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正文:
16 阿房宫赋
阿房宫赋
杜 牧
六王毕1,四海一,蜀山兀2,阿房出。[1]
六国灭亡了,天下统一了,蜀地的山秃了,阿房宫建成了。
覆压3三百余里,隔离天日4。[2]骊山北构
(它)覆盖三百多里地,遮蔽天日。(阿房宫)从骊山北边建起,
而西折,直走5咸阳。二川6溶溶7,流入宫墙。[3]
折而向西,一直通到咸阳。渭水和樊川水势盛大,流进宫墙中。
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廊腰
每隔五步有一座高楼,每隔十步有一座台阁;走廊
古文 注析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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缦回8,檐牙9高啄;各抱地势,
萦绕曲折,檐牙高耸,如鸟仰首啄物;楼阁各随地形,
钩心斗角10。盘盘焉,囷囷焉,蜂房
宫室结构参差错落,精致工巧。(它们)回环曲折,像蜂房,
水涡11,矗12不知其几千万落。长桥卧波,
像水涡(一样稠密层叠),矗立着,不知它们有几千万座。长桥卧在水上,
未云何龙13?复道14行空,不霁15
没有云怎么出现了龙?楼阁之间架在空中的通道横贯在空中,并非雨后转晴
何虹?高低冥迷16,不知西东。
怎么出现了彩虹?高高低低的楼阁令人分辨不清,不知道哪是西哪是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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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台暖响,春光融融;
人们在台上唱歌,歌声响起,好像充满着暖意,如同春光那样和暖;
舞殿冷袖,风雨凄凄。
人们在殿中舞蹈,舞袖飘拂,好像带来寒气,如同风雨交加那样凄冷。
一日之内,一宫之间,而气候不齐。[4]
一天之内,一宫之中,天气冷暖却不同。
1六王毕:六国灭亡了。六王,齐、楚、燕、韩、赵、魏六国的国君,指六国。毕,完结,指为秦
国所灭。2兀:光秃。这里形容山上树木已被砍伐殆尽。3覆压:覆盖。4隔离天日:遮蔽天
日。这是形容宫殿楼阁的高大。5走:通达。6二川:指渭水和樊川。7溶溶:河水盛大的样子,
一说为缓缓流动的样子。8廊腰缦(màn)回:走廊萦绕曲折。廊腰,连接高大建筑物的走廊,好
像人的腰部,故称。缦,萦绕。回,曲折。9檐牙:屋檐翘出如牙齿的部分。10钩心斗角:指宫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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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构的参差错落,精致工巧。钩心,指各种建筑物都与中心区相连。斗角,指屋角相对,好像兵
戈相斗。11盘盘焉,囷(qūn)囷焉,蜂房水涡:回环曲折,像蜂房,像水涡(一样稠密层叠)。盘盘,
盘旋的样子。囷囷,曲折回旋的样子。12矗:耸立的样子。13长桥卧波,未云何龙:长桥卧在水
上,没有云怎么出现了龙?这是形容长桥似龙。《周易·乾卦》有“云从龙”的话,所以人们认
为有龙就应该有云。14复道:楼阁之间架在空中的通道。因上下都有通道,故称。15霁:雨后
转晴。16冥迷:分辨不清。
段解 写阿房宫的雄伟壮观。
妃嫔媵 嫱1,王子皇孙,辞楼下殿,
六国王侯的宫妃、女儿和孙女,辞别(六国的)楼阁宫殿,
辇2来于秦。朝歌夜弦,为秦宫人。[5]
乘辇车来到秦国。(她们)日夜唱歌奏乐,成为秦的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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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星荧荧3,开妆镜也;绿云扰扰,
(光如)明星闪亮,是(宫人)打开梳妆的镜子;绿云飘动,
梳晓鬟也;渭流涨腻4,
是(宫人)早上起来梳理头发;渭水涨起了脂膏,
弃脂水也;烟斜雾横,焚
是(宫人)倒掉了含有脂粉的洗脸水;烟雾缭绕,是(宫人)在焚烧
椒兰5也。雷霆乍惊,宫车过也;辘辘6
椒兰等香料。雷霆般的声音突然响起,是宫车从这里驰过;车声越听
远听,杳7不知其所之也。一肌一容,尽态极妍8,
越远,遥远到不知去往什么地方。(宫人的)肌肤、姿容都娇媚极了,
缦立9远视,而望幸焉。有不见者,三十六年10。[6]
