁：是谁，伊为发语词 造物：指创造万物的上天 冥冥：高远渺茫的样子 三、★★★★★ 黄州快哉亭记 · 苏辙 【题解】 元丰六年（1083年），苏辙的兄长苏轼因“乌台诗案”被贬黄州，友人张梦得亦谪居于此。张梦得在住所西南建亭以观长江之胜，苏轼命其名曰“快哉亭”。应张梦得之邀，苏辙写下此文。文章名为写亭，实则写人，阐述“使其中坦然，不以物伤性，将何适而非快”的超然境界，是借记抒怀的典范之作。 【完整原文】 江出西陵，始得平地，其流奔放肆大。南合沅（yuán）、湘，北合汉沔（miǎn），其势益张。至于赤壁之下，波流浸灌，与海相若。清河张君梦得，谪（zhé）居齐安，即其庐之西南为亭，以览观江流之胜，而余兄子瞻名之曰“快哉”。 盖亭之所见，南北百里，东西一舍。涛澜汹涌，风云开阖（hé）。昼则舟楫（jí）出没于其前，夜则鱼龙悲啸于其下。变化倏（shū）忽，动心骇目，不可久视。今乃得玩之几席之上，举目而足。西望武昌诸山，冈陵起伏，草木行列，烟消日出。渔夫樵父之舍，皆可指数（shǔ）。此其所以为“快哉”者也。 至于长洲之滨，故城之墟，曹孟德、孙仲谋之所睥（pì）睨（nì），周瑜、陆逊之所驰骛（wù）。其流风遗迹，亦足以称快世俗。 昔楚襄王从宋玉、景差于兰台之宫，有风飒（sà）然至者，王披襟当之，曰：“快哉此风！寡人所与庶人共者耶？”宋玉曰：“此独大王之雄风耳，庶人安得共之！”玉之言盖有讽焉。夫风无雌雄之异，而人有遇不遇之变。楚王之所以为乐，与庶人之所以为忧，此则人之变也，而风何与（yù）焉？ 士生于世，使其中不自得，将何往而非病？使其中坦然，不以物伤性，将何适而非快？ 今张君不以谪为患，窃会计之余功，而自放山水之间，此其中宜有以过人者。将蓬户瓮（wèng）牖（yǒu），无所不快；而况乎濯（zhuó）长江之清流，揖（yī）西山之白云，穷耳目之胜以自适也哉！不然，连山绝壑（hè），长林古木，振之以清风，照之以明月，此皆骚人思士之所以悲伤憔悴而不能胜者，乌睹其为快也哉！ 元丰六年十一月朔（shuò）日，赵郡苏辙记。 【译文】 长江流出西陵峡，才进入平地，水势奔腾浩荡。南边汇合沅江、湘江，北边汇聚汉水、沔水，水势更加盛大。流到赤壁之下，波浪滔滔，如同大海一般。清河人张梦得，被贬官后住在黄州，在他住宅的西南方建了一座亭子，用来观赏长江的美景，我哥哥子瞻给它取名叫“快哉亭”。 在亭上能望见南北百里、东西三十里的景色。波涛汹涌澎湃，风云时开时合。白天船只在亭前时隐时现，夜晚鱼龙在亭下悲鸣。景色瞬息万变，令人惊心动魄，不能长久观赏。如今却能坐在亭内的几案旁尽情赏玩，抬眼就可饱览。向西眺望武昌群山，山峦起伏，草木成行；烟消日出时，渔夫樵夫的房舍都历历可数。这就是称为“快哉”的原因。 至于长江边上的沙洲、古城的废墟，那是曹操、孙权傲视争夺的地方，是周瑜、陆逊驰骋战场的地方。他们的流风遗迹，也足以让世人称快。 从前楚襄王带着宋玉、景差游兰台宫，一阵风吹来飒飒作响。楚王敞开衣襟迎着风说：“这风多畅快啊！这是我与百姓共同享受的吗？”宋玉说：“这只是大王的雄风罢了，百姓怎么能和您共同享受呢！”宋玉的话大概有讽谏的意味。风并没有雌雄的差别，而人却有境遇好坏的不同。楚王所以感到欢乐的原因，和百姓所以感到忧愁的原因，这是人的境遇不同罢了，与风又有什么关系呢？ 读书人活在世上，假使他的内心不能自得其乐，那么到什么地方不会感到痛苦呢？假使他的内心坦荡，不因为外物而伤害自己的本性，那么到什么地方不会感到畅快呢？ 如今张君不把贬谪当作忧患，利用处理公务之余的闲暇，而自在地徜徉于山水之间，这表明他内心一定有超过常人的地方。