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本书阅读《红楼梦》人物探究之尤三姐 2023-2024学年统编版高中语文必修下册
2024-1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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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通
内容正文:
“红楼”人物之尤三姐
刘洋
一、尤三姐基本概况
· 层次:“金陵十二钗”副册(推测)
· 姐姐:尤二姐(亲)、尤氏(非亲)
· 姐夫:贾琏;贾珍
· 母亲:尤老娘
· 继父:尤氏之父
· 心上人:柳湘莲
· 人物特色:美貌、性情刚烈、执着专一、泼辣、和贾珍贾蓉有染
· 人物高光:柳湘莲拒婚后拔剑自刎
二、尤三姐的出身
· 尤二姐、尤三姐是尤氏继母尤老娘带过来的女儿。
· 她的亲生父亲是谁?我们无从得知。只知道她的母亲在丈夫去世后,选择了改嫁,成为了尤氏父亲的续弦。尤老娘的身份,她是有头衔的:尤老安人。可见,从本质上而言,尤氏姐妹,也是出身官宦之家的小姐。只是家道中落,嫌贫爱富的母亲又选择改嫁,才彻底改变了她们姐妹二人的一生。尤老娘因为嫌贫爱富,所以放弃了原本体面的诰命夫人的身份,选择改嫁;为了追求更为体面的物质生活,更是不惜将出落地水灵的尤氏姐妹这两位女儿,送给贾珍父子作为调笑、戏弄的对象。
· 尤老娘曾对贾琏这样说:“不瞒二爷说,我们家自从先夫去世,家计也着实艰难了,全亏了这里姑爷帮助。”尤二姐和尤三姐二人皆十分美貌,尤氏母女的生活全倚仗贾珍,二姐、三姐和贾珍、贾蓉有染。
三、尤二姐、尤三姐二人名字的含义
· 美貌异常,人间尤物
· 聚麀之诮,无耻之尤
四、尤三姐的出场(63回、64回;贾敬去世,二姐、三姐、尤老娘来帮忙)
贾蓉得不得一声儿,先骑马飞来至家,忙命前厅收桌椅,下槅扇,挂孝幔子,门前起鼓手棚牌楼等事。又忙着进来看外祖母两个姨娘。原来尤老安人年高喜睡,常歪着,他二姨娘三姨娘都和丫头们作活计,他来了都道烦恼。贾蓉且嘻嘻的望他二姨娘笑说:“二姨娘,你又来了,我们父亲正想你呢。”尤二姐便红了脸,骂道:“蓉小子,我过两日不骂你几句,你就过不得了。越发连个体统都没了。还亏你是大家公子哥儿,每日念书学礼的,越发连那小家子瓢坎的也跟不上。”说着顺手拿起一个熨斗来,搂头就打,吓的贾蓉抱着头滚到怀里告饶。尤三姐便上来撕嘴,又说:“等姐姐来家,咱们告诉他。”贾蓉忙笑着跪在炕上求饶,他两个又笑了。贾蓉又和二姨抢砂仁吃,尤二姐嚼了一嘴渣子,吐了他一脸。贾蓉用舌头都舔着吃了。众丫头看不过,都笑说:“热孝在身上,老娘才睡了觉,他两个虽小,到底是姨娘家,你太眼里没有奶奶了。回来告诉爷,你吃不了兜着走。”贾蓉撇下他姨娘,便抱着丫头们亲嘴:“我的心肝,你说的是,咱们谗他两个。”丫头们忙推他,恨的骂:“短命鬼儿,你一般有老婆丫头,只和我们闹,知道的说是顽,不知道的人,再遇见那脏心烂肺的爱多管闲事嚼舌头的人,吵嚷的那府里谁不知道,谁不背地里嚼舌说咱们这边乱帐。”贾蓉笑道:“各门另户,谁管谁的事。都够使的了。从古至今,连汉朝和唐朝,人还说脏唐臭汉,何况咱们这宗人家。谁家没风流事,别讨我说出来。连那边大老爷这么利害,琏叔还和那小姨娘不干净呢。凤姑娘那样刚强,瑞叔还想他的帐。那一件瞒了我!”
贾蓉只管信口开合胡言乱道之间,只见他老娘醒了,请安问好,又说:“难为老祖宗劳心,又难为两位姨娘受委屈,我们爷儿们感戴不尽。惟有等事完了,我们合家大小,登门去磕头。”尤老人点头道:“我的儿,倒是你们会说话。亲戚们原是该的。”又问:“你父亲好?几时得了信赶到的?”贾蓉笑道:“才刚赶到的,先打发我瞧你老人家来了。好歹求你老人家事完了再去。”说着,又和他二姨挤眼,那尤二姐便悄悄咬牙含笑骂:“很会嚼舌头的猴儿崽子,留下我们给你爹作娘不成!”贾蓉又戏他老娘道:“放心罢,我父亲每日为两位姨娘操心,要寻两个又有根基又富贵又年青又俏皮的两位姨爹,好聘嫁这二位姨娘的。这几年总没拣得,可巧前日路上才相准了一个。”尤老只当真话,忙问是谁家的,二姊妹丢了活计,一头笑,一头赶着打。说:“妈别信这雷打的。”连丫头们都说:“天老爷有眼,仔细雷要紧!”又值人来回话:“事已完了,请哥儿出去看了,回爷的话去。”那贾蓉方笑嘻嘻的去了。不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话说贾蓉见家中诸事已妥,连忙赶至寺中,回明贾珍。于是连夜分派各项执事人役,并预备一切应用幡杠等物。择于初四日卯时请灵柩进城,一面使人知会诸位亲友。是日,丧仪焜耀,宾客如云,自铁槛寺至宁府,夹路看的何止数万人。内中有嗟叹的,也有羡慕的,又有一等半瓶醋的读书人,说是“丧礼与其奢易莫若俭戚”的,一路纷纷议论不一。至未申时方到,将灵柩停放在正堂之内。供奠举哀已毕,亲友渐次散回,只剩族中人分理迎宾送客等事。近亲只有邢大舅相伴未去。贾珍贾蓉此时为礼法所拘,不免在灵旁藉草枕毡,恨苦居丧。人散后,仍乘空寻他小姨子们厮混。宝玉亦每日在宁府穿孝,至晚人散,方回园里。凤姐身体未愈,虽不能时常在此,或遇开坛诵经亲友上祭之日,亦扎挣过来,相帮尤氏料理。
