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正文:
《朝花夕拾》重点章节精读精批(七上)
深度阅读
77
重点章节精读
狗·猫·鼠
从去年起,仿佛听得有人说我是仇猫的。那根据自然是在我的
开门见山,点出
那一篇《免和猫》①;这是自画招供,当然无话可说,一但倒也毫
本文的中心,在下文
不介意。一到今年,我可很有点担心了。我是常不免于弄弄笔墨的,
中进一步解释“我”
写了下来,印了出去,对于有些人似乎总是搔着痒处的时候少,碰
仇猫的原因,以及猫
着痛处的时候多。万一不谨,甚而至于得罪了名人或名教授②,或者
所代表的形象。
更甚而至于得罪了“负有指导青年责任的前辈”之流,可就危险已
极。为什么呢?因为这些大脚色是“不好惹”③的。怎地“不好惹”
呢?就是怕要浑身发热④之后,做一封信登在报纸上,广告道:“看
哪!狗不是仇猫的么?鲁迅先生却自己承认是仇猫的,而他还说要
打‘落水狗’!”这“逻辑”的奥义,即在用我的话,来证明我倒是
狗,于是而凡有言说,全都根本推翻,即使我说二二得四,三三见
九,也没有一字不错。这些既然都错,则绅士口头的二二得七,三三
见千等等,自然就不错了。
我于是就间或留心着查考它们成仇的“动机”。这也并非敢妄学
现下的学者以动机来褒贬作品⑤的那些时髦,不过想给自己预先洗刷
洗刷。据我想,这在动物心理学家,是用不着费什么力气的,可惜
我没有这学问。后来,在覃哈特⑥博士(Dr.O.Dahnhardt)的《自然
史底国民童话》里,总算发见那原因了。据说,是这么一回事:动
①《兔和猫》:短篇小说,收入《呐喊》。
②名人或名教授:指当时现代评论派陈西滢等人。
③不好惹:出自徐志摩曾发表的为陈西滢辩护的文章:“说实话,他也是不好惹的。”
④浑身发热:这是作者讥讽陈西滢的话。陈西滢曾发表文章《致志摩》:“昨晚因为写
另一篇文章,睡迟了,今天似乎有些发热。”
⑤以动机来褒贬作品:这也是针对陈西滢的话。陈西滢认为“看一看古今中外的各种
文艺美术品,我们不能不说它们产生的动机大都是混杂的”。
⑥覃哈特:今译德恩哈尔特(1870一1915),德国文史学家、民俗学者。
物们因为要商议要事,开了一个会议,鸟,鱼,兽都齐集了,单是
缺了象。大家议定,派伙计去迎接它,拈到了当这差使的阄的就是
狗。“我怎么找到那象呢?我没有见过它,也和它不认识。”它问。
“那容易,”大众说,“它是驼背的。”狗去了,遇见一只猫,立刻弓
起脊梁来,它便招待,同行,将弓着脊梁的猫介绍给大家道:“象在
这里!”但是大家都嗤笑它了。从此以后,狗和猫便成了仇家。
用生动有趣的童
话故事来说明狗与猫
日尔曼人走出森林虽然还不很久,学术文艺却已经很可观,便
结怨的原因。
是书籍的装潢,玩具的工致,也无不令人心爱。独有这一篇童话却
实在不漂亮;结怨也结得没有意思。猫的弓起脊梁,并不是希图冒
充,故意摆架子的,其咎却在狗的自己没眼力。然而原因也总可以
算作一个原因。我的仇猫,是和这大大两样的。
其实人禽之辨,本不必这样严。在动物界,虽然并不如古人所
幻想的那样舒适自由,可是噜苏①做作的事总比人间少。它们适性任
情,对就对,错就错,不说一句分辩话。虫蛆也许是不干净的,但
它们并没有自鸣清高;鸷禽猛兽以较弱的动物为饵,不妨说是凶残
的罢,但它们从来就没有竖过“公理”“正义”②的旗子,使牺牲者直
到被吃的时候为止,还是一味佩服赞叹它们。人呢,能直立了,自
然是一大进步;能说话了,自然又是一大进步;能写字作文了,自
然又是一大进步。然而也就堕落,因为那时也开始了说空话。说空
作者连用三个
话尚无不可,甚至于连自己也不知道说着违心之论,则对于只能嗥
“进步”的递进句式,
叫的动物,实在免不得“颜厚有忸怩”③。假使真有一位一视同仁的造