即使他用蓬草做门、破瓮做窗，也没有不感到快乐的，更何况是沐浴在长江的清流之中，揖迎西山的白云，尽情欣赏耳目的美景来使自己身心舒畅呢！如果不是这样，连绵的山峰，深深的沟壑，高大的森林，古老的树木，清风吹动它们，明月照耀它们，这些都会成为诗人游子感到悲伤憔悴而不能承受的，哪里看得出这是畅快的呢！ 元丰六年十一月初一日，赵郡苏辙记。 【重点字词】 西陵：西陵峡，长江三峡之一 沅湘：沅江、湘江 汉沔：汉水、沔水 赤壁：地名，在今湖北黄冈，非三国赤壁之战处 清河：今河北清河 谪居：被贬官后居住 齐安：黄州的古称 一舍：三十里，古代行军三十里为一舍 开阖：开启和闭合，阖同“合” 倏忽：极短的时间，忽然 指数：用手指点数 睥睨：斜视，侧目而视，引申为傲视 驰骛：奔走，奔赴 兰台：楚国宫名 飒然：形容风声 披襟：敞开衣襟 与：参与，关联 其中：他的内心 不遇：不得志 蓬户瓮牖：用蓬草编门、破瓮做窗，形容极贫穷 濯：洗 揖：拱手行礼，引申为迎 乌：哪里，怎么 朔：农历初一 四、★★★★ 冷泉亭记 · 白居易 【题解】 长庆三年（823年），白居易任杭州刺史，在杭州兴修水利、疏浚六井，政绩卓著。冷泉亭位于灵隐山下涧水中央，由前任刺史元藇建造，白居易游赏之后写下此记。文章先层层递推点出冷泉亭的地位，再以春、夏两季对举描写，写其山水之景、涤尘之功，最后详列五亭序列，自谦“述而不作”。 【完整原文】 东南山水，余杭郡为最；就郡言，灵隐寺为尤；由寺观，冷泉亭为甲。 亭在山下，水中央，寺西南隅（yú）。高不倍寻，广不累（lěi）丈；而撮（cuō）奇得要，地搜胜概，物无遁（dùn）形。 春之日，吾爱其草薰（xūn）薰，木欣（xīn）欣，可以导和纳粹，畅人血气。 夏之夜，吾爱其泉渟（tíng）渟，风泠（líng）泠，可以蠲（juān）烦析酲（chéng），起人心情。 山树为盖，岩石为屏，云从栋生，水与阶平。坐而玩之者，可濯（zhuó）足于床下；卧而狎（xiá）之者，可垂钓于枕上。 矧（shěn）又潺（chán）湲（yuán）洁澈，粹冷柔滑。若俗士，若道人，眼耳之尘，心舌之垢，不待盥（guàn）涤（dí），见辄（zhé）除去。潜利阴益，可胜（shēng）言哉！斯所以最余杭而甲灵隐也。 杭自郡城抵四封，丛山复湖，易为形胜。先是领郡者，有相里君造作虚白亭，有韩仆射（yè）皋作候仙亭，有裴庶子棠棣（dì）作观风亭，有卢给事元辅作见山亭，及右司郎中河南元藇（xù）最后作此亭。于是五亭相望，如指之列，可谓佳境殚（dān）矣，能事毕矣。后来者虽有敏心巧目，无所加焉，故吾继之，述而不作。 长庆三年八月十三日记。 【译文】 东南一带的山水，余杭郡最好；就余杭郡而言，灵隐寺最突出；从灵隐寺来看，冷泉亭排第一。 冷泉亭在灵隐山下、涧水中央、寺庙西南角。亭高不到一寻，宽不到两丈；但它聚集了奇景，占据了要害位置，搜罗了山水佳境，使所有美景无处隐藏。 春天的日子，我爱这里百草芳香弥漫，树木生机盎然，可以引导和畅之气、吸纳纯净精华，使人的血气通畅。夏天的夜晚，我爱这里泉水静静停流，清风凉意阵阵，可以消除烦忧、解去酒困，振奋人的精神。 山上的树木当作亭盖，岩石当作屏风，云从亭梁间生出，水与台阶齐平。坐着玩赏的人，可以在亭床下洗脚；躺着亲近景色的人，可以在枕边垂钓。 况且水流潺潺清澈，纯净冰凉而又柔滑。无论是俗人还是道士，耳目所染的尘垢、心中舌底的污浊，不等洗涤，一见此景便自行消除。这种潜移默化的好处，哪能说得尽！这就是冷泉亭在余杭郡最好、在灵隐寺排第一的原因。 