· 在和贾蓉的调笑中,尤二姐、尤三姐登场,也向读者暗示了他们和贾珍父子的不伦关系。
五、尤三姐醉骂贾珍、贾琏(65回尤三姐的觉醒)
尤二姐听见马闹,心下便不自安,只管用言语混乱贾琏。那贾琏吃了几杯,春兴发作,便命收了酒果,掩门宽衣。尤二姐只穿着大红小袄,散挽乌云,满脸春色,比白日更增了颜色。贾琏搂他笑道:“人人都说我们那夜叉婆齐整,如今我看来,给你拾鞋也不要。”尤二姐道:“我虽标致,却无品行。看来到底是不标致的好。”贾琏忙问道:“这话如何说?我却不解。”尤二姐滴泪说道:“你们拿我作愚人待,什么事我不知。我如今和你作了两个月夫妻,日子虽浅,我也知你不是愚人。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如今既作了夫妻,我终身靠你,岂敢瞒藏一字。我算是有靠,将来我妹子却如何结果?据我看来,这个形景恐非长策,要作长久之计方可。”贾琏听了,笑道:“你且放心,我不是拈酸吃醋之辈。前事我已尽知,你也不必惊慌。你因妹夫倒是作兄的,自然不好意思,不如我去破了这例。”说着走了,便至西院中来,只见窗内灯烛辉煌,二人正吃酒取乐。
贾琏便推门进去,笑说:“大爷在这里,兄弟来请安。”贾珍羞的无话,只得起身让坐。贾琏忙笑道:“何必又作如此景像,咱们弟兄从前是如何样来!大哥为我操心,我今日粉身碎骨,感激不尽。大哥若多心,我意何安。从此以后,还求大哥如昔方好,不然,兄弟能可绝后,再不敢到此处来了。”说着,便要跪下。慌的贾珍连忙搀起,只说:“兄弟怎么说,我无不领命。”贾琏忙命人:“看酒来,我和大哥吃两杯。”又拉尤三姐说:“你过来,陪小叔子一杯。”贾珍笑着说:“老二,到底是你,哥哥必要吃干这钟。”说着,一扬脖。尤三姐站在炕上,指贾琏笑道:“你不用和我花马吊嘴的,清水下杂面,你吃我看见。见提着影戏人子上场,好歹别戳破这层纸儿。你别油蒙了心,打谅我们不知道你府上的事。这会子花了几个臭钱,你们哥儿俩拿着我们姐儿两个权当粉头来取乐儿,你们就打错了算盘了。我也知道你那老婆太难缠,如今把我姐姐拐了来做二房,偷的锣儿敲不得。我也要会会那凤奶奶去,看他是几个脑袋几只手。若大家好取和便罢,倘若有一点叫人过不去,我有本事先把你两个的牛黄狗宝掏了出来,再和那泼妇拼了这命,也不算是尤三姑奶奶!喝酒怕什么,咱们就喝!”说着,自己绰起壶来斟了一杯,自己先喝了半杯,搂过贾琏的脖子来就灌,说:“我和你哥哥已经吃过了,咱们来亲香亲香。”唬的贾琏酒都醒了。贾珍也不承望尤三姐这等无耻老辣。弟兄两个本是风月场中耍惯的,不想今日反被这闺女一席话说住。尤三姐一叠声又叫:“将姐姐请来,要乐咱们四个一处同乐。俗语说‘便宜不过当家’,他们是弟兄,咱们是姊妹,又不是外人,只管上来。”尤二姐反不好意思起来。贾珍得便就要一溜,尤三姐那里肯放。贾珍此时方后悔,不承望他是这种为人,与贾琏反不好轻薄起来。
这尤三姐松松挽着头发,大红袄子半掩半开,露着葱绿抹胸,一痕雪脯。底下绿裤红鞋,一对金莲或翘或并,没半刻斯文。两个坠子却似打秋千一般,灯光之下,越显得柳眉笼翠雾,檀口点丹砂。本是一双秋水眼,再吃了酒,又添了饧涩淫浪,不独将他二姊压倒,据珍琏评去,所见过的上下贵贱若干女子,皆未有此绰约风流者。二人已酥麻如醉,不禁去招他一招,他那淫态风情,反将二人禁住。那尤三姐放出手眼来略试了一试,他弟兄两个竟全然无一点别识别见,连口中一句响亮话都没了,不过是酒色二字而已。自己高谈阔论,任意挥霍撒落一阵,拿他弟兄二人嘲笑取乐,竟真是他嫖了男人,并非男人淫了他。一时他的酒足兴尽,也不容他弟兄多坐,撵了出去,自己关门睡去了。
· 醉骂体现了三姐的觉醒,和心软意软的姐姐形成了鲜明对比,也体现出三姐性情的泼辣。
六、尤三姐和柳湘莲
1、尤三姐思嫁柳湘莲(65回、66回)
自此后,或略有丫鬟婆娘不到之处,便将贾琏、贾珍、贾蓉三个泼声厉言痛骂,说他爷儿三个诓骗了他寡妇孤女。贾珍回去之后,以后亦不敢轻易再来,有时尤三姐自己高了兴悄命小厮来请,方敢去一会,到了这里,也只好随他的便。谁知这尤三姐天生脾气不堪,仗着自己风流标致,偏要打扮的出色,另式作出许多万人不及的淫情浪态来,哄的男子们垂涎落魄,欲近不能,欲远不舍,迷离颠倒,他以为乐。他母姊二人也十分相劝,他反说:“姐姐糊涂。咱们金玉一般的人,白叫这两个现世宝沾污了去,也算无能。而且他家有一个极利害的女人,如今瞒着他不知,咱们方安。倘或一日他知道了,岂有干休之理,势必有一场大闹,不知谁生谁死。趁如今我不拿他们取乐作践,准折到那时白落个臭名,后悔不及。”因此一说,他母女见不听劝,也只得罢了。那尤三姐天天挑拣穿吃,打了银的,又要金的,有了珠子,又要宝石,吃的肥鹅,又宰肥鸭。或不趁心,连桌一推,衣裳不如意,不论绫缎新整,便用剪刀剪碎,撕一条,骂一句,究竟贾珍等何曾随意了一日,反花了许多昧心钱。