却在转折处掷出“堕
落”的判词,形成强
物主,高高在上,那么,对于人类的这些小聪明,也许倒以为多事,
烈反讽,凸显对伪善
正如我们在万生园④里,看见猴子翻筋斗,母象请安,虽然往往破颜
者的深恶痛绝。
一笑,但同时也觉得不舒服,甚至于感到悲哀,以为这些多余的聪
明,倒不如没有的好罢。然而,既经为人,便也只好“党同伐异”⑤,
学着人们的说话,随俗来谈一谈,一辩一辩了。
现在说起我仇猫的原因来,自己觉得是理由充足,而且光明正
大的。一,它的性情就和别的猛兽不同,凡捕食雀鼠,总不肯一口
①噜苏:啰唆。
②“公理”“正义”:这是现代评论派陈西滢等人常用的字眼儿。
③颜厚有忸怩:出自《尚书》,意思是脸皮虽厚,内心也还是很过意不去的,很惭愧。
④万生园:亦作“万牲园”,在北京西直门外,今改为北京动物园。
⑤党同伐异:跟自已意见相同的就袒护,跟自已意见不同的就加以攻击。原指学术上
派别之间的斗争,后用来指一切学术上、政治上或社会上的集团之间的斗争。此处
是纠合同伙,攻击异已。陈西滢曾用此语来影射攻击鲁迅。
咬死,定要尽情玩弄,放走,又捉住,捉住,又放走,直待自己玩
厌了,这才吃下去,颇与人们的幸灾乐祸,慢慢地折磨弱者的坏脾
气相同。二,它不是和狮虎同族的么?可是有这么一副媚态!但这
也许是限于天分之故罢,假使它的身材比现在大十倍,那就真不知
道它所取的是怎么一种态度。然而,这些口实,仿佛又是现在提起
笔来的时候添出来的,虽然也像是当时涌上心来的理由。要说得可
靠一点,或者倒不如说不过因为它们配合时候的嗥叫,手续竞有这
么繁重,闹得别人心烦,尤其是夜间要看书,睡觉的时候。当这些
描述仇猫的三个
原因:第一,猫总是
时候,我便要用长竹竿去攻击它们。狗们在大道上配合时,常有闲
尽情玩弄捉到的猎物
汉拿了木棍痛打;我曾见大勃吕该尔①(P.Bruegel d.A)的一张铜版
才吃下去,仿佛在幸
画Allegorie der Wollust.上,也画着这回事,可见这样的举动,是中
灾乐祸。第二,猫天
外古今一致的。自从那执拗的奥国学者弗罗特③(S.Freud)提倡了精
生一副媚态。第三,
神分析说—Psychoanalysis,听说章士钊先生是译作“心解”的,虽
它在嗥叫时令人心烦。
然简古,可是实在难解得很一以来,我们的名人名教授也颇有隐
隐约约,检来应用的了,这些事便不免又要归宿到性欲上去。打狗
的事我不管,至于我的打猫,却只因为它们嚷嚷,此外并无恶意,
我自信我的嫉妒心还没有这么博大,当现下“动辄获咎”之秋,这
是不可不预先声明的。例如人们当配合之前,也很有些手续,新的
是写情书,少则一束,多则一捆;旧的是什么“问名”“纳采”,磕
头作揖,去年海昌蒋氏在北京举行婚礼,拜来拜去,就十足拜了三
天,还印有一本红面子的《婚礼节文》,《序论》里大发议论道:“平
心论之,既名为礼,当必繁重。专图简易,何用礼为?…然则世
之有志于礼者,可以兴矣!不可退居于礼所不下之庶人矣!”然而
我毫不生气,这是因为无须我到场;因此也可见我的仇猫,理由实
在简简单单,只为了它们在我的耳朵边尽嚷的缘故。人们的各种礼
式,局外人可以不见不闻,我就满不管,但如果当我正要看书或睡
作者通过具体的
觉的时候,有人来勒令朗诵情书,奉陪作揖,那是为自卫起见,还
事例向我们表达了封
要用长竹竿来抵御的。还有,平素不大交往的人,忽而寄给我一个
建社会繁文缛节的虚
伪做作,进而讽刺那
红帖子,上面印着“为舍妹出阁”,“小儿完姻”,“敬请观礼”或“阖
些媚态十足的“正人
第③光临”这些含有“阴险的暗示”的句子,使我不化钱便总觉得有
君子”。
①大勃吕该尔:现译为勃鲁盖尔(1525一1569),尼德兰画家。
②弗罗特:现译为弗洛伊德(1856一1939),奥地利心理学家、精神病学家。精神分