(她们)久立远望,盼望得到宠幸。有的人三十六年没有见过(君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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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赵之收藏11,韩魏之经营,
燕国、赵国收藏的金玉珍宝等物,韩国、魏国聚敛的金玉珍宝等物,
齐楚之精英,几世几年,剽12掠
齐国、楚国保存的金玉珍宝等物,(是)多少代多少年,从百姓那里
其人,倚叠13如山。一旦不能有,输来其间。
抢来的,堆叠如山。一朝(国家灭亡)不能保有,都运到这里。
鼎铛14玉石,金块珠砾,
把宝鼎看作铁锅,把美玉看作石头,把黄金看作土块,把珍珠看作石子,
弃掷逦迤15,秦人视之,亦不甚惜。[7]
丢弃得到处都是,秦人看到了,也不觉得太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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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妃嫔(pín)媵(yìng)嫱(qiáng):指六国王侯的宫妃。下文的“王子皇孙”,指六国王侯的女
儿、孙女。2辇(niǎn):君王及后妃所乘的车。3荧荧:明亮的样子。4涨腻:涨起了脂膏。下文
“脂水”,指含有脂粉的洗脸水。5椒兰:两种香料植物,焚烧以熏香衣物。6辘辘:车行的声
音。7杳:遥远。8一肌一容,尽态极妍:肌肤、姿容都娇媚极了。9缦立:久立。10三十六年:指
嬴政在位期间(前247—前210)。11收藏:指收藏的金玉珍宝等物。下文的“经营”“精英”
也指金玉珍宝等物。12剽(piāo):抢劫、掠夺。13倚叠:堆叠。14铛(chēng):平底的浅锅。1
5逦迤:连续不断。这里有“到处都是”的意思。
段解 写阿房宫里的美人和金玉珍宝数不胜数,揭露了秦统治者生活的奢侈,为下文的议论
做了铺垫。
嗟乎![8]一人之心,千万人之心也。秦爱
唉!一个人的心思,就是千万个人的心思啊。秦统治者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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纷奢,人亦念其家。奈何取之
繁华奢侈,老百姓也顾念自己的家。为什么夺取金玉珍宝等物
尽锱铢1,用之如泥沙?[9]
时一丝一毫也不放过,挥霍起来却像泥沙(一样不知珍惜)?
使负栋之柱2,多于南亩之农夫;架梁之椽,
使支撑房屋大梁的柱子,比田里耕种的农夫还多;架在梁上的椽子,
多于机上之工女;钉头磷磷3,多于在庾4之粟粒;
比织布机旁做工的女子还多;突出的钉头,比谷仓里的谷粒还多;
瓦缝参差,多于周身之帛缕;直栏横槛,
参差交错的瓦缝,比人全身衣服上的丝线还多;直的栏杆、横的门槛,
多于九土5之城郭;管弦呕哑,多于市人之言语。[10]
比九州的城墙还多;嘈杂的音乐,比闹市里的人的话语还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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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天下之人,不敢言而敢怒。独夫6之心,
致使天下的百姓,不敢说话而只敢心中含怒。秦始皇的心,
日益骄固7。戍卒叫8,函谷举9,
也一天比一天骄横顽固。(于是)陈涉、吴广起义,函谷关被攻占,
楚人一炬10,可怜焦土![11]
项羽燃起一把大火,可惜(阿房宫)化为一片焦土!
1锱铢:比喻极细微的数量。2负栋之柱:支撑房屋大梁的柱子。3磷磷:有棱角的样子。这里
形容钉头突出。4庾:谷仓。5九土:九州。6独夫:残暴无道、失去人心的统治者。这里指秦
始皇。7骄固:骄横顽固。8戍卒叫:指陈涉、吴广起义。9函谷举:刘邦于公元前206年率军先
入咸阳,推翻秦朝统治,并派兵守函谷关。举,攻占,攻取。10楚人一炬:指项羽占领咸阳后纵火
焚烧秦宫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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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解 由描写转为议论,表明秦灭亡的原因。
呜呼!灭六国者六国也,非秦也;族1秦者秦也,
唉!灭亡六国的是六国自己,不是秦;灭亡秦的是秦自己,
非天下也。[12]嗟乎!使2六国各爱其人,
不是天下的百姓。唉!假使六国能够各自爱护他们的百姓,
则足以拒秦;使秦复爱六国之人,
就有足够的力量来抵抗秦;假使秦同样能爱护六国的百姓,
则递3三世可至万世而为君,谁得而族灭也?
