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正文:
种树郭橐驼传
作者介绍
柳宗元(773-819)唐代文学家、哲学家。字子厚,河东解人(今山东运城县解州镇),世称柳河东。他出身于官吏家庭,21岁时中进士,官监察御史里行。与刘禹锡参加了主张革新的王叔文集团,任礼部员外郎。革新失败后被贬为邵州刺史,赴任途中又被贬为永州司马。同时被贬的还有七人,史称“八司马事件”。在长期的谪贬生活中,柳宗元接近了人民,他的思想有了很大变化。后任柳州刺史,故后人也称之为柳柳州。文学上与韩愈一起提倡古文运动,同被列入“唐宋八大家”之中,并称“韩柳”。他的文学主张是“文道并重”,强调创作态度必须严肃认真。他的创作可分为传记、论文、山水游记、寓言等四种,以山水游记和寓言的文学成就最高。他的游记代表作《永州八记》寓情于景,情景交融。他的寓言短小精悍,含义深远。《三戒》是很有影响的代表作。柳宗元在诗歌创作上的成就也主要体现在山水诗的创作上。他的诗不同于其他人的山水田园诗,而是借诗表现了对现实社会的不满和自身不幸的感叹。他在哲学上,提出天地、元气、阴阳不能“赏功而罚祸”,打击了当时流行的因果报应思想,但对佛教妥协,有儒、释、道三教调和的主张,著有《河东先生集》。
作者生平
①柳宗元出身世家大族,后来家道中落。柳宗元才名早著,21岁就中了进士。为官后深入了解了很多朝政腐败的黑暗面,立志要肃清朝政,于是参加了永贞革新。失败后被贬。33岁被贬永州,十年后又被贬到柳州,人生中最能建功立业的黄金时期,就断送在了穷山恶水之间,年仅47岁,就抑郁而终,客死柳州。
②贬官永州,他写下了《捕蛇者说》:“悍吏之来吾乡,叫嚣乎东西,隳突乎南北;哗然而骇者,虽鸡狗不得宁焉。”刻画了悍吏扰民的形象,发出了“赋敛之毒,有甚是蛇者乎”的感叹。
③贬官柳州:即使被贬柳州穷山恶水之地,也不忘改革弊端,兴办教育:
“元和中,尝例召至京师;又偕出为刺史,而子厚得柳州。既至,叹曰:“是岂不足为政邪?”因其土俗,为设教禁,州人顺赖。其俗以男女质钱,约不时赎,子本相侔,则没为奴婢。子厚与设方计,悉令赎归。其尤贫力不能者,令书其佣,足相当,则使归其质。观察使下其法于他州,比一岁,免而归者且千人。衡湘以南为进士者,皆以子厚为师,其经承子厚口讲指画为文词者,悉有法度可观。
——《柳子厚墓志铭》
1. 拼音
病偻(lǚ) 郭橐(tuó)驼 孳(zī) 勖(xù) 缫(sāo)丝 飧(sūn)饔(yōng)
2. 字意
橐驼:骆驼。这里指驼背。
始:最初。
病偻:患了脊背弯曲的病。
隆然:脊背突起而弯腰行走。
有类:有些像。
号之:给他起个外号叫。号:起外号。之:代词,指起外号事。
名我固当:这样称呼我确实恰当。名,称呼,名词作动词,意动用法。固:确实。当:恰当。
因:于是,就,副词。
舍:舍弃。
其名:他原来的名字。
谓:称为。
云:句末语气词,此处可译“了”。
长安:今西安市,唐王朝首都。
业:以……为业,名词作动词。
为观游:经营园林游览。为,从事,经营
争迎取养:争着迎接雇用(郭橐驼),取养:雇用。
或:或者。
移徙:指移植。徙,迁移。
硕茂:高大茂盛。
早实:早结果实。实,结果实,名词做动词。
以:而且,连词,作用同“而”。
蕃:多。
他植者:其他种树的人。
窥伺:偷偷地察看。
效慕:仿效,慕也是"效"的意思。
窥伺效慕:暗中观察,羡慕效仿。
莫:没有谁,代词。
如:比得上,动词。
有问之:有人问他(种树的经验)。
橐驼:古人最郑重最恭敬的自称法,是自称其名,可译“我”。
寿且孳:活得长久而且繁殖茂盛。孳,繁殖。
天:指自然生长规律。
致其性:使它按照自己的本性成长。致,使达到。
焉尔:罢了,句末语气词连用。