析学派创始人。
③阖第:敬辞,称对方全家。
些过意不去的,我也不十分高兴。
但是,这都是近时的话。再一回忆,我的仇猫却远在能够说出
这些理由之前,也许是还在十岁上下的时候了。至今还分明记得,
那原因是极其简单的:只因为它吃老鼠,一吃了我饲养着的可爱
的小小的隐鼠。
听说西洋是不很喜欢黑猫的,不知道可确;但Edgar Allan Poe
的小说里的黑猫,却实在有点骇人。日本的猫善于成精,传说中的
“猫婆”3,那食人的惨酷确是更可怕。中国古时候虽然曾有“猫鬼”③,
近来却很少听到猫的兴妖作怪,似乎古法已经失传,老实起来了。
只是我在童年,总觉得它有点妖气,没有什么好感。那是一个我的
幼时的夏夜,我躺在一株大桂树下的小板桌上乘凉,祖母摇着芭蕉
扇坐在桌旁,给我猜谜,讲故事。忽然,桂树上沙沙地有趾爪的爬
搔声,一对闪闪的眼睛在暗中随声而下,使我吃惊,也将祖母讲着
的话打断,另讲猫的故事了一
“你知道么?猫是老虎的先生。”她说。“小孩子怎么会知道呢,
写小时候听祖母
猫是老虎的师父。老虎本来是什么也不会的,就投到猫的门下来。
讲猫的故事,用来揭
猫就教给它扑的方法,捉的方法,吃的方法,像自己的捉老鼠一样。
示并印证猫的狡诈。
这些教完了;老虎想,本领都学到了,谁也比不过它了,只有老师
的猫还比自己强,要是杀掉猫,自己便是最强的脚色了。它打定主
意,就上前去扑猫。猫是早知道它的来意的,一跳,便上了树,老
虎却只能眼睁睁地在树下蹲着。它还没有将一切本领传授完,还没
有教给它上树。”
这是侥幸的,我想,幸而老虎很性急,否则从桂树上就会爬下
写老鼠的“轩
一匹老虎来。然而究竟很怕人,我要进屋子里睡觉去了。夜色更加
昂”,表达了作者对社
黯然;桂叶瑟瑟地作响,微风也吹动了,想来草席定已微凉,躺着
会上弱小者的同情与
支持,而将其与“名
也不至于烦得翻来复去了。
人名教授”做对比,
几百年的老屋中的豆油灯的微光下,是老鼠跳梁的世界,飘忽
则是对那些所谓的
地走着,吱吱地叫着,那态度往往比“名人名教授”还轩昂。猫是
“正人君子”的辛辣讽
饲养着的,然而吃饭不管事。祖母她们虽然常恨鼠子们啮破了箱柜,
刺和蔑视。
①Edgar A1 lan Poe:爱伦·坡(1809一1849),美国作家、文艺评论家,短篇小说《黑
猫》是其代表作之一。
②猫婆:日本民间传说中的妖怪。传说一个老太婆养了一只猫,后来猫成了精怪,吃
了老太婆,又变成老太婆的模样去害人。
③猫鬼:古代行巫术者畜养的猫。谓有鬼物附着其身,可以咒语驱使害人,因称。
偷吃了东西,我却以为这也算不得什么大罪,也和我不相干,况且
这类坏事大概是大个子的老鼠做的,决不能诬陷到我所爱的小鼠身
上去。这类小鼠大抵在地上走动,只有拇指那么大,也不很畏惧人,
我们那里叫它“隐鼠”,与专住在屋上的伟大者是两种。我的床前就
帖着两张花纸,一是“八戒招赘”,满纸长嘴大耳,我以为不甚雅
观;别的一张“老鼠成亲”①却可爱,自新郎新妇以至傧相,宾客,
执事,没有一个不是尖腮细腿,像煞读书人的,但穿的都是红衫绿
裤。我想,能举办这样大仪式的,一定只有我所喜欢的那些隐鼠。
现在是粗俗了,在路上遇见人类的迎娶仪仗,也不过当作性交的广
告看,不甚留心;但那时的想看“老鼠成亲”的仪式,却极其神往,
即使像海昌蒋氏似的连拜三夜,怕也未必会看得心烦。正月十四的
夜,是我不肯轻易便睡,等候它们的仪仗从床下出来的夜。然而仍
然只看见几个光着身子的隐鼠在地面游行,不像正在办着喜事。直
到我熬不住了,快快睡去,一睁眼却已经天明,到了灯节了。也许
鼠族的婚仪,不但不分请帖,来收罗贺礼,虽是真的“观礼”,也绝
对不欢迎的罢,我想,这是它们向来的习惯,无法抗议的。
老鼠的大敌其实并不是猫。春后,你听到它“咋!咋咋咋咋!”