贾琏来了,只在二姐房内,心中也悔上来。无奈二姐倒是个多情人,以为贾琏是终身之主了,凡事倒还知疼着痒。若论起温柔和顺,凡事必商必议,不敢恃才自专,实较凤姐高十倍,若论标致,言谈行事,也胜五分。虽然如今改过,但已经失了脚,有了一个“淫”字,凭他有甚好处也不算了。偏这贾琏又说:“谁人无错,知过必改就好。”故不提已往之淫,只取现今之善,便如胶授漆,似水如鱼,一心一计,誓同生死,那里还有凤平二人在意了?二姐在枕边衾内,也常劝贾琏说:“你和珍大哥商议商议,拣个熟的人,把三丫头聘了罢。留着他不是常法子,终久要生出事来,怎么处?”贾琏道:“前日我曾回过大哥的,他只是舍不得。我说‘是块肥羊肉,只是烫的慌,玫瑰花儿可爱,刺大紥手。咱们未必降的住,正经拣个人聘了罢。’他只意意思思,就丢开手了。你叫我有何法。”二姐道:“你放心。咱们明日先劝三丫头,他肯了,叫他自己闹去。闹的无法,少不得聘他。”贾琏听了说:“这话极是。”
至次日,二姐另备了酒,贾琏也不出门,至午间特请他小妹过来,与他母亲上坐。尤三姐便知其意,酒过三巡,不用姐姐开口,先便滴泪泣道:“姐姐今日请我,自有一番大礼要说。但妹子不是那愚人,也不用絮絮叨叨提那从前丑事,我已尽知,说也无益。既如今姐姐也得了好处安身,妈也有了安身之处,我也要自寻归结去,方是正理。但终身大事,一生至一死,非同儿戏。我如今改过守分,只要我拣一个素日可心如意的人方跟他去。若凭你们拣择,虽是富比石崇,才过子建,貌比潘安的,我心里进不去,也白过了一世。”贾琏笑道:“这也容易。凭你说是谁就是谁,一应彩礼都有我们置办,母亲也不用操心。”尤三姐泣道:“姐姐知道,不用我说”贾琏笑问二姐是谁,二姐一时也想不起来。大家想来,贾琏便道:“定是此人无移了!”便拍手笑道:“我知道了。这人原不差,果然好眼力。”二姐笑问是谁,贾琏笑道:“别人他如何进得去,一定是宝玉。”二姐与尤老听了,亦以为然。尤三姐便啐了一口,道:“我们有姊妹十个,也嫁你弟兄十个不成。难道除了你家,天下就没了好男子了不成!”众人听了都诧异:“除去他,还有那一个?”尤三姐笑道:“别只在眼前想,姐姐只在五年前想就是了。”
这里尤二姐命掩了门早睡,盘问他妹子一夜。至次日午后,贾琏方来了。尤二姐因劝他说:“既有正事,何必忙忙又来,千万别为我误事。”贾琏道:“也没甚事,只是偏偏的又出来了一件远差。出了月就起身,得半月工夫才来。”尤二姐道:“既如此,你只管放心前去,这里一应不用你记挂。三妹子他从不会朝更暮改的。他已说了改悔,必是改悔的。他已择定了人,你只要依他就是了。”贾琏问是谁,尤二姐笑道:“这人此刻不在这里,不知多早才来,也难为他眼力。自己说了,这人一年不来,他等一年,十年不来,等十年,若这人死了再不来了,他情愿剃了头当姑子去,吃长斋念佛,以了今生。”贾琏问:“倒底是谁,这样动他的心?”二姐笑道:“说来话长。五年前我们老娘家里做生日,妈和我们到那里与老娘拜寿。他家请了一起串客,里头有个作小生的叫作柳湘莲,他看上了,如今要是他才嫁。旧年我们闻得柳湘莲惹了一个祸逃走了,不知可有来了不曾?”贾琏听了道:“怪道呢!我说是个什么样人,原来是他!果然眼力不错。你不知道这柳二郎,那样一个标致人,最是冷面冷心的,差不多的人,都无情无义。他最和宝玉合的来。去年因打了薛呆子,他不好意思见我们的,不知那里去了一向。后来听见有人说来了,不知是真是假。一问宝玉的小子们就知道了。倘或不来,他萍踪浪迹,知道几年才来,岂不白耽搁了?”尤二姐道:“我们这三丫头说的出来,干的出来,他怎样说,只依他便了。”
二人正说之间,只见尤三姐走来说道:“姐夫,你只放心。我们不是那心口两样的人,说什么是什么。若有了姓柳的来,我便嫁他。从今日起,我吃斋念佛,只伏侍母亲,等他来了,嫁了他去,若一百年不来,我自己修行去了。”说着,将一根玉簪,击作两段,“一句不真,就如这簪子!”说着,回房去了,真个竟非礼不动,非礼不言起来。贾琏无了法,只得和二姐商议了一回家务,复回家与凤姐商议起身之事。一面着人问茗烟,茗烟说:“竟不知道。大约未来,若来了,必是我知道的。”一面又问他的街坊,也说未来。贾琏只得回复了二姐。至起身之日已近,前两天便说起身,却先往二姐这边来住两夜,从这里再悄悄长行。果见小妹竟又换了一个人,又见二姐持家勤慎,自是不消记挂。
· 作为一个封建社会之下的女子,离开贾珍、贾琏兄弟二人,她的人生选择是很小的。尽管她有“黛玉”的身姿,出落得如同“人间尤物”,拥有着不错的针线活。但在男权社会之中,依然没有用武之地。因此,她要脱离生活的现状,唯一的方式,就是找到另一半,通过婚配来获得新生。于是,在一番权衡之下,她想到了柳湘莲。这个曾经在戏台之上,有着出色表演的长相风流的男子。从现实角度来看,柳湘莲优秀吗?并不优秀,落魄的公子哥,四处漂泊、居无定所,喜欢串风月戏文。但尤三姐却没有过多的选择。
2、贾琏定亲柳湘莲(65回)