杭州从郡城到四周边境，群山重叠、湖泊环绕，本是形胜之地。先前治理此郡的官员，有相里造建造了虚白亭，有韩皋建造了候仙亭，有裴棠棣建造了观风亭，有卢元辅建造了见山亭，还有右司郎中、河南人元藇最后建造了这座冷泉亭。于是五亭相望，如同手指排列，可以说是把佳境搜罗尽了，把能做的事做完了。后来的人即使有灵巧的心思和眼光，也没什么可添加的了，所以我只是接着记载，传述前人的功绩而不自己创作。 长庆三年八月十三日记。 【重点字词】 余杭郡：杭州在唐天宝年间曾称余杭郡 尤：尤其，最 甲：第一，头等 隅：角落 寻：古代长度单位，八尺为一寻 累：累积，达到 撮：聚集，选取 遁：隐藏 薰薰：花草芳香的样子 欣欣：草木繁盛的样子 渟渟：水停滞不流的样子 泠泠：清凉的样子 蠲：免除，消除 酲：酒醒后的困倦 狎：亲近，玩乐 矧：何况，况且 潺湲：水流缓缓的样子 盥涤：洗涤 辄：就，立刻 可胜言：能说得尽，胜为“尽” 四封：四周边境 殚：竭尽，搜尽 述而不作：传述前人而不自己创作，语出《论语》 五、★★★★ 丰乐亭记 · 欧阳修 【题解】 庆历六年（1046年），欧阳修在滁州发现丰山脚下涌出一股清泉，遂疏通泉水、凿石开地建亭，名曰“丰乐亭”，意为“年谷丰熟，与民同乐”。本文与《醉翁亭记》同为欧阳修贬滁时期的代表作，更侧重于历史反思与政论色彩，感慨天下太平来之不易，希望百姓安居乐业。 【完整原文】 修既治滁之明年，夏，始饮滁水而甘。问诸滁人，得于州南百步之近。其上则丰山，耸然而特立；下则幽谷，窈然而深藏；中有清泉，滃（wěng）然而仰出。俯仰左右，顾而乐之。于是疏泉凿石，辟地以为亭，而与滁人往游其间。 滁于五代干戈之际，用武之地也。昔太祖皇帝，尝以周师破李景兵十五万于清流山下，生擒其将皇甫辉、姚凤于滁东门之外，遂以平滁。修尝考其山川，按其图记，升高以望清流之关，欲求辉、凤就擒之所。而故老皆无在也，盖天下之平久矣。自唐失其政，海内分裂，豪杰并起而争，所在为敌国者，何可胜（shēng）数？及宋受天命，圣人出而四海一。向之凭恃（shì）险阻，刬（chǎn）削消磨，百年之间，漠然徒见山高而水清。欲问其事，而遗老尽矣！ 今滁介江淮之间，舟车商贾（gǔ）、四方宾客之所不至，民生不见外事，而安于畎（quǎn）亩衣食，以乐生送死。而孰知上之功德，休养生息，涵（hán）煦（xù）于百年之深也。 修之来此，乐其地僻而事简，又爱其俗之安闲。既得斯泉于山谷之间，乃日与滁人仰而望山，俯而听泉。掇（duō）幽芳而荫乔木，风霜冰雪，刻露清秀，四时之景，无不可爱。又幸其民乐其岁物之丰成，而喜与予游也。因为本其山川，道其风俗之美，使民知所以安此丰年之乐者，幸生无事之时也。 夫宣上恩德，以与民共乐，刺史之事也。遂书以名其亭焉。 【译文】 我担任滁州太守后的第二年夏天，才喝到滁州的泉水，觉得甘甜。向滁州人询问泉水的发源地，就在距离滁州城南面一百步的地方。它的上面是丰山，高耸地矗立着；下面是深谷，幽暗地潜藏着；中间有一股清泉，水势汹涌，向上涌出。我上下左右地看，很爱这里的风景。因此，我就叫人疏通泉水，凿开石头，清理出一块空地，建了一座亭子，于是我和滁州人在这美景中往来游乐。 滁州在五代混战的时候，是个互相争夺的地区。过去，太祖皇帝曾经率领后周军队在清流山下击溃李景的十五万军队，在滁州东门外活捉了他的大将皇甫晖、姚凤，就这样平定了滁州。我曾经考察过滁州地区的山水，查核过滁州地区的图籍，登上高山眺望清流关，想寻找皇甫晖、姚凤被捉的地方。可是，那里的老人都已经不在了，大概是天下太平的时间太久了。