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正文:
第3单元
名家笔下的父亲
肉读
风向标
小时候,也许父亲才是我们最崇拜的“男神”,而父爱则
是我们身后不易察觉的目光。本组文本选了五位名家笔下的父
亲,看看不同的父亲在不同的孩子眼中,各有着怎样深刻的印
记。读完再感受一下,父亲对孩子的爱,是否都是一样深沉。
第3单元|名家笔下的父亲|
肉读
小书吧
父亲的画面
文/刘墉
人生的旅途上,父亲只陪我度过最初的九年,但在我幼小
的记忆中,却留下非常深刻的画面,清晰到即使在三十二年后
的今天,父亲的音容仍仿佛在眼前。
最早最早,甚至可能是两三岁的记忆中,父亲是我的溜滑
梯,每天下班才进门,就伸直双腿,让我一遍又一遍地爬上膝
头,再顺着他的腿溜到地下。母亲常怨父亲宠坏了我,没有一条
西装裤不被磨得起毛
父亲的怀抱也是游乐场,尤其是寒冷的冬天,他常把我
藏在皮袄宽大的两襟之间。里面有着银白的长毛,很软,也很
暖,尤其是他抱着我来回走着的时候,使我有一种居高临下的
优越感。我一生中真正有“独子”的感觉,就是在那个时候。
父亲宠我,甚至有些溺爱。他总专程到衡阳路为我买纯
丝的汗衫,说这样才不致伤到我幼嫩的肌肤。在我四五岁的时
候,工厂突然不再生产这种丝质的内衣。当父亲看着我初次穿
上棉质的汗衫时,直问我扎不扎,当时我明明觉得非常舒适,却
因为他的眼神,故意装作有些不对劲的样子。
母亲常说我小时候会装,她只要轻轻打我一下,我就抽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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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不停,且装作上不来气的样子,害得父亲跟她大吵。
确实,小时候父亲跟我是一伙,这当中甚至连母亲都没有
置身之处。我们父子常出去逛街,带回一包又一包的玩具,且在
离家半条街外下三轮车,免得母亲说浪费。
傍晚时,父亲常把我抱上脚踏车前面架着的小藤椅,载我
穿过昏黄的暮色和竹林,到萤桥附近的河边钓鱼。我们把电石
挂在开满姜花的水滨,隔些时在附近用网子一捞,就能捕得不
少小虾,再用这些小虾当饵。
我最爱看那月光下,鱼儿挣扎出水的画面,闪闪如同白银打
成的鱼儿,扭转着、拍打着,激起一片水花,仿佛银栗般飞射。
我也爱夜晚的鱼铃,在淡淡姜花的香气中,随着沁凉的晚
风,轻轻叩响。那是风吹过长长的钓丝,加上粼粼水波震动,所
发出的吟唱,似乎很近,又像是从遥远的水面传来。尤其当我
躲在父亲怀里将睡未睡之际,那幽幽的鱼铃,是催眠的歌声。
父亲不擅画,但是很会写字,他常说些“指实掌虚”“眼
观鼻,鼻观心”之类的话,还买了成沓的描红簿子,把着我的小
手,一笔一笔地描。直到他逝世之后,有好长一段时间,每当我
练毛笔字,都觉得有父亲的人影,站在我的身后…
父亲有我已经是四十多岁,但是一直到他五十一岁过世,
头上连一根白发都没有。他的照片至今仍挂在母亲的床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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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二岁的老母,常仰着脸,盯着他的照片说:“怎么愈看愈不
对劲儿!那么年轻,不像丈夫,倒像儿子了!”然后她便总是转
过身来对我说:“要不是你爸爸早死,只怕你也成不了气候,不
知被宠成了什么样子!”
是的,在我记忆中,不曾听过父亲的半句斥责,也从未见
过他不悦的表情。尤其记得有一次蚊子叮他,父亲明明发现了,
却一直等到蚊子吸足了血才打。
母亲说:“看到了还不打?哪儿有这样的人?”
“等它吸饱了,飞不动了,才打得到。”父亲笑着说,“打到
了,它才不会再去叮我儿子!”
三十二年了,直到今天,每当我被蚊子叮到,总会想到我那
慈祥的父亲,听到“啪”的一声,也清清晰晰地看见他手臂有被
打死的蚊子和般红的血迹
(有删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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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爱之舟
文/吴冠中
是昨夜梦中的经历吧,我刚刚梦醒!