是日一早出城,就奔平安州大道,晓行夜住,渴饮饥餐。方走了三日,那日正走之间,顶头来了一群驮子,内中一伙,主仆十来骑马,走的近来一看,不是别人,竟是薛蟠和柳湘莲来了。贾琏深为奇怪,忙伸马迎了上来,大家一齐相见,说些别后寒温,大家便入酒店歇下,叙谈叙谈。贾琏因笑说:“闹过之后,我们忙着请你两个和解,谁知柳兄踪迹全无。怎么你两个今日倒在一处了?”薛蟠笑道:“天下竟有这样奇事。我同伙计贩了货物,自春天起身,往回里走,一路平安。谁知前日到了平安州界,遇一伙强盗,已将东西劫去。不想柳二弟从那边来了,方把贼人赶散,夺回货物,还救了我们的性命。我谢他又不受,所以我们结拜了生死弟兄,如今一路进京。从此后我们是亲弟亲兄一般。到前面岔口上分路,他就分路往南二百里有他一个姑妈,他去望候望候。我先进京去安置了我的事,然后给他寻一所宅子,寻一门好亲事,大家过起来。”贾琏听了道:“原来如此,倒教我们悬了几日心。”因又听道寻亲,又忙说道:“我正有一门好亲事堪配二弟。”说着,便将自己娶尤氏,如今又要发嫁小姨一节说了出来,只不说尤三姐自择之语。又嘱薛蟠且不可告诉家里,等生了儿子,自然是知道的。薛蟠听了大喜,说:“早该如此,这都是舍表妹之过。”湘莲忙笑说:“你又忘情了,还不住口。”薛蟠忙止住不语,便说:“既是这等,这门亲事定要做的。”湘莲道:“我本有愿,定要一个绝色的女子。如今既是贵昆仲高谊,顾不得许多了,任凭裁夺,我无不从命。”贾琏笑道:“如今口说无凭,等柳兄一见,便知我这内娣的品貌是古今有一无二的了。”湘莲听了大喜,说:“既如此说,等弟探过姑娘,不过月中就进京的,那时再定如何?”贾琏笑道:“你我一言为定,只是我信不过柳兄。你乃是萍踪浪迹,倘然淹滞不归,岂不误了人家。须得留一定礼。”湘莲道:“大丈夫岂有失信之理。小弟素系寒贫,况且客中,何能有定礼。”薛蟠道:“我这里现成,就备一分二哥带去。”贾琏笑道:“也不用金帛之礼,须是柳兄亲身自有之物,不论物之贵贱,不过我带去取信耳。”湘莲道:“既如此说,弟无别物,此剑防身,不能解下。囊中尚有一把鸳鸯剑,乃吾家传代之宝,弟也不敢擅用,只随身收藏而已。贾兄请拿去为定。弟纵系水流花落之性,然亦断不舍此剑者。”说毕,解囊出剑,捧与贾琏。贾琏命人收了。大家又饮了几杯,方各自上马,作别起程。正是:将军不下马,各自奔前程。
且说贾琏一日到了平安州,见了节度,完了公事。因又嘱他十月前后务要还来一次,贾琏领命。次日连忙取路回家,先到尤二姐处探望。谁知贾琏出门之后,尤二姐操持家务十分谨肃,每日关门閤户,一点外事不闻。他小妹子果是个斩钉截铁之人,每日侍奉母姊之余,只安分守己,随分过活。虽是夜晚间孤衾独枕,不惯寂寞,奈一心丢了众人,只念柳湘莲早早回来完了终身大事。这日贾琏进门,见了这般景况,喜之不尽,深念二姐之德。大家叙些寒温之后,贾琏便将路上相遇湘莲一事说了出来,又将鸳鸯剑取出,递与三姐。三姐看时,上面龙吞夔护,珠宝晶荧,将靶一掣,里面却是两把合体的。一把上面錾着一“鸳”字,一把上面錾着一“鸯”字,冷飕飕,明亮亮,如两痕秋水一般。三姐喜出望外,连忙收了,挂在自己绣房床上,每日望着剑,自笑终身有靠。贾琏住了两天,回去复了父命,回家合宅相见。那时凤姐已大愈,出来理事行走了。贾琏又将此事告诉了贾珍。贾珍因近日又遇了新友,将这事丢过,不在心上,任凭贾琏裁夺,只怕贾琏独力不加,少不得又给了他三十两银子。贾琏拿来交与二姐预备妆奁。
3、柳湘莲向宝玉打听尤三姐(65回)
谁知八月内湘莲方进了京,先来拜见薛姨妈,又遇见薛蝌,方知薛蟠不惯风霜,不服水土,一进京时便病倒在家,请医调治。听见湘莲来了,请入卧室相见。薛姨妈也不念旧事,只感新恩,母子们十分称谢。又说起亲事一节,凡一应东西皆已妥当,只等择日。柳湘莲也感激不尽。
次日又来见宝玉,二人相会,如鱼得水。湘莲因问贾琏偷娶二房之事,宝玉笑道:“我听见茗烟一干人说,我却未见,我也不敢多管。我又听见茗烟说,琏二哥哥着实问你,不知有何话说?”湘莲就将路上所有之事一概告诉宝玉,宝玉笑道:“大喜,大喜!难得这个标致人,果然是个古今绝色,堪配你之为人。”湘莲道:“既是这样,他那里少了人物,如何只想到我。况且我又素日不甚和他厚,也关切不至此。路上工夫忙忙的就那样再三要来定,难道女家反赶着男家不成。我自己疑惑起来,后悔不该留下这剑作定。所以后来想起你来,可以细细问个底里才好。”宝玉道:“你原是个精细人,如何既许了定礼又疑惑起来?你原说只要一个绝色的,如今既得了个绝色便罢了。何必再疑?”湘莲道:“你既不知他娶,如何又知是绝色?”宝玉道:“他是珍大嫂子的继母带来的两位小姨。我在那里和他们混了一个月,怎么不知?真真一对尤物,他又姓尤。”湘莲听了,跌足道:“这事不好,断乎做不得了。你们东府里除了那两个石头狮子干净,只怕连猫儿狗儿都不干净。我不做这剩忘八。”宝玉听说,红了脸。湘莲自惭失言,连忙作揖说:“我该死胡说。你好歹告诉我,他品行如何?”宝玉笑道:“你既深知,又来问我作甚么?连我也未必干净了。”湘莲笑道:“原是我自己一时忘情,好歹别多心。”宝玉笑道:“何必再提,这倒是有心了。”湘莲作揖告辞出来,若去找薛蟠,一则他现卧病,二则他又浮躁,不如去索回定礼。主意已定,便一径来找贾琏。