自从唐朝败坏了它的政局，全国四分五裂，英雄豪杰们全都起来争夺天下，到处都是敌对的政权，哪能数得清呢？到了大宋朝接受天命，圣人出现，全国就统一了。以前凭靠险要的割据势力都被削平消灭。一百年之间，静静地只看到山高水清。要想问问那时的情况，可是留下来的老年人已经不在人世了。 如今滁州处在长江、淮河之间，是乘船坐车的商人和四方宾客都不来的地方，百姓一生都不见外面的事情，安心在田地里耕种，快快乐乐地生活，安安稳稳地度过一生。谁能知道这是皇上的功德，让百姓休养生息，恩泽滋润了长达百年之久呢！ 我来到这里，喜欢这地方偏僻而政事简单，又喜爱这里民风安闲。既在山谷间找到这股泉水，就每天和滁州人抬头望山、低头听泉。采摘幽香的野花，在茂密的大树下乘凉，经历风霜冰雪，山水清晰地显露出清秀的姿态，四季的景色，没有一样不可爱。又庆幸这里的百姓为他们的年谷丰收而快乐，乐意和我一同游玩。因此我根据这里的山水，讲述这里风俗的美好，使百姓知道能够安享这丰年之乐的原因，是有幸生在太平无事的时代。 宣扬皇上的恩德，与百姓共享快乐，这是刺史的职责。于是写下这篇文章来命名这座亭子。 【重点字词】 明年：第二年 甘：觉得甘甜 耸然：高耸的样子 特立：独立高耸 窈然：幽深的样子 滃然：水势盛大的样子 俯仰：上下，低头抬头 五代：指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后周 干戈：兵器，借指战争 太祖皇帝：宋太祖赵匡胤 周师：后周军队 李景：南唐中主李璟 清流山：在滁州附近 胜数：数得尽，胜为“尽” 凭恃：倚仗，依靠 刬削：削平，铲除 遗老：前朝留下的老人 畎亩：田地 涵煦：滋润抚育 掇：采摘 荫：遮蔽，乘凉。 刻露：清晰地显露出来。 岁物：收成。 本：推究，考察。 六、★★★★ 放鹤亭记 · 苏轼 【题解】 元丰元年（1078年），苏轼任徐州知州。隐士张天骥（号云龙山人）隐居徐州云龙山，在山上建亭养鹤，早晨放出、傍晚招回，因此命名为“放鹤亭”。苏轼常去拜访，写下这篇亭记。全文通过苏轼与山人的问答，展开“隐居之乐”与“君主之乐”的对比讨论，以两首歌谣收尾，哲理与浪漫兼具。 【完整原文】 熙宁十年秋，彭城大水。云龙山人张君之草堂，水及其半扉（fēi）。明年春，水落，迁于故居之东，东山之麓（lù）。升高而望，得异境焉，作亭于其上。彭城之山，冈岭四合，隐然如大环，独缺其西一面，而山人之亭，适当其缺。春夏之交，草木际天；秋冬雪月，千里一色；风雨晦明之间，俯仰百变。 山人有二鹤，甚驯而善飞，旦则望西山之缺而放焉，纵其所如，或立于陂（bēi）田，或翔于云表；暮则傃（sù）东山而归。故名之曰“放鹤亭”。 郡守苏轼，时从宾佐僚吏往见山人，饮酒于斯亭而乐之。挹（yī）山人而告之曰：“子知隐居之乐乎？虽南面之君，未可与易也。《易》曰：‘鸣鹤在阴，其子和之。’《诗》曰：‘鹤鸣于九皋（gāo），声闻于天。’盖其为物，清远闲放，超然于尘埃之外，故《易》《诗》人以比贤人君子。隐德之士，狎（xiá）而玩之，宜若有益而无损者；然卫懿公好鹤则亡其国。周公作《酒诰（gào）》，卫武公作《抑》戒，以为荒惑败乱，无若酒者；而刘伶、阮籍之徒，以此全其真而名后世。嗟夫！南面之君，虽清远闲放如鹤者，犹不得好，好之则亡其国；而山林遁世之士，虽荒惑败乱如酒者，犹不能为害，而况于鹤乎？由此观之，其为乐未可以同日而语也。” 山人忻（xīn）然而笑曰：“有是哉！”乃作放鹤、招鹤之歌曰： “鹤飞去兮西山之缺，高翔而下览兮择所适。翻然敛翼，宛将集兮，忽何所见，矫（jiǎo）然而复击。