凡:凡是,所有,表示概括,副词。
植木之性:按树木的本性种植。性,指树木固有的特点。本:树根。
舒:舒展。
故:旧。
筑:捣土。
密:结实。
既然:已经这样。
勿动:不要再动它。
勿虑:不要再担心它。
顾:回头看。
其:如果,连词。
莳:栽种。
若子:像对待子女一样精心。
若弃:像丢弃了一样不管。
则其天者全而其性得矣:那么树木的生长规律可以保全而它的本性得到了。则:那么,连词。者:助词,无义。
不害其长:不妨碍它的生长。
而已:罢了,句末语气词连用。
硕茂:使动用法,使高大茂盛。
不抑耗其实:不抑制、损耗它的果实(的成熟过程)。
早而蕃:使动用法,使……(结实)早而且多。
根拳:树根蜷缩。
土易:更换新土。
若不过焉则不及:如果不是过多就是不够。若……则……,如果……那么(就),连接假设复句的固定结构。
焉:句中语气词,无义。
苟:如果,连词。
反是者:与此相反的人。
爱之太恩:爱它太情深。恩,有情义。这里可引申为”深“的意思。
忧之太勤:担心它太过分。
甚者:更严重的。甚,严重。
爪其肤:掐破树皮。爪,掐,作动词用。
以:表目的,连词,用来。
生枯:活着还是枯死。
疏密:指土的松与紧。
日以离:一天天地失去。
以,连词,连接状语和动词,不译。
不我若:不若我,比不上我。否定句中代词作宾语时一般要置于动词前。若,及,赶得上,动词。
道:指种树的经验。
之:代词,指种树之“道”。
官理:为官治民。理,治理,唐人避高宗李治名讳,改“治”为“理”。
而已:罢了。
长人者:为人之长者,指当官治民的地方官。大县的长官称“令”,小县的长官称“长”。
烦其令:不断发号施令。烦,使繁多。
若甚怜:好像很爱(百姓)。
焉:代词,同“之”。
而:但,连词。
卒以祸:以祸卒,以祸(民)结束。卒,结束。
官命:官府的命令。
促尔耕:催促你们耕田。
勖:勉励。
获:收割。
缫:煮茧抽丝。
而:通“尔”,你们。
绪:丝头。
早缫而绪:早点缫好你们的丝。
早织而缕:早点纺好你们的线。缕,线。
字:养育。
遂而鸡豚:喂养好你们的鸡和猪。遂,顺利地成长。豚,猪。
聚之:召集百姓。聚,使聚集。
木:这里指木梆。
吾小人:我们小百姓。
辍飧饔:不吃饭。辍,停止。飧,晚饭。饔,早饭。
以:来,连词。
劳吏者:慰劳当差的。
且:尚且。
暇:空暇。
何以:以何,靠什么。
蕃吾生:繁衍我们的生命,即使我们的人口兴旺。
安吾性:安定我们的生活。性,生命。
病且怠:困苦又疲劳。病:困苦。怠:疲倦。
若是:像这样。
与吾业者:与我同行业的人,指“他植者”。
其:大概,语气词。
类:相似。
嘻:感叹词,表示高兴。
不亦善夫:不是很好吗?夫,句末语气词。
养人:养民,唐人避唐太宗李世民名讳,改“民”为“人”。
传:作传。
以为:以(之)为,把它作为。
戒:鉴戒。
种树郭橐驼传
郭橐(tuó)驼,不知始何名。病偻(lǚ),隆然伏行,有类橐驼者,故乡人号之“驼”。驼闻之,曰:“甚善。名我固当。”因舍其名,亦自谓“橐驼”云。
其乡曰丰乐乡,在长安西。驼业种树,凡长安豪富人为观游及卖果者,皆争迎取养。视驼所种树,或移徙,无不活;且硕茂,早实以蕃。他植者虽窥伺效慕,莫能如也。
有问之,对曰:“橐驼非能使木寿且孳(zī)也,能顺木之天,以致其性焉尔。凡植木之性,其本欲舒,其培欲平,其土欲故,其筑欲密。既然已,勿动勿虑,去不复顾。其莳(shì)也若子,其置也若弃,则其天者全而其性得矣。故吾不害其长而已,非有能硕茂之也;不抑耗其实而已,非有能早而蕃之也。他植者则不然,根拳而土易,其培之也,若不过焉则不及。苟有能反是者,则又爱之太恩,忧之太勤。旦视而暮抚,已去而复顾,甚者,爪其肤以验其生枯,摇其本以观其疏密,而木之性日以离矣。虽曰爱之,其实害之;虽曰忧之,其实仇之;故不我若也。吾又何能为哉?”