那么就可以传递到三世乃至万世都做君王,谁能够灭掉秦呢?
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
秦人来不及为自己悲哀,而后人为他们悲哀;(如果)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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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
为他们悲哀却不以他们为鉴,也会使再后来的人再来
哀后人也。[13]
为这些后人悲哀了。
1族:灭族。2使:假使,假如。3递:依次传递。
段解 总结六国和秦灭亡的历史教训,向当朝统治者发出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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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点赏析
[1]以四个三字短句开篇,既写出了秦始皇一统天下的豪迈气概,也写出了阿房宫兴建的不同
凡响。气势不凡,先声夺人。
[2]描写阿房宫占地广阔、遮蔽天日的宏伟气势,给人一个总体印象。
[3]这几句写阿房宫是依着山势、顺着水流而修建的,突出了它利用自然、巧夺天工的特
点。
[4]由写渭水和樊川“流入宫墙”自然过渡到写阿房宫的建筑特点。作者运用浓墨重彩,精
描细绘。先写楼阁、廊檐不计其数;再描写“长桥”“复道”的壮美,以“卧”字写“长
桥”坐落于水面之静态,以“行”字写“复道”横贯于空中之动感,一下一上,一静一动,相互
映衬。上面所述,还只是建筑之外观。接着,作者的笔触又深入建筑内部。“歌台……融
融”和“舞殿……凄凄”采用了互文的写法,台既可舞,殿亦可歌,意谓宫内处处轻歌曼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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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句既以歌舞之纷繁衬托了宫殿之众多,又为下文写美女充盈宫室做了铺垫。 “一日之
内,一宫之间,而气候不齐”则是从人们的主观感受方面进一步衬托宫内歌舞的盛况。
[5]先写“秦宫人”的由来,这是“六王毕,四海一”的结果,照应了篇首。
[6]这部分写宫人的生活遭际,为后文批判秦统治者不爱民做了铺垫;同时也对当朝统治者发
出警示,一旦国亡,宫人也将不保。
[7]这一部分由写人的被欺辱转而写物的被糟蹋。“燕赵”“韩魏”“齐楚”写地域之广,
“几世几年”写时间之久,“剽掠”写搜刮之厉,“收藏”“经营”“精英”写物品之美,
“倚叠如山”写搜刮之多。“鼎铛玉石,金块珠砾”对比鲜明,再加上“弃掷逦迤”,进一步
揭露了“秦人”荒淫奢侈、挥金如土的罪恶生活。这一部分为后文议论六国的失败、秦的
灭亡做了铺垫。
[8]“嗟乎!”一声哀叹,紧承上一段的铺叙,转入对秦亡教训的议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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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作者无法抑制内心的愤慨,于是愤怒谴责,大声疾呼——百姓念其家而不得有家,秦人横征
暴敛而用之如泥沙,能无怨乎?能无怒乎?
[10]六组“……多于……”句式的句子构成排比,一方面是秦统治者的奢侈铺张,另一方面是
百姓的穷困艰难,两相对照,充分揭露了秦的奢靡给百姓带来的深重灾难,也写出了百姓郁积
于胸的愤怒和仇恨。
[11]“叫”“举”“炬”三个字生动地表现了反秦斗争兴起之突然及其摧枯拉朽、势不可
当的威势。“可怜焦土”四字发人深省。这一段写君民对比,极尽铺陈夸张之能事;述暴君
灭亡,只是轻描淡写,一带而过。作者这样处理,既是情之所至,也是在暗示读者,有这样的统治
者,亡国是必然的结果,无须多言。
[12]“呜呼!”之后提出论点,阐明兴亡自取的道理。
[13]“嗟乎!”的哀叹之后,进行假设推论,说明爱民与国家的长治久安息息相关。用“后
人”的委婉称谓,提醒当朝统治者不要重蹈秦灭亡的覆辙,意味深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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疑难 语境破
一、重点剖析
文章是从哪几个方面极力描写阿房宫的?这样描写对表达中心思想有什么作用?