地叫着,大家称为“老鼠数铜钱”的,便知道它的可怕的屠伯已经
光降了。这声音是表现绝望的惊恐的,虽然遇见猫,还不至于这样
叫。猫自然也可怕,但老鼠只要窜进一个小洞去,它也就奈何不得,
逃命的机会还很多。独有那可怕的屠伯一蛇,身体是细长的,圆
径和鼠子差不多,凡鼠子能到的地方,它也能到,追逐的时间也格
外长,而且万难幸免,当“数钱”的时候,大概是已经没有第二步
办法的了。
有一回,我就听得一间空屋里有着这种“数钱”的声音,推门
追忆儿时救养一
进去,一条蛇伏在横梁上,看地上,躺着一匹隐鼠,口角流血,但
只隐鼠的经历,语言
两胁还是一起一落的。取来给躺在一个纸盒子里,大半天,竞醒过
诙谐幽默,写出了隐
来了,渐渐地能够饮食,行走,到第二日,似乎就复了原,但是不
鼠的憨态可掬,表达
逃走。放在地上,也时时跑到人面前来,而且缘腿而上,一直爬到
了作者对隐鼠的喜爱,
膝髁。给放在饭桌上,便检吃些菜渣,舐舐碗沿;放在我的书桌上,
为下文误以为猫吃了
则从容地游行,看见砚台便舐吃了研着的墨汁。这使我非常惊喜了。
隐鼠后的愤怒之情做
铺垫。
我听父亲说过,中国有一种墨猴,只有拇指一般大,全身的毛是漆
①老鼠成亲:旧时江浙一带的民间传说,夏历正月十四日的半夜是老鼠成亲的时候。
黑而且发亮的。它睡在笔筒里,一听到磨墨,便跳出来,等着,等
到人写完字,套上笔,就舐尽了砚上的余墨,仍旧跳进笔筒里去了。
我就极愿意有这样的一个墨猴,可是得不到;问那里有,那里买的
呢,谁也不知道。“慰情聊胜无”心,这隐鼠总可以算是我的墨猴了罢,
虽然它舐吃墨汁,并不一定肯等到我写完字。
现在已经记不分明,这样地大约有一两月;有一天,我忽然感
到寂寞了,真所谓“若有所失”。我的隐鼠,是常在眼前游行的,或
桌上,或地上。而这一日却大半天没有见,大家吃午饭了,也不见
它走出来,平时,是一定出现的。我再等着,再等它一半天,然而
仍然没有见。
长妈妈,一个一向带领着我的女工,也许是以为我等得太苦了
罢,轻轻地来告诉我一句话。这即刻使我愤怒而且悲哀,决心和猫
们为敌。她说:隐鼠是昨天晚上被猫吃去了!
当我失掉了所爱的,心中有着空虚时,我要充填以报仇的
恶念!