问者曰:“以子之道,移之官理,可乎?”驼曰:“我知种树而已,理,非吾业也。然吾居乡,见长(zhǎng)人者好烦其令,若甚怜焉,而卒以祸。旦暮吏来而呼曰:‘官命促尔耕,勖(xù)尔植,督尔获,早缫(sāo)而绪,早织而缕,字而幼孩,遂而鸡豚(tún)。’鸣鼓而聚之,击木而召之。吾小人辍(chuò)飧(sūn)饔(yōng)以劳吏者,且不得暇,又何以蕃吾生而安吾性耶?故病且怠。若是,则与吾业者其亦有类乎?”
问者曰:“嘻,不亦善夫!吾问养树,得养人术。”传其事以为官戒。
写作背景
中唐时期,唐王朝经过安史之乱后,国力衰落,老百姓民不聊生。豪强地主兼并掠夺土地日益严重。仅有一点土地的农民,除了交纳正常的绢粟外,还要承受地方军政长官摊派下来的各种杂税。唐王朝急需休养生息的政策来重振国力,老百姓也需要宽松的政治统治以求安居乐业。在这种国力衰落、民不聊生的状态下,唐王朝急需休养生息的政策来重振国力,老百姓也需要宽松的政治统治以求安居乐业。
郭橐驼,不知道他最初叫什么名字。他患了脊背弯曲的病,脊背高高突起,弯着腰走路,就像骆驼一样,所以乡里人称呼他叫“驼”。橐驼听说后,说:“这个名字很好啊,这样称呼我确实恰当。”于是他舍弃了他原来的名字,也自称起“橐驼”来。
他的家乡叫丰乐乡,在长安城西边。郭橐驼以种树为职业,凡是长安城里经营园林游览和做水果买卖的豪富人,都争着迎接雇佣他。人们观察橐驼种的树,或者移植的树,没有不成活的;而且长得高大茂盛,果实结得早而且多。其他种植的人即使暗中观察效仿,也没有谁能比得上他的。
有人问他种树种得好的原因,他回答说:“我并不能使树木活得长久而且长得很快,不过是能够顺应树木的自然生长规律,使它的本性充分发展而已。凡是种植的树木,它的本性是:树木的树根要舒展,它的培土要平均,它根下的土要用原来培育树苗的土,根周围的捣土要紧实。这样做了之后,就不要再动,不要再忧虑它,离开后就不再管它。栽种时要像对待子女一样细心,栽好后要像丢弃它一样放在一边,那么树木的天性就得以保全,它的本性也就能够得到充分发展。所以我只不过不妨碍它的生长罢了,并不是有能使它长得高大茂盛的办法;只不过不抑制、减少它的结果罢了,也并不是有能力使它果实结得早又多。别的种树人却不是这样。种树时,树根拳曲着,又换了生土;给树培土的时候,不是过紧就是太松。如果有能够和这种做法相反的人,就又太过于吝惜它们了,担心它太过分了;早晨去看了,晚上又去摸摸,已经离开了,又回来望望。更严重的,甚至掐破树皮来观察它是死是活着,摇动树的根部来看培土是松还是紧,这样树木的天性就一天天远去了。虽然说是喜爱它,这实际上是害它;虽说是担心它,这实际上是仇视它。所以他们种植的树都不如我。我又哪里有什么特殊本领呢?”
问的人说:“把你种树的方法,转用到做官治民上,可行吗?”橐驼说:“我只知道种树罢了,做官治民,不是我的职业。但是我住在乡里,看见那些官吏喜欢不断地发号施令,好像是很怜爱(百姓)啊,但百姓最终反因此受到祸害。从早到晚那些小吏跑来大喊:‘长官命令:催促你们耕地,勉励你们种植,督促你们收获,早些煮茧抽丝,早些织好你们的布,养育好你们的孩子,喂养好你们的家禽牲畜!’一会儿打鼓招聚大家,一会儿鼓梆召唤大家。我们这些小百姓停止吃早、晚饭去慰劳那些小吏尚且不得空暇,又怎能增加我们的生产,使我们生活安定呢?所以我们既困苦又疲乏,像这样(治民反而扰民),它与我种树的行当大概也有相似的地方吧?”
问的人说:“不也是很好吗!我问种树的方法,得到了治民的方法。”我为这件事作传把它作为官吏们的鉴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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