答案 (1)文章从三个方面描写了阿房宫:一是写阿房宫的建筑之奇,二是写阿房宫的美女之
多,三是写阿房宫的珍宝之富。
(2)作用:文章前面所进行的描绘是为后面的忠言谠论张本,为篇末总结秦亡的历史教训、讽
喻现实提供坚实的基础的。文章极力铺陈阿房宫建筑奇、美女多、珍宝富,旨在说明秦统治
者已奢侈腐化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而为了维持这种奢侈生活所进行的横征暴敛,正是秦灭
亡的根本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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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写《阿房宫赋》是为了总结秦王朝灭亡的历史教训,讽喻朝政。但在写阿房宫被
焚时,却说“楚人一炬,可怜焦土”,其中流露出了作者怎样的思想感情?
答案 ①“可怜”在这里应理解为“可惜”。作者用“可怜”二字,将无穷感慨充溢于字里
行间。②秦朝速亡的史实说明,不能爱民,难图久安。但是,当时的唐朝统治者无视历史教训,
沉湎声色,又大起宫室,身居积薪之上,仍以为安。历史兴亡,激荡于作者胸中,作者目睹现实,
感慨万端。③神奇瑰丽之阿房宫付之一炬令人可惜,显赫一时的秦王朝毁于一旦令人可叹。
前事不忘,后事之师。不料今人又在步秦人之后尘,唐王朝的命运不也令人担忧吗?“楚人一
炬,可怜焦土”,作者的忧愤溢于言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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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牧写这篇赋,是为了总结秦灭亡的历史教训,借以讽谏时弊,为何要从六国覆灭下笔?
答案 ①作者讽谏时弊,以秦灭亡为鉴戒;写秦灭亡,又以六国的灭亡为铺垫。六国为何会灭
亡?文中说:“灭六国者六国也,非秦也……使六国各爱其人,则足以拒秦。”可见,六国灭亡,
是不爱民的结果。从哪里看出六国不爱民呢?“燕赵之收藏,韩魏之经营,齐楚之精英,几世几
年,剽掠其人,倚叠如山。”秦之金玉珍宝等物来自六国,六国之金玉珍宝等物取自百姓。秦
统治者为了满足奢华生活之需要,对百姓肆意搜刮,“取之尽锱铢”。六国因不爱民而灭亡,
秦若吸取教训,“复爱六国之人”,那就不至于迅速灭亡。然而“蜀山兀,阿房出”,秦最终走
上了六国灭亡的老路。
②开头十二个字,既在广阔的历史背景下引出阿房宫的修建,又起到了统摄全篇、暗示主题
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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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写法赏析
1.对比手法突出
如第3段以一句“嗟乎!”领起,谴责了秦统治者的贪婪残暴,义正词严,愤怒之情溢于言表。
这一段采用对比手法,既有纵比,也有横比。作者先以“取之尽锱铢”和“用之如泥沙”进
行“取”与“用”的对比,有力地揭露了秦的横征暴敛和挥霍无度;接着又用六组对比,构成
排比,极尽铺陈夸张之能事,形象地表现了“秦”与“人”(剥削者与被剥削者)一乐一苦的情
形,列出了秦统治者把自己的奢侈享乐建立在人民的痛苦生活之上的罪证,寓谴责之情于铺
叙之中。“可怜焦土”四字的揭露极为有力,它与前面的铺叙形成鲜明对比,于严峻态度中
包含着无限感慨。
2.典型的赋体写法
本文是文赋的名作。文章用语骈散结合,既有声韵之美,又显灵活自然,整齐中富有变化。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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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作中综合运用比喻、夸张、铺陈等手法,如“明星荧荧,开妆镜也;绿云扰扰,梳晓鬟也”运
用比喻的修辞手法,“渭流涨腻,弃脂水也;烟斜雾横,焚椒兰也”运用夸张的修辞手法,都形象
地写出了秦宫人之多;对阿房宫的规模与气势,进行了多角度、多层次、全方位的描绘,辞藻
丰富,造语精工,极尽“铺采摛文”之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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