朦胧中,父亲和母亲在半夜起来给蚕宝宝添桑叶…每年
卖茧子的时候,我总跟在父亲身后,卖了茧子,父亲便给我买枇
粑吃…
我又见到了姑爹那只小小渔船。父亲送我离开家乡去投考
学校以及上学,总是要借用姑爹这只小渔船。他同姑爹一同摇
船送我。带了米在船上做饭,晚上就睡在船上,这样可以节省
饭钱和旅店钱。我们不肯轻易上岸,花钱住旅店的教训太深
了。有一次,父亲同我住了一间最便宜的小客栈,夜半我被臭虫
咬醒,遍体都是被咬的大红疙瘩,父亲心疼极了,叫来茶房,掀
开席子让他看满床乱爬的臭虫及我的疙瘩。茶房说没办法,要
么加,点钱换个较好的房间。父亲动心了,但我年纪虽小却早已
深深体会到父亲挣钱的艰难。他平时节省到极点,自己是一分
冤枉钱也不肯花的,我反正已被咬了半夜,只剩下后半夜,不肯
再加钱换房子…
父亲经常说要我念好书。我从来不缺课,不逃学。读初小
的时候,遇上大雨大雪天,路滑难走,父亲便背着我上学,我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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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书包伏在他背上,双手撑起一把结结实实的大黄油布雨伞。
他扎紧裤脚,穿一双深筒钉鞋,将棉袍的下半截撩起扎在腰
里,腰里那条极长的粉绿色丝绸汗巾可以围腰两三圈,还是母
亲出嫁时的陪嫁呢。
初小毕业时,宜兴县举办全县初小毕业会考,我考了总分
七十几分。要上高小,必须到和桥去念县立鹅山小学。和桥是
宜兴的一个大镇,鹅山小学就在镇头,是当年全县最有名气的
县立完全小学,方圆三十里之内的学生都争着来上鹅山。因此
要上鹅山高小不容易,须通过入学的竞争考试,我考取了。要
住在鹅山当寄宿生,要缴饭费、宿费、学杂费,书本费也贵了,于
是家里卖稻、卖猪,每学期开学要凑一笔不少的钱。钱,很紧,
但家里愿意将钱都花在我身上。我拿着凑来的钱去缴学费,感
到十分心酸。父亲送我到校,替我铺好床被,他回家时,我偷
偷哭了。这是我第一次真正心酸地哭,与在家里撒娇地哭、发
脾气地哭、打架地哭都大不一样,是人生道路中品尝到的新滋
味了。
我唯一的法宝就是考试,从未落过榜。
我要去投考无锡师范了。为了节省路费,父亲又向姑爹借了
他家的小渔船,同姑爹两人摇船送我到无锡。时值暑天,为躲
避炎热,夜晚便开船,父亲和姑爹轮换摇橹,让我在小舱里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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觉。但我也睡不好,因确确实实已意识到考不上的严重性,自然
更未能领略到满天星斗、小河里孤舟缓缓夜行的诗画意境。船
上备一个泥灶,自己煮饭吃,小船既节省了旅费,又兼作宿店和
饭店。
老天不负苦心人,他的儿子考取了。送我去入学的时候,依
旧是那只小船,依旧是姑爹和父亲轮换摇船,不过父亲不摇橹
的时候,便抓紧时间为我缝补棉被,因我那长期卧病的母亲未
能给我备齐行装。我从舱里往外看,父亲那弯腰低头缝补的
背影挡住了我的视线。后来我读到朱自清先生的《背影》时,这
个船舱里的背影便也就分外明显,永难磨灭了!不仅是背影时
时在我眼前显现,鲁迅笔下的乌篷船对我也永远是那么亲切,
虽然姑爹小船上盖的只是破旧的篷,远比不上绍兴的乌篷船
精致,但姑爹的小小渔船仍然是那么亲切,那么难忘…我什
么时候能够用自己手中的笔,把那只载着父爱的小船画出来就
好了!