独终日于涧谷之间兮，啄苍苔而履白石。” “鹤归来兮东山之阴。其下有人兮，黄冠草屦（jù），葛衣而鼓琴。躬耕而食兮，其馀以汝饱。归来归来兮，西山不可以久留。” 元丰元年十一月初八日记。 【译文】 熙宁十年的秋天，彭城发大水。云龙山人张君的草堂，洪水淹到他家门的一半。第二年春天，洪水退去，他迁到故居的东面，东山的山脚下。登上高处眺望，发现了一处奇异景致，就在那里建了一座亭子。彭城的山，山冈山岭四面环绕，隐约地像一个巨大的环，只缺了它西面的一面，而山人的亭子恰好正对着那个缺口。春夏之交，草木一直长到天边；秋冬季节，雪后明月当空，千里同色；在风雨交加、天色晦明变化之间，俯视仰观，景象千变万化。 山人养了两只鹤，非常温顺而且善于飞翔，每天早晨望着西山的缺口把鹤放出去，听凭它们任意飞翔，有时站在水边的田地里，有时飞翔到云海之上；傍晚则向着东山飞回来。所以给亭子取名叫“放鹤亭”。 郡守苏轼，时常跟随宾客和幕僚属吏去拜访山人，在这个亭子里饮酒并以此为乐。向山人拱手行礼并告诉他：“您知道隐居的快乐吗？即使是统治天下的君王，也不能跟您交换。《易经》上说：‘鹤在北坡鸣叫，小鹤与之应和。’《诗经》上说：‘鹤在深泽中鸣叫，声音传到天上。’鹤这种动物，清高旷远，闲散放逸，超然于尘世之外，所以《易经》《诗经》的作者把它比作贤人君子。有隐德的人与鹤亲近玩耍，应该是有益无害的；可是卫懿公喜欢鹤却因此亡了国。周公作《酒诰》，卫武公作《抑》戒，认为荒淫惑乱败德，没有什么比得上酒的；可是刘伶、阮籍这样的人，却因为纵酒保全了他们的真性情而留名后世。唉！统治天下的君王，即使是像鹤这样清高旷远闲散放逸的东西，尚且不能沉溺于喜好，喜欢它就会亡国；可是隐居逃避尘世的人，即使是像酒这样荒淫惑乱败德的东西，尚且不能对他们造成伤害，更何况是鹤呢？由此看来，这两种快乐是不能相提并论的。” 山人欣然笑着说：“有这样的事啊！”于是作了放鹤、招鹤的歌： “鹤飞走了啊向着西山的缺口，高高飞翔向下俯瞰啊选择适合的地方。突然间收起翅膀，好像要落下栖息，忽然又看见了什么，矫健地重新凌空腾起。独自整天在涧谷之间啊，啄食着青苔、踩着白石。” “鹤归来啊到东山的北面。下面有人啊，戴着黄帽子穿着草鞋，穿着葛布衣服弹着琴。亲自耕种来养活自己啊，剩下的粮食给你吃。回来吧回来吧，西山不可以长久停留啊。” 元丰元年十一月初八日记。 【重点字词】 熙宁：宋神宗年号。 彭城：今江苏徐州市。 扉：门。 麓：山脚。 际天：连接天边。 驯：温顺。 纵其所如：听凭它们任意飞翔，如为“去”。 陂田：水边的田地。 傃：向着，沿着。 挹：通“揖”，作揖。 南面之君：面向南而坐的君王，即天子。 鸣鹤在阴，其子和之：《易经》中孚卦辞，意为鹤在隐蔽处鸣叫，小鹤应和。 九皋：深泽。 狎：亲近。 卫懿公好鹤：春秋时卫懿公喜欢鹤，给鹤封官，后狄人入侵，士兵不愿作战，卫败亡。 酒诰：周公所作告诫戒酒的文书。 抑：《诗经·大雅》篇名，卫武公所作。 刘伶、阮籍：魏晋名士，以纵酒放达著称。 忻然：欣然，喜悦的样子。 翻然：突然飞动的样子。 敛翼：收起翅膀。 矫然：矫健的样子。 黄冠：道士的帽子，借指道士。 草屦：草鞋。 七、★★★★ 沧浪亭记 · 苏舜钦 【题解】 庆历年间，苏舜钦因支持范仲淹“庆历新政”遭保守派弹劾，削职为民，流寓苏州。他在城南购得吴越国贵戚孙承祐的废园，筑亭于北面水边，取“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之意，命名为“沧浪亭”。文章记述建亭经过，探讨了“仕宦溺人”与“自胜之道”的深刻命题。 