我的报仇,就从家里饲养着的一匹花猫起手,逐渐推广,至于
凡所遇见的诸猫。最先不过是追赶,袭击;后来却愈加巧妙了,能
飞石击中它们的头,或诱入空屋里面,打得它垂头丧气。这作战继
作者运用拟人手
续得颇长久,此后似乎猫都不来近我了。但对于它们纵使怎样战胜,
法写出了与猫斗争的
大约也算不得一个英雄;况且中国毕生和猫打仗的人也未必多,所
情景,猫此时不再是
以一切韬略,战绩,还是全部省略了罢。
单纯的动物,而是被
但许多天之后,也许是已经经过了大半年,我竟偶然得到一个
赋予了情感与命运的
“角色”。
意外的消息:那隐鼠其实并非被猫所害,倒是它缘着长妈妈的腿要
爬上去,被她一脚踏死了。
这确是先前所没有料想到的。现在我已经记不清当时是怎样一
个感想,但和猫的感情却终于没有融和;到了北京,还因为它伤害
了兔的儿女们,便旧隙夹新嫌,使出更辣的辣手。“仇猫”的话柄,
也从此传扬开来。然而在现在,这些早已是过去的事了,我已经改
变态度,对猫颇为客气,倘其万不得已,则赶走而已,决不打伤它
们,更何况杀害。这是我近几年的进步。经验既多,一旦大悟,知
道猫的偷鱼肉,拖小鸡,深夜大叫,人们自然十之九是憎恶的,而
①慰情聊胜无:语出陶渊明诗《和刘柴桑》:“弱女虽非男,慰情良胜无。”原为宽慰
柴桑令刘程之有女无男之语,后比喻有比没有好。
这憎恶是在猫身上。假如我出而为人们驱除这憎恶,打伤或杀害了
它,它便立刻变为可怜,那憎恶倒移在我身上了。所以,目下的办
法,是凡遇猫们捣乱,至于有人讨厌时,我便站出去,在门口大声
叱曰:“嘘!滚!”小小平静,即回书房,这样,就长保着御侮保家
的资格。其实这方法,中国的官兵就常在实做的,他们总不肯扫清
作者运用反讽手
土匪或扑灭敌人,因为这么一来,就要不被重视,甚至于因失其用
法,辛辣地嘲讽了当
处而被裁汰。我想,如果能将这方法推广应用,我大概也总可望成
局政府不作为、只做
表面功夫的虚伪行径。
为所谓“指导青年”的“前辈”的罢,但现下也还未决心实践,正
在研究而且推敲。
一九二六年二月二十一日。
重点赏析
《狗·猫·鼠》是一篇充满童趣与深刻寓意的散文。文章以鲁迅童年时期的一段经历为
线索,采用托物喻人的手法,借猫来比喻资产阶级文人、施暴者。猫“尽情折磨”弱小的
动物,它们那“一副媚态”让鲁迅感到极度反感。这种厌恶并非单纯的个人情绪,而是源
于猫对弱者的欺凌和对生命的漠视。相比之下,鲁迅对老鼠的态度则大为不同,他不仅不
讨厌老鼠的偷窃和破坏,还因童年意外救了一只隐鼠而对老鼠产生了同情与喜爱之情。鲁
迅对鼠的情感,反映了他对弱小者的深切关怀。
阿长与《山海经》
长妈妈,已经说过,是一个一向带领着我的女工,说得阔气一
点,就是我的保姆。我的母亲和许多别的人都这样称呼她,似乎
略带些客气的意思。只有祖母叫她阿长。我平时叫她“阿妈”,连
“长”字也不带;但到憎恶她的时候,一例如知道了谋死我那隐鼠
的却是她的时候,就叫她阿长。
我们那里没有姓长的;她生得黄胖而矮,“长”也不是形容词。
又不是她的名字,记得她自己说过,她的名字是叫作什么姑娘的。
阿长作为一名女
工,身份低微。对于
什么姑娘,我现在已经忘却了,总之不是长姑娘;也终于不知道她
雇主而言,她究竟姓
姓什么。记得她也曾告诉过我这个名称的来历:先前的先前,我家
什么叫什么无足轻重。
有一个女工,身材生得很高大,这就是真阿长。后来她回去了,我
由此可见,以阿长为
那什么姑娘才来补她的缺,然而大家因为叫惯了,没有再改口,于
代表的女工在当时的
是她从此也就成为长妈妈了。
社会地位可见一斑。
虽然背地里说人长短不是好事情,但倘使要我说句真心话,我
可只得说:我实在不大佩服她。最讨厌的是常喜欢切切察察,向人
们低声絮说些什么事,还竖起第二个手指,在空中上下摇动,或者
,点着对手或自己的鼻尖。我的家里一有些小风波,不知怎的我总疑