4、情小妹耻情归地府(65回)
贾琏正在新房中,闻得湘莲来了,喜之不禁,忙迎了出来,让到内室与尤老相见。湘莲只作揖称老伯母,自称晚生,贾琏听了诧异。吃茶之间,湘莲便说:“客中偶然忙促,谁知家姑母于四月间订了弟妇,使弟无言可回。若从了老兄背了姑母,似非合理。若系金帛之订,弟不敢索取,但此剑系祖父所遗,请仍赐回为幸。”贾琏听了,便不自在,还说:“定者,定也。原怕反悔所以为定。岂有婚姻之事,出入随意的?还要斟酌。”湘莲笑道:“虽如此说,弟愿领责领罚,然此事断不敢从命。”贾琏还要饶舌,湘莲便起身说:“请兄外坐一叙,此处不便。”那尤三姐在房明明听见。好容易等了他来,今忽见反悔,便知他在贾府中得了消息,自然是嫌自己淫奔无耻之流,不屑为妻。今若容他出去和贾琏说退亲,料那贾琏必无法可处,自己岂不无趣。一听贾琏要同他出去,连忙摘下剑来,将一股雌锋隐在肘内,出来便说:“你们不必出去再议,还你的定礼。”一面泪如雨下,左手将剑并鞘送与湘莲,右手回肘只往项上一横。可怜“揉碎桃花红满地,玉山倾倒再难扶”,芳灵蕙性,渺渺冥冥,不知那边去了。当下唬得众人急救不迭。尤老一面嚎哭,一面又骂湘莲。贾琏忙揪住湘莲,命人捆了送官。尤二姐忙止泪反劝贾琏:“你太多事,人家并没威逼他死,是他自寻短见。你便送他到官,又有何益,反觉生事出丑。不如放他去罢,岂不省事。”贾琏此时也没了主意,便放了手命湘莲快去。湘莲反不动身,泣道:“我并不知是这等刚烈贤妻,可敬,可敬。”湘莲反扶尸大哭一场。等买了棺木,眼见入殓,又俯棺大哭一场,方告辞而去。
· 在认定了柳湘莲后,她改过自新,整日吃斋念佛,静等她的如意郎君。说来也巧,当贾琏得知尤三姐的打算,并有意撮合他们二人的时候,却在半路上,恰好遇上了柳湘莲。一番说和之下,柳湘莲也被他与薛蟠二人的描述,被尤三姐“尤物一般的姿色”中意,当下便拿出了祖上留下的传家之宝“鸳鸯剑”,作为定情之物。而当尤三姐从贾琏手中接到“定情之物”后,也是将它视做了余生地依靠,并亲自将它挂在床边。只是不曾想,满怀期待的她,等来的,并非柳湘莲迎娶她的喜讯;而是柳湘莲亲自前来索要“定情信物”。从欣然接受到亲自索要“定情信物”,对尤三姐的态度,柳湘莲为何会发生如此大的转变?说到底,仅仅是因为贾宝玉的一句话,仅仅是因为柳湘莲得知了尤三姐的身份:宁国府的人。那句“你们东府里,除了门口的一对石狮子,只怕猫儿、狗儿也不干净”,可谓彻底结束了尤三姐对生活仅有的幻想。而随着柳湘莲前来索要定情信物,在绝望之中,尤三姐也做出了人生之中最决绝的选择。
· 只是,当她觉醒的时候,当她意识到失去尊严的生活是深渊想要回头的时候,却已然晚了。在封建社会,对于一个放荡、不务正业的男子而言,他有改革自新的权力;并且,他改革自新的举动,还会成为“浪子回头金不换”的美谈。但显然,对于生活在封建社会之下的女性而言,是不具有这样的资格的。生活在这个时代之下的女性,一旦“名声”败坏,便意味着一生的毁灭。在封建社会,因为“贞洁牌坊”,因为“名声”二字,即便新婚便遭受丧夫之痛的女子,也会用余生“槁木死灰”般的生活,来彰显女性的德行。如此德行,被那个时代所讴歌,《红楼梦》中的李纨,便是活生生的例子;而对于那些叛逆,想要突破世俗的规矩、封建道德的枷锁,想要活出自我的女性,是得不到一丝的支持,而是众人的唾骂,世人的不耻。
5、尤三姐托梦柳湘莲(65回)
出门无所之,昏昏默默,自想方才之事。原来尤三姐这样标致,又这等刚烈,自悔不及。正走之间,只见薛蟠的小厮寻他家去,那湘莲只管出神。那小厮带他到新房之中,十分齐整。忽听环珮叮当,尤三姐从外而入,一手捧着鸳鸯剑,一手捧着一卷册子,向柳湘莲泣道:“妾痴情待君五年矣。不期君果冷心冷面,妾以死报此痴情。妾今奉警幻之命,前往太虚幻境修注案中所有一干情鬼。妾不忍一别,故来一会,从此再不能相见矣。”说着便走。湘莲不舍,忙欲上来拉住问时,那尤三姐便说:“来自情天,去由情地。前生误被情惑,今既耻情而觉,与君两无干涉。”说毕,一阵香风,无踪无影去了。
湘莲警觉,似梦非梦,睁眼看时,那里有薛家小童,也非新室,竟是一座破庙,旁边坐着一个跏腿道士捕虱。湘莲便起身稽首相问:“此系何方?仙师仙名法号?”道士笑道:“连我也不知道此系何方,我系何人,不过暂来歇足而已。”柳湘莲听了,不觉冷然如寒冰侵骨,掣出那股雄剑,将万根烦恼丝一挥而尽,便随那道士,不知往那里去了。
· 尤三姐自刎后完成自己的劫数,回归太虚幻境,修注一干情鬼。
· 尤三姐的死,促使柳湘莲的出家,柳湘莲是《红楼梦》里继甄士隐之后第二个被渡脱的人。
七、尤三姐和尤二姐
1、65回,尤二姐为了自己的幸福,要聘嫁尤三姐