【完整原文】 予以罪废，无所归。扁舟吴中，始僦（jiù）舍以处。时盛夏蒸燠（yù），土居皆褊（biǎn）狭，不能出气，思得高爽虚辟之地，以舒所怀，不可得也。 一日过郡学，东顾草树郁然，崇阜（fù）广水，不类乎城中。并（bàng）水得微径于杂花修竹之间。东趋数百步，有弃地，纵广合五六十寻，三向皆水也。杠（gàng）之南，其地益阔，旁无民居，左右皆林木相亏蔽。访诸旧老，云钱氏有国，近戚孙承右之池馆也。坳（ào）隆胜势，遗意尚存。予爱而徘徊，遂以钱四万得之，构亭北碕（qí），号“沧浪”焉。前竹后水，水之阳又竹，无穷极。澄川翠干，光影会合于轩户之间，尤与风月为相宜。 予时榜小舟，幅巾以往，至则洒（xiǎn）然忘其归。觞（shāng）而浩歌，踞（jù）而仰啸（xiào），野老不至，鱼鸟共乐。形骸（hái）既适则神不烦，观听无邪则道以明；返思向之汩（gǔ）汩荣辱之场，日与锱（zī）铢（zhū）利害相磨戛（jiá），隔此真趣，不亦鄙哉！ 噫！人固动物耳。情横于内而性伏，必外寓于物而后遣。寓久则溺，以为当然；非胜是而易之，则悲而不开。惟仕宦溺人为至深。古之才哲君子，有一失而至于死者多矣，是未知所以自胜之道。予既废而获斯境，安于冲旷，不与众驱，因之复能乎内外失得之原，沃然有得，笑闵（mǐn）万古。尚未能忘其所寓目，用是以为胜焉！ 【译文】 我因获罪而被贬为平民，没有地方可去。乘着小船在吴地漂泊，起初租房子住。当时正值盛夏，天气非常炎热，租住的土房都很狭小，无法呼吸透气。我想找到一处高爽空旷僻静的地方，来舒展胸怀，但没有找到。 一天拜访学宫，向东望去，看到草木郁郁葱葱，高高的土山、宽阔的水面，不像是在城里。沿着水边，在繁花修竹之间找到了一条小路。向东走几百步，有一块荒地，纵横大约五六十寻，三面都临水。小桥的南面，地面更加开阔，旁边没有民居，四周都是树木互相遮蔽掩映。向当地老人询问，说是吴越王钱氏当权的时候，他的近亲孙承祐的池馆别墅。高高低低的地势形胜，依稀还有当年的遗风。我很喜爱这个地方，来回徘徊不忍离开，于是用四万钱买了下来，在水北岸构筑亭子，命名为“沧浪”。前面是竹子后面是水，水的北面又是竹子，无边无际。清澈的流水、翠绿的竹干，光影在门窗之间交相辉映，尤其在有风有月的时候最相宜。 我时常划着小船，戴着便帽前往游玩，到了亭上就洒脱自在，忘记回去。举杯放声高歌，蹲下仰天长啸，山村野老不来打扰，只与鱼鸟同乐。身体安适了，精神就没有烦恼；所见所闻都是纯正美好的，人生道理也就明白了。回过头来反思以前在名利场中奔忙的日子，每天与蝇头微利斤斤计较，与这里的纯真趣味相比，不是太庸俗可鄙了吗！ 唉！人本来就是容易受外物感动的生物。情感充塞在内心而本性被压抑，一定得借助外物来排遣。但借助外物久了就会沉溺其中，认为理所当然；如果不能超越这种状态而转换心境，那么悲愁就无法化解。而官场名利最容易使人沉溺。古代有才华德行的君子，因为一次失意而郁郁而终的很多，这都是因为不懂得如何主宰自己、超越自我的方法。我虽然已经被贬谪，却获得了这样的胜境，安于冲淡旷远，不与众人同流逐利，因此又能够找到内心与形体、得失与根本的内在联系，心有所得，笑看千古。尚且不能忘怀这里的景色带来的感悟，自认为已经得到了超越世俗的境界。 【重点字词】 罪废：因罪而被贬废。 扁舟：小船。 吴中：今苏州一带。 僦：租赁。 燠：热，闷热。 褊狭：狭小。 郡学：州县的学宫。 崇阜：高高的土山。 类：像。 并：通“傍”，沿着。 寻：八尺。 杠：小桥。 亏蔽：遮蔽掩映。 钱氏有国：指五代吴越王钱镠建立吴越国。 