心和这“切切察察”有些关系。又不许我走动,拔一株草,翻一块
石头,就说我顽皮,要告诉我的母亲去了。一到夏天,睡觉时她又
伸开两脚两手,在床中间摆成一个“大”字,挤得我没有余地翻身,
久睡在一角的席子上,又已经烤得那么热。推她呢,不动;叫她呢,
从对阿长睡姿的
也不闻。
描述中,一个体形壮
“长妈妈生得那么胖,一定很怕热罢?晚上的睡相,怕不见得很
硕、性格大大咧咧的
妇女形象浮现在我们
好罢?…”
眼前。
母亲听到我多回诉苦之后,曾经这样地问过她。我也知道这意
思是要她多给我一些空席。她不开口。但到夜里,我热得醒来的时
候,却仍然看见满床摆着一个“大”字,一条臂膊还搁在我的颈子
上。我想,这实在是无法可想了。
但是她懂得许多规矩;这些规矩,也大概是我所不耐烦的。一
年中最高兴的时节,自然要数除夕了。辞岁之后,从长辈得到压岁
钱,红纸包着,放在枕边,只要过一宵,便可以随意使用。睡在枕
上,看着红包,想到明天买来的小鼓,刀枪,泥人,糖菩萨…。
然而她进来,又将一个福橘①放在床头了。
“哥儿,你牢牢记住!”她极其郑重地说。“明天是正月初一,
清早一睁开眼睛,第一句话就得对我说:‘阿妈,恭喜恭喜!’记得
么?你要记着,这是一年的运气的事情。不许说别的话!说过之后,
还得吃一点福橘。”她又拿起那橘子来在我的眼前摇了两摇,“那么,
一年到头,顺顺流流③…。”
梦里也记得元旦的,第二天醒得特别早,一醒,就要坐起来。
她却立刻伸出臂膊,一把将我按住。我惊异地看她时,只见她惶急
地看着我。
她又有所要求似的,摇着我的肩。我忽而记得了
“阿妈,恭喜…。”
“恭喜恭喜!大家恭喜!真聪明!恭喜恭喜!”她于是十分欢喜
①福橘:福建产的橘子。因带“福”字,有吉利之意,江浙民间有过年吃福橘的习俗。
②顺顺流流:顺顺溜溜,顺当的意思。
似的,笑将起来,同时将一点冰冷的东西,塞在我的嘴里。我大吃
一惊之后,也就忽而记得,这就是所谓福橘,元旦辟头的磨难,总
算已经受完,可以下床玩耍去了。
她教给我的道理还很多,例如说人死了,不该说死掉,必须说
“老掉了”;死了人,生了孩子的屋子里,不应该走进去;饭粒落在
阿长传授的道理
地上,必须拣起来,最好是吃下去;晒裤子用的竹竿底下,是万不
很多含有封建迷信的
可钻过去的…。此外,现在大抵忘却了,只有元旦的古怪仪式记
成分,这表明她在某
些方面受到封建愚味
得最清楚。总之:都是些烦琐之至,至今想起来还觉得非常麻烦的
思想的影响。
事情。
然而我有一时也对她发生过空前的敬意。她常常对我讲“长
毛”①。她之所谓“长毛”者,不但洪秀全军,似乎连后来一切土匪
强盗都在内,但除却革命党,因为那时还没有。她说得长毛非常可
怕,他们的话就听不懂。她说先前长毛进城的时候,我家全都逃到
海边去了,只留一个门房和年老的煮饭老妈子看家。后来长毛果然
进门来了,那老妈子便叫他们“大王”,一据说对长毛就应该这样
叫,一诉说自己的饥饿。长毛笑道:“那么,这东西就给你吃了
罢!”将一个圆圆的东西掷了过来,还带着一条小辫子,正是那门
房的头。煮饭老妈子从此就骇破了胆,后来一提起,还是立刻面如
描叙阿长讲“长
毛”故事的情形,展
土色,自己轻轻地拍着胸脯道:“阿呀,骇死我了,骇死我了…。”
现了她淳朴、无知的
我那时似乎倒并不怕,因为我觉得这些事和我毫不相干的,我
形象。
不是一个门房。但她大概也即觉到了,说道:“像你似的小孩子,长
毛也要掳的,掳去做小长毛。还有好看的姑娘,也要掳。”
“那么,你是不要紧的。”我以为她一定最安全了,既不做门房,
又不是小孩子,也生得不好看,况且颈子上还有许多灸疮疤。
“那里的话?!”她严肃地说。“我们就没有用么?我们也要被掳
去。城外有兵来攻的时候,长毛就叫我们脱下裤子,一排一排地站
在城墙上,外面的大炮就放不出来;再要放,就炸了!”