(有删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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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子情
文/舒乙
我童年时代的记忆里真正第一次出现父亲,是在我两岁的
时候,在济南齐鲁大学常柏路的房子里。在父亲1935至1937年
写的幽默小文中,多次提到他有一女一儿,“均狡猾可喜”,他
常常要当马当牛,在地上爬来爬去,还要学牛叫,小胖子常常
下令让他“开步走”,可是永远不喊“立正”,走起来没完。无
数个刚想起来的好句子好词就在这些“命令”中飞到了九霄云
外,所以至今也没成为伟大的莎士比亚。
在我两岁零三个月的时候,父亲离开济南南下武汉加入到
抗战洪流中。再见到父亲时,我已经八岁。见头一面时,我觉得
父亲很苍老,他刚割完阑尾,腰直不起来,站在那里两只手一
齐压在手杖上。我怯生生地喊他一声“爸”,他拾起一只手臂,
摸摸我的头,叫我“小乙”。他已经不是那个在地上爬来爬去的
牛了,我也不是可以任意喊他开步走的胖小子了。对他,对我,
爷儿俩彼此都是陌生的。我发现,在家里他很严肃,并不和孩
子们随便说笑,也没有什么特别亲昵的动作。他很少到重庆
去,最高兴的时候是朋友们来北碚看望他,只有这个时候他才
变得非常健谈,而且往往是一张嘴就是一串笑话,逗得大家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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仰后合。渐渐地,我把听他说话当成了一种最有吸引力的事,总
是静静地在一边旁听,还免不了跟着傻笑。父亲从不赶我走,
还常常指着我不无亲切地叫我“傻小子”。我发觉,他一定在很
仔细地观察我,因为我老听见他跟客人们说这个傻小子怎么
样怎么样,闹得我常常自己纳闷,怎么我就不知道自己身上有
这些特点,值得他如此仔细地去和别人讨论。他自己从来不告
诉孩子应该怎样做和不应该怎样做。只有在他和朋友们的谈话
中,你才间接地知道原来他很喜欢你做了这件事或者那件事。
他对孩子们的功课和成绩毫无兴趣,完全不放在心上,采
取了一种绝对超然的放任自流态度。他表示赞同的,在我当时
看来,几乎都是和玩有关的事情,比如他十分欣赏我对画画有
兴趣,对刻图章有兴趣,对收集邮票有兴趣,对唱歌有兴趣,
对参加学生会的社会活动有兴趣。他知道我上五年级时被选
为小学生会主席时禁不住大笑起来,以为是件很可乐的事情。
我刚到四川时,水土不服,身体很糟,偶尔和小朋友们一起踢一
次皮球,他就显得很兴奋,自己站在草场边上看,还抿着嘴笑,
表示他很高兴。他常常研究我的北京话,总是等事情过后把我
的说法引述给他的朋友们听,向别人解释道:“听听,这个词
北京话得这么说,多好听!”他很爱带我去访朋友,坐茶馆,上
澡堂子。走在路上,总是他拄着手杖在前面,我紧紧地跟在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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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他从不拉我的手,也不和我说话。我个子矮,跟在他后面看
见的总是他的腿和脚,还有那双磨歪了后跟的旧皮鞋。就这样,
跟着他的脚印,我走了两年多,直到他去了美国。现在,一闭眼,
我还能看见那双歪歪的鞋跟。我愿跟着它走到天涯海角,不必
担心,不必说话,不必思索,却能知道整个世界。
再见到父亲时,我已经是十五岁的少年了,是个初三学生。
他给我由美国带回来的礼物是一盒矿石标本,里面有二十多块
可爱的小石头,闪着各种异样的光彩,每一块都有学名,还有简
单的说明。听他的朋友说,在国外他很想念自己的三个孩子,可
是他从没有给自己的孩子写过信。
我奇怪地发现,此时此刻的父亲已经把我当成了一个独立
的大人,采取了一种异乎寻常的大人对大人的平等态度。他见
到我,不再叫“小乙”,而是称呼“舒乙”,而且伸出手来和我握
手,好像彼此是朋友一样。他的手很软,很秀气,手掌很红,握
着他伸过来的手,我的心充满了惊奇,顿时感到自己长大了,不
再是他的小小的“傻小子”了。
高中毕业后,我通过了留学苏联的考试,父亲很高兴。五年
里,他三次到苏联去开会,都要专程到列宁格勒去看我。他仍
然没有给我写过信,但是常常得意地对朋友们说:儿子是学理
工的,学的是由木头里炼酒精!他还把这个写到文章里,说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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