孙承右：应为孙承祐，吴越王近亲。 坳隆：高低起伏。 碕：弯曲的河岸。 水之阳：水的北面。 榜：划船。 幅巾：古代男子束发的黑色丝巾，指便装。 洒然：洒脱自在的样子。 觞：饮酒。 踞：蹲坐。 形骸：身体。 汩汩：水流声，此处形容忙碌。 锱铢：极小的重量单位，喻微小利益。 磨戛：摩擦撞击。 动物：受外物影响而感动的生物。 横：充塞。 寓：寄托。 溺：沉溺。 胜：超越。 冲旷：冲淡旷远。 闵：同“悯”，怜悯。 用是：因此。 胜：美好的境界。 八、★★★ 零陵三亭记 · 柳宗元 【题解】 元和九年（814年）前后，柳宗元贬居永州期间，应零陵县令薛存义之请而作此记。薛存义治理零陵，政绩显著，又在县东修建了三座亭阁供百姓游观。柳宗元借此阐发“君子必有游息之物”的政治观点：游观休闲不是荒废政事，而是理政的必要手段。文章将个人贬谪体验与理想政治思考融为一体。 【完整原文】 邑之有观游，或者以为非政，是大不然。夫气烦则虑乱，视壅（yōng）则志滞。君子必有游息之物、高明之具，使之清宁平夷，恒若有余，然后理达而事成。 零陵县东有山麓，泉出石中，沮（jù）洳（rù）污涂，群畜食焉，墙藩以蔽之。为县者积数十人，莫知发视。河东薛存义，以吏能闻荆、楚间，潭部举之，假湘源令。会零陵政厖（páng）赋扰，民讼于牧，推能济弊，来莅（lì）兹邑。遁逃复还，愁痛笑歌；逋（bū）租匿役，期月辨理；宿蠹（dù）藏奸，披露首服。民既卒税，相与欢归道涂，迎贺里闾。门不施胥吏之席，耳不闻鼛（gāo）鼓之召，鸡豚糗（qiǔ）醑（xǔ），得及宗族。州牧尚焉，旁邑仿焉，然而未尝以剧自挠，山水鸟鱼之乐，澹（dàn）然自若也。 乃发墙藩，驱群畜，决疏沮洳，搜剔山麓，万石如林，积坳（ào）为池。爰（yuán）有嘉木美卉，垂水藂（cóng）峰，珑㻏（líng）萧条，清风自生，翠烟自留，不植而遂。鱼乐广闲，鸟慕静深，别孕巢穴，沉浮啸萃，不畜而富。伐木坠江，流于邑门；陶土以埴（zhí），亦在署侧，人无劳力，工得以利。乃作三亭，陟（zhì）降晦明，高者冠山巅，下者俯清池。更衣膳饔（yōng），列置备具，宾以燕好，旅以馆舍。高明游息之道，具于是邑，由薛为首。 在昔裨（pí）谌（chén）谋野而获，宓（fú）子弹琴而理。乱虑滞志，无所容入。则夫观游者，果为政之具欤？薛之志，其果出于是与？及其弊也，则以玩替政，以荒去理。使继是者咸有薛之志，则邑民之福，其可既乎？予爱其始而欲久其道，乃撰其事以书于石。薛拜手曰：“吾志也。”遂刻之。 【译文】 县邑里有观赏游息的场所，有人认为这不是在推行政事，这种认识非常不正确。心气烦闷就会思虑紊乱，目光闭塞就会志向滞涩。君子必须有游乐休息的场所、高远明澈的器具，使内心清静安宁、平和坦荡，经常觉得优游有余，这样之后才能事理通达而事业有成。 零陵县东面有一处山麓，泉水从石头中流出，积水成洼、泥泞不堪，很多牲畜在这里吃草，用围墙篱笆把它遮蔽了起来。在这里做官的前后累积有几十个人，竟然没有一个人知道去开发它。河东人薛存义，以治理才能闻名于荆楚之间，湖南观察使举荐他，让他代理湘源县令。恰逢零陵县政务紊乱、赋税苛扰，百姓向州牧申诉，州牧推举能够解决弊政的人，薛存义于是被派到零陵来治理。于是逃跑的百姓又回来了，悲愁痛苦变成欢歌笑语；拖欠租税、逃避徭役的人，一个月内就辨明办理清楚；积久的蛀虫、隐藏的奸恶，都被揭露出来供认服罪。百姓交完了赋税，一起欢欢喜喜地在归途中歌唱，在乡里迎接庆贺。门内不再设胥吏的席位，耳中不再听到征召的鼓声。鸡猪干粮美酒，都能与宗族共享。州牧推崇他，相邻县邑效仿他。