这实在是出于我意想之外的,不能不惊异。我一向只以为她满
肚子是麻烦的礼节罢了,却不料她还有这样伟大的神力。从此对于
她就有了特别的敬意,似乎实在深不可测;夜间的伸开手脚,占领
全床,那当然是情有可原的了,倒应该我退让。
这种敬意,虽然也逐渐淡薄起来,但完全消失,大概是在知道
①长毛:指太平军。因太平军反抗清政府剃发留辫的规定,一律蓄发,故称“长毛”。
她谋害了我的隐鼠之后。那时就极严重地诘问,而且当面叫她阿长。
称呼的改变反映
我想我又不真做小长毛,不去攻城,也不放炮,更不怕炮炸,我惧
了“我”对阿长的情
惮她什么呢!
感变化。全文中“我”
但当我哀悼隐鼠,给它复仇的时候,一面又在渴慕着绘图的
对阿长时而敬爱,时
《山海经》了。这渴慕是从一个远房的叔祖惹起来的。他是一个胖胖
而怨恨,这种反复的
的,和蔼的老人,爱种一点花木,如珠兰,茉莉之类,还有极其少
变化生动展现了儿童
的内心世界。
见的,据说从北边带回去的马缨花。他的太太却正相反,什么也莫
名其妙,曾将晒衣服的竹竿搁在珠兰的枝条上,枝折了,还要愤愤
地咒骂道:“死尸!”这老人是个寂寞者,因为无人可谈,就很爱和
孩子们往来,有时简直称我们为“小友”。在我们聚族而居的宅子
里,只有他书多,而且特别。制艺和试帖诗①,自然也是有的;但我
却只在他的书斋里,看见过陆玑的《毛诗草木鸟兽虫鱼疏》,还有
许多名目很生的书籍。我那时最爱看的是《花镜》③,上面有许多图。
他说给我听,曾经有过一部绘图的《山海经》,画着人面的兽,九
头的蛇,三脚的鸟,生着翅膀的人,没有头而以两乳当作眼睛的怪
物,…可惜现在不知道放在那里了。
我很愿意看看这样的图画,但不好意思力逼他去寻找,他是很
疏懒的。问别人呢,谁也不肯真实地回答我。压岁钱还有几百文,
买罢,又没有好机会。有书买的大街离我家远得很,我一年中只能
在正月间去玩一趟,那时候,两家书店都紧紧地关着门。
玩的时候倒是没有什么的,但一坐下,我就记得绘图的《山
海经》。
大概是太过于念念不忘了,连阿长也来问《山海经》是怎么一
回事。这是我向来没有和她说过的,我知道她并非学者,说了也无
益;但既然来问,也就都对她说了。
过了十多天,或者一个月罢,我还很记得,是她告假回家以后
的四五天,她穿着新的蓝布衫回来了,一见面,就将一包书递给我,
阿长不标准的发
高兴地说道:
音契合了普通农村妇
“哥儿,有画儿的‘三哼经’,我给你买来了!”
人的形象,她不通文
墨却热心善良。这处
我似乎遇着了一个霹雳,全体都震悚起来;赶紧去接过来,打
语言描写的巧妙运用,
开纸包,是四本小小的书,略略一翻,人面的兽,九头的蛇,…
令文章更具感染力。
①制艺和试帖诗:都是科举考试规定的公式化诗文。制艺,指八股文。试帖诗,科举
考试中的一种诗体。
②《花镜》:清代陈误子著的一部讲述花卉植物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