贾琏来了,只在二姐房内,心中也悔上来。无奈二姐倒是个多情人,以为贾琏是终身之主了,凡事倒还知疼着痒。若论起温柔和顺,凡事必商必议,不敢恃才自专,实较凤姐高十倍,若论标致,言谈行事,也胜五分。虽然如今改过,但已经失了脚,有了一个“淫”字,凭他有甚好处也不算了。偏这贾琏又说:“谁人无错,知过必改就好。”故不提已往之淫,只取现今之善,便如胶授漆,似水如鱼,一心一计,誓同生死,那里还有凤平二人在意了?二姐在枕边衾内,也常劝贾琏说:“你和珍大哥商议商议,拣个熟的人,把三丫头聘了罢。留着他不是常法子,终久要生出事来,怎么处?”贾琏道:“前日我曾回过大哥的,他只是舍不得。我说‘是块肥羊肉,只是烫的慌,玫瑰花儿可爱,刺大紥手。咱们未必降的住,正经拣个人聘了罢。’他只意意思思,就丢开手了。你叫我有何法。”二姐道:“你放心。咱们明日先劝三丫头,他肯了,叫他自己闹去。闹的无法,少不得聘他。”贾琏听了说:“这话极是。”
· 这里体现了尤二姐的自私,害怕自己的亲妹妹影响到自己的富贵,想着随便找个人把三姐聘嫁。
2、69回,尤三姐托梦尤二姐
那尤二姐原是个花为肠肚雪作肌肤的人,如何经得这般磨折,不过受了一个月的暗气,便恹恹得了一病,四肢懒动,茶饭不进,渐次黄瘦下去。夜来合上眼,只见他小妹子手捧鸳鸯宝剑前来说:“姐姐,你一生为人心痴意软,终吃了这亏。休信那妒妇花言巧语,外作贤良,内藏奸狡,他发恨定要弄你一死方罢。若妹子在世,断不肯令你进来,即进来时,亦不容他这样。此亦系理数应然,你我生前淫奔不才,使人家丧伦败行,故有此报。你依我将此剑斩了那妒妇,一同归至警幻案下,听其发落。不然,你则白白的丧命,且无人怜惜。”尤二姐泣道:“妹妹,我一生品行既亏,今日之报既系当然,何必又生杀戮之冤。随我去忍耐。若天见怜,使我好了,岂不两全。”小妹笑道:“姐姐,你终是个痴人。自古‘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天道好还。你虽悔过自新,然已将人父子兄弟致于麀聚之乱,天怎容你安生。”尤二姐泣道:“既不得安生,亦是理之当然,奴亦无怨。”小妹听了,长叹而去。尤二姐惊醒,却是一梦。等贾琏来看时,因无人在侧,便泣说:“我这病便不能好了。我来了半年,腹中也有身孕,但不能预知男女。倘天见怜,生了下来还可,若不然,我这命就不保,何况于他。”贾琏亦泣说:“你只放心,我请明人来医治。”于是出去即刻请医生。
肆意作践,尤三姐挥洒慷慨,冷酷无情,尤二姐薄情寡性;尤二姐心狠又恶毒,卸磨杀驴处置尤三姐的方式,让人看了反胃
贾琏与尤二姐在小花枝巷另立门户过日子,贾珍狼子野心,对尤三姐不死心非来臊皮。这一日双方撞在一起,尤二姐借机坦白了往日之错,并怂恿贾琏去解决贾珍上门的后顾之忧。
尤二姐别看心性柔弱,手段并不少。尤其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性格极其果断老辣。当日她想要谋出路,牺牲清白与贾珍、贾蓉父子聚麀。如今一朝得了归宿便想将贾珍踢开,不要再打扰她的好日子,不惜牺牲妹妹尤三姐。
尤二姐知道贾珍的目标是尤三姐,也知道贾琏想要撮合他们,却不管尤三姐是否愿意,唆使贾琏去赶紧解决贾珍这个麻烦,可谓“淫毒蛇蝎心性”。
贾琏色令智昏,贸然去撮合贾珍、尤三姐,话里话外全无尊重,直把二尤姐妹当做“粉头”一般,令惹怒尤三姐,直斥他“清水下杂面,你吃我看见”,大家肚子里的花花肠子一清二楚,别做那捅破窗户纸的事。更是扬言要找王熙凤闹一个鱼死网破。
尤三姐的性格与尤二姐完全不同。
尤二姐性格柔软,看似好欺负,实则贪婪无度,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尽管能力不强,主意却正,为人也寡毒鲜耻不顾脸面。尤三姐性格泼辣果敢,无所畏惧又言辞犀利。本人并没有野心,不过随着母亲和姐姐一样行事。但有起码的底线和准则,有所为有所不为,最关键心中有所属并不乱来。打个简单的比方,尤二姐如袭人,不言不语豁得出去。尤三姐如晴雯,性格似爆炭,却处处有底线。
从袭人和晴雯的经历也能知道尤二姐早已失足,但尤三姐并没有让贾珍得手,这也是贾珍纠缠不休的原因。如今贾琏想要让尤三姐给贾珍做妾,一副理所应当的“姐夫”做主嘴脸,怎不让尤三姐勃然大怒。直接扯下贾珍、贾琏的遮羞布,甚至连尤二姐也不再顾及,还吩咐人将姐姐叫来,索性大家一起“亲香、亲香”。
到此处似乎尤三姐更过分,自己的事何必卷入姐姐尤二姐,但后面发生的事会揭开尤二姐的真面目。贾琏弄巧成拙,再想不到事情会如此发展,与贾珍后悔不迭却已经晚了。
(第六十五回)这尤三姐松松挽着头发,大红袄子半掩半开,露着葱绿抹胸,一痕雪脯。底下绿裤红鞋,一对金莲或翘或并,没半刻斯文。两个坠子却似打秋千一般,灯光之下,越显得柳眉笼翠雾,檀口点丹砂。本是一双秋水眼,再吃了酒,又添了饧涩*浪,不独将他二姊压倒,据珍琏评去,所见过的上下贵贱若干女子,皆未有此绰约风流者。二人已酥麻如醉,不禁去招他一招,他那淫态风情,反将二人禁住。
曹雪芹对尤三姐这段描写极其细致,是完全不同于大观园和贾家众女子的模样。多姑娘虽有尤三姐风情,却并无尤三姐的身份和风采。她拿出这一番模样,哪里是贾珍、贾琏见过的?