然而他从未因为政务繁剧而困扰自己，对山水鱼鸟之乐，淡泊自若，保持着闲适的心境。 于是他拆除围墙篱笆，驱赶走牲畜，疏通积水沼泽，清理山麓，使石头万块如林，把低洼处蓄积成池。这样才有了嘉美的树木和美丽的花草，长长的流水、秀美的山峰，景物空明清新，清风自然地吹来，翠烟自在地留存，没有栽种就自然长成了。鱼儿在宽敞的空间里欢游，鸟儿在幽静深邃处栖息，另筑巢穴，浮游沉潜，鸣叫云集，没有饲养就自然地繁盛起来。砍伐树木顺江放下，一直流到县城门口；挖取泥土来烧制陶器，也在官署旁边，百姓不花费劳力，工匠得到了方便。于是修建了三座亭子，沿亭上下，光线晦明变化，高的亭子耸立在山巅，低的亭子俯瞰着清池。更衣备膳的设施，都一一备齐了，接待宾客好友，供给旅客住宿。高远明澈地游息的方法，在这个县城里充分体现出来，这是由薛存义开创的。 从前郑国大夫裨谌在野外筹划而获得了成功，鲁国人宓子在单父弹琴而把政务治理得很好。对于心中烦乱、志向滞涩的情况，是无从容纳的。那么，游观休闲的事物，果然是治理政务的手段吗？薛存义的志向，难道真的是出于这个道理吗？到了出现弊病的时候，就会以游乐来取代政事、因荒废而懈怠了政务。假使继任的人都有薛存义的这种志向，那么百姓的福气，难道能说得尽吗？我欣赏他开创了这种局面并且希望他能将这种施政方式长久保持下去，于是记述了这件事并刻在石头上。薛存义行拜手礼说：“这正是我的志向。”于是刻下了这篇文章。 【重点字词】 观游：观赏游览。 非政：不是推行政事。 壅：堵塞。 游息之物：游乐休息的场所。 高明之具：高远明澈的器具（指开阔心胸之物）。 清宁平夷：清静安宁、平和坦荡。 理达：事理通达。 沮洳：低湿泥泞的地方。 墙藩：围墙篱笆。 河东：今山西永济。 吏能：治理才能。 潭部：湖南观察使（潭州为治所）。 假：代理。 湘源：今广西全州。 厖：纷乱，杂多。 牧：州牧，指永州刺史。 莅：到任，治理。 遁逃：逃跑的百姓。 逋租匿役：拖欠租税、逃避徭役。 期月：一整月。 宿蠹：积久的蛀虫，喻指多年的奸邪。 首服：供认服罪。 卒税：交完赋税。 道涂：道路，涂同“途”。 胥吏：官府中的小吏。 鼛鼓：古代召集劳役时用的大鼓。 糗醑：干粮和美酒。 尚：推崇。 以剧自挠：因为政务繁剧而困扰自己。 澹然：淡泊安适的样子。 发：拆除。 决疏：疏通。 搜剔：清理。 坳：低洼处。 爰：于是，就。 藂：同“丛”，聚集。 珑㻏：空明澄澈的样子。 埴：黏土。 陟降：登高和走下。 膳饔：膳食，熟食。 裨谌：郑国大夫，善于在野外谋划。 宓子：宓子贱，孔子学生，治理单父时弹琴而治。 理：治理。 具：手段，工具。 既：穷尽。 拜手：古代男子跪拜礼的一种。 【思想核心】 本文的核心思想是：“观游”不是荒废政事，而是理政的必要手段。 柳宗元在此文中提出了一个极具前瞻性的政治观点：人的精神状态与行政效率有直接关系。心气烦闷、目光闭塞的时候，是无法处理政务的。君子必须通过游观山水、休闲放松来调节心绪，使内心清静安宁、平和坦荡，才能“理达而事成”。文章将个人的身心健康与公共事务的处理紧密联系，正是柳宗元自身贬谪永州、寄情山水经验的理论升华。 柳宗元同时清醒地指出，游观山水也有走向反面，“以玩替政，以荒去理”的危险。关键在于执行者的“志”：有薛存义之志，则游观为治政之具；无其志，则游观为荒政之由。这种辩证思考，使这篇亭记同时具备了政治哲学的高度与现实指导的意义。 1 学科网（北京）股份有限公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