贾氏兄弟平时接触之女子,要么是大家闺秀,要么就是丫头媳妇等贱役,再就是一些风尘女子。如尤三姐这般将所有气质和神态举止集于一身的根本没有。
如果尤三姐现在的样子给贾宝玉看了去,估计会惊掉下巴。但对贾珍、贾琏兄弟诱惑的毒药,看得吃不得干着急。尤三姐早知道贾珍、贾琏兄弟是什么货色,故意以色相诱之,就是要看他们出丑。
她之前用疾言厉色震慑住珍琏二人不敢自讨没趣。尤三姐越是任意挥洒,他们越是眼馋畏缩不前。尤三姐见二人无能,便也没兴趣再虚与委蛇。肆意取笑一回,便将二人撵出去自己睡觉了。至此以后,贾珍不敢轻易来,贾琏则绕着尤三姐走。再也没有人敢打她的主意。
然而,尤三姐却并不善罢甘休,既然他们不敢招惹,她就主动折腾。不但在家肆意辱骂贾珍、贾琏、贾蓉三人,更是经常挑吃挑穿,稍微不如意就要闹一通,将他们三人折腾一番。以报当日被他们欺负侮辱之仇。
尤二姐和尤老娘“十分劝说”她也不听,直言此时不报仇,日后被王熙凤找上门来就没机会了。尤三姐的折腾固然快意,让贾珍、贾琏退避三舍。但尤二姐却受不了,并不愿意。
她当初牺牲所有才嫁给贾琏要过好日子,尤三姐这么折腾让她颇为担心。万一因尤三姐惹得贾琏厌弃她,该怎么办?曹雪芹此时再提起他的讽刺之笔,全用赞誉之词去写尤二姐。
(第六十五回)无奈二姐倒是个多情人,以为贾琏是终身之主了,凡事倒还知疼着痒。若论起温柔和顺,凡事必商必议,不敢恃才自专,实较凤姐高十倍;若论标致,言谈行事,也胜五分。虽然如今改过,但已经失了脚,有了一个“淫”字,凭他有甚好处也不算了。偏这贾琏又说:“谁人无错,知过必改就好。”故不提已往之淫,只取现今之善,便如胶授漆,似水如鱼,一心一计,誓同生死,那里还有凤平二人在意了?
阅读《红楼梦》一定要注意识别曹雪芹哪些话是正说,哪些话是反说。他说尤二姐是“多情之人”是反话,尤二姐滥情是真却更无情,下文就会写她之无情。他说尤二姐比王熙凤强十倍,胜五分,固然批判了王熙凤的负面品质,却也讽刺了尤二姐除了笼络男人心的“本事”还有什么?尤其尤二姐德行有亏,拿什么和王熙凤大家闺秀去比较?曹雪芹越写尤二姐之好,就越是抨击尤二姐之阴暗。
(第六十五回)二姐在枕边衾内,也常劝贾琏说:“你和珍大哥商议商议,拣个熟的人,把三丫头聘了罢。留着他不是常法子,终久要生出事来,怎么处?”……二姐道:“你放心。咱们明日先劝三丫头,他肯了,让他自己闹去。闹得无法,少不得聘他。”贾琏听了说:“这话极是。”
你看尤二姐这枕头风吹的,话里话外的意思就一个,赶紧把她妹妹这个“麻烦”处理掉,不要连累了她。
她嘴里说着为了尤三姐好,试问尤三姐想要什么她真正关心么?她说“终究要生出事来”,尤三姐又能生出什么事?还不是怕尤三姐连累了她,赶紧嫁出去完事。
尤二姐如此寡廉鲜耻、薄情寡义,哪里就强王熙凤“十倍、五分”了!
曹雪芹正写尤二姐就是抨击她之无情寡毒,和贾琏的昏聩无情一丘之貉。贾琏听了尤二姐的主意,第二次找到尤三姐。注意两次“主意”都是尤二姐给她出的。
尤三姐见姐姐、姐夫一本正经请出她们,将母亲请了上座,一家子极为正式地摆开了排场,当场就“哭了”。
(第六十五回)尤三姐便知其意,酒过三巡,不用姐姐开口,先便滴泪泣道:“姐姐今日请我,自有一番大礼要说。但妹子不是那愚人,也不用絮絮叨叨提那从前丑事,我已尽知,说也无益。既如今姐姐也得了好处安身,妈也有了安身之处,我也要自寻归结去,方是正理。但终身大事,一生至一死,非同儿戏。我如今改过守分,只要我拣一个素日可心如意的人方跟他去。若凭你们拣择,虽是富比石崇,才过子建,貌比潘安的,我心里进不去,也白过了一世。”
你听尤三姐话里话外的意思,“姐姐请我自有大礼要说”,告诉尤二姐别再摆出一番冠冕堂皇的大道理来搪塞她,更伤了姐妹仅有的“小美好”。“妹子不是那愚人”,是说别拿我当傻子,你要想“撵我走,我知道!”
尤三姐开口不提姐夫而说姐姐,就摆明指出是尤二姐“不容她”,想让她离开好不受连累。“以前丑事再也休提”,指出她们姐妹当初一起干得那些没脸的事,谁对谁错一笔勾销,也不再说了。
不过听话听音,尤三姐的意思无疑变相指出之前的种种丑事,是尤老娘和尤二姐的主张,她只是配合罢了。如今尤二姐遂心如意,就要将妹妹一脚踢开,看清了真面目。“如今姐姐、妈妈有了归宿”,尤三姐没有了价值,不该这样闹,应该给姐姐和妈妈的好日子让路。
尤三姐这一段泣血控诉,背后意思远比解释得更多。不过很多丑话没必要细说,显得更恶心。尤三姐也不想讲明她们姐妹之间的丑陋塑料情,咱们就简单揭过。
随后,尤三姐提出要求,既然想要将她嫁人,就不可能再把她当摇钱树,而是好赖都由她来挑选。言外之意也别想着再牺牲她。
按说尤三姐如此控诉,尤二姐应该羞愧得无地自容。奈何此人心是黑色,此时一语不发,反而只等贾琏一句话:“这也容易。凭你说是谁就是谁,一应彩礼都有我们置办,母亲也不用操心。”贾琏越壕气,尤二姐越乖顺,就越显示她的狠心和冷血无情。
而她,明知道贾琏有一个厉害的正室为何还要答应这门亲事呢?原因很简单,因为无论是贾珍父子,还是贾琏,始终在她身边灌输着凤姐命不久矣的思想。
她的妹妹尤三姐,曾明确指出她与贾琏的婚姻,是偷来的锣鼓敲不得,但她为何会全然不在意呢?因为她一直期待的,是凤姐的死去,而明正言顺成为琏二奶奶。
因此,不仅妹妹的言语她不在乎,即便贾琏的小厮兴儿道出凤姐的狠毒、凤姐的所作所为,她同样不在乎。
尤二姐笑道:“猴儿肏的,还不起来呢!说句顽话,就唬的那样起来。你们作什么来,我还要找了你奶奶去呢。”
兴儿连忙摇手说:“奶奶千万不要去。我告诉奶奶,一辈子别见他才好。嘴甜心苦,两面三刀;上头一脸笑,脚下使绊子;明是一盆火,暗是一把刀:都占全了。只怕三姨的这张嘴还说他不过。奶奶这样斯文良善人,那里是他的对手!”
尤氏笑道:“我只以礼待他,他敢怎么样!”
可见,尤二姐看似单纯,但其本性,却非善人。
3、尤三姐撕破贾琏兄弟的嘴脸,却被尤二姐无情伤害。
尤二姐同贾琏成婚,以为终生有了依靠。即便贾珍趁着贾琏不在,大晚上的跑来同她们姐妹二人喝酒戏玩;即便贾琏公然要捅破与贾珍兄弟之间这层纸,她亦不为所动。
只是,她的妹妹尤三姐却心如明镜。因此,当贾琏、贾珍二人面不改色心不跳的同他们姐妹二人同处一室时,她一改先前的作风,变成了泼辣、野蛮的形象。
不仅公然指出贾琏、贾珍二人想要将她们姐妹二人当作粉头戏耍的目的;从此后还百般撒泼。饭菜不和胃口连桌推翻;衣裳不入她眼立马撕碎。
尤三姐为何如此?其实全然是为了打消贾珍龌龊的想法,让姐姐的生活变得更加体面。只是,对于妹妹的所作所为,在尤二姐看来,却是影响她奔向幸福的绊脚石,所以她,极力怂恿贾琏,让他尽快将妹妹嫁出去,好落一个安稳的生活。
二姐在枕边衾内,也常劝贾琏说:“你和珍大哥商议商议,拣个相熟的人,把三丫头聘了罢。留着他不是常法子,终久要生出事来,怎么处?”
或许,面对柳湘莲的拒婚,尤三姐之所以如此果决的挥剑自尽,同姐姐尤二姐无情的做派,也是分不开的。
小结:
由此可见,这个被凤姐揉搓成柿子的尤二姐,并非如我们想象的和善;她的嫌贫爱富,她的居心叵测,她对妹妹尤三姐的极力推销;都显示了,在她看似可怜的外表之心,其实隐藏着一颗失去做人底线的心!
关于尤三姐的死,该负责任的人太多了。在此,我们只谈四个相对需要负直接责任的人:尤二姐、贾琏、宝玉、柳湘莲。 尤二姐是个痴人。嫁贾琏之前,委身于贾珍贾蓉,嫁与贾琏之后,一心一意改过守份,往日的样子,竟一点不见了,只想做贾琏的贤内助;入贾府之后,一心要留个贤良的美名,每每受到不公正待遇,也是打落牙齿和血吞。尤三姐了解她的“糊涂”和“痴”,可她却每每担心三姐闹出事来,毁了自己平静的生活。原文是这样写的:二姐在枕边衾内,也常劝贾琏说:“你和珍大哥商议商议,捡个熟的人,把三丫头聘了罢。留着他不是常法子,终久要生出事来,怎么处?”
亲妹妹的终生幸福,二姐却只让他们“捡个熟的人”,其他再没提任何要求。可怜三姐一心护姐,到头来反成了一个多余人。三姐却仍认为二姐是了解她的,当贾琏问她要择谁为夫时,她也只是哭着说:“姐姐知道,不用我说。” 如果说这一次是因为二姐一时想不起来,那么,当贾琏说三姐看中了宝玉,二姐却“亦以为然”,就只证明了一点,她根本不了解三姐的心思。
到了后来,柳湘莲退亲,尤三姐自刎,“贾琏忙揪住湘莲,命人捆了送官。尤二姐忙止泪反劝贾琏:‘你太多事,人家并没威逼他死,是他自寻短见。你便送他到官,又有何益,反觉生事出丑。不如放他去罢,岂不省事。’” 她还只是痴,一方面把妹妹的死把事情闹大,毁了自己的平静生活,另一方面,三姐到底为什么死,只怕她是想不明白的。
贾琏的责任是他跟柳湘莲提亲,省去了最关键的部分,那就是,尤三姐自行择夫。这一省去,就让柳湘莲无法从他口中了解哪怕一点点尤三姐的为人,回到那句脂批,“尤三姐失身时,浓妆艳抹凌辱群凶;择夫后,念佛吃斋敬奉老母;能辨宝玉能识湘莲,活是红拂文君一流人物”。尤三姐能辨宝玉。可宝玉能辨的,怕世间只有林妹妹一人吧。在宝玉心中口中眼中,尤三姐只是个“难得标致”、“古今绝色”的尤物,却并不知其他。故,当柳湘莲向宝玉问起尤三姐,宝玉也无法言及其他,最终使柳湘莲下定了退亲的决心。
最后来看柳湘莲。开始的时候,柳湘莲无法了解尤三姐,是因为贾琏隐瞒了尤三姐“自行择夫”,是因为宝玉除了尤三姐“难得标致”并且是东府尤氏的妹妹之外无法告诉他更多的信息。但最终,柳湘莲了解了尤三姐,在三姐拔剑自刎后,柳湘莲终于知道了三姐的为人,在三姐托梦后,他也终于了解了三姐对他的一片痴心,只是三姐已死,那个能识柳湘莲并最终被柳湘莲所识的人,已与他“两无干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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