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正文:
重庆市七校2025届高三零诊作文“素人写作”导写
(真题呈现+审题立意+素材积累+写作示例+高分范文)
【真题呈现】
四、作文
23、阅读下面材料,根据要求写作。(60分)
近期,“素人写作”呈现出更加繁盛的景象。剧集《我的阿勒泰》热播,作家李娟爆火;黑桃新作《我在上海开出租》、王计兵新作《低处飞行》陆续面世………
出版社编辑向萍说,外卖诗人王计兵的作品是写给大众的,记录了普通人匍匐且飞翔的日常,传递着被生活捶打后依然真诚热爱的执着,骨子里透着一种悲悯。华东师范大学项静老师认为,素人写作的非虚构作品,大多以个人生活为写作对象,带来了一种分享式的平等。
相比严肃作家写作,素人写作门槛很低;素人身份客观上也会增加一些情感因素来影响读者;素人写作也出现套路化现象,“我在哪里做什么”一类的书名越来越多。于是有读者表示担忧:人们的阅读素养、审美标准会不会因此越来越低?看来,素人写作仍需面临读者和时间的检验。
上述材料引发了你怎样的认识与思考?请写一篇评论,参加学校校刊开设的“素人写作走红大家谈”主题专栏征稿活动。
要求:选准角度,确定立意,明确文体,自拟标题;不要套作,不得抄袭;不得泄露个人信息;不少于800字。
【审题】
这是一道任务驱动型作文题。
材料共三段,围绕“素人写作走红”这一热点事件展开讨论。第一段列举剧集《我的阿勒泰》、黑桃新作《我在上海开出租》、王计兵新作《低处飞行》等三个例子阐述“素人写作”呈现的繁荣景象。第二段则引用编辑和大学老师的话,肯定“素人写作”作品的意义和价值。第三段则指出“素人写作”存在的一些不足,提出“素人写作”会不会让人们的阅读素养、审美标准越来越低的担忧,并给出“素人写作仍需面临读者和时间的检验”的结论。
结合引导语的写作任务要求,可以看出,本次作文立意的关键点在于评论“素人写作走红”这一现象,分析其“走红”的原因,并理性看待其优点和存在的不足。从材料中梳理可以得知,考生可以从这些角度加以评论:素人写作作品文字的真诚,对普通人匍匐且飞翔的日常的记录,对直面生活种种捶打的勇气的传递,对普通人挣扎与前行的悲悯,以及其“分享式的平等”等。对素人写作要理性看待与思考,考生可以对这一现象的繁盛是否会降低人们的阅读素养与审美标准的疑问,表达自己理性看法。至于“评论”,可以写时评,也可以融合驳论方式进行评价论述。
综合材料来看,考生可以有以下几个思考方向:
1. 什么是“素人写作”: 所谓“素人”主要是指以前从事其他行业,第一次发表或出版作品的作家,是与“熟人”——熟练工种、职业作家、专业作家相对应的一个概念。
2.分析素人写作走红的原因:首先“素人作者”的作品动人之处在于他们书写自己的真实生活,他们的作品往往无意于宏大的叙事主题,而将更多的笔触深入生活的内核,用通俗的语言、直白的叙事,叙写自己的生活感受,能与大多数普通人取得情感上的共鸣。其次跟读者的审美心理有关系,大家越来越有意识地在普通的日常生活中发现亮光和美好,对于普通人“我手写我心”的东西,更容易产生共情和共鸣。“素人写作”以书写平凡个体的经历折射出时代的斑驳景象和复杂的中国经验,呈现出读者习以为常却又陌生化的经验,激发了人们重新观察生活的欲望,也重建了文学的公共性、人民性与实践性。第三,素人写作走红是时代发展与青年作家写作能力自我提升的体现,是文学发展出现多元化的积极现象。这些“素人作家”具有远高于普通人的文学素养和创作积累,并且更加熟悉纯文学的叙述方式,作品所以能打动人心,除了粗粝的生活质感和细腻真切的情感,也源于锻造了一种特殊的文学风格,最后,这个时代人人都可以有话语权,书写方式更加多元,互联网的普及和网络平台的成熟,自媒体的大量传播等有关系。
3.对“素人写作”的评析:可以肯定“素人写作”带来文学上的新的审美潮流;传递着被生活捶打后依然真诚热爱的执着等积极情感;以个人生活为写作对象,带来了一种分享式的平等方面的积极影响。同时,也要指出,“素人写作”存在门槛低,套路化现象;在写作技巧和能力上还不是那么经得起考验;内容同质化严重,“我在哪里做什么”一类的书名越来越多等不足,久而久之可能会降低读者的阅读素养、审美标准。
关键点在于评论“素人写作走红”这一现象,分析其“走红”的原因及其理性看待等是比较主要的评论点。从材料中梳理可以得知,可以从这些角度加以评论:素人写作作品文字的真诚,对普通人匍匐且飞翔的日常的记录,对直面生活种种捶打的勇气的传递,对普通人挣扎与前行的悲悯,以及其“分享式的平等”等。对素人写作要理性看待与思考,对这一现象的繁盛是否会降低人们的阅读素养与审美标准,可以表达自己理性看法。至于“评论”,可以写时评,也可以融合驳论方式进行评价论述。
阅卷重点关注思辨性,建议均分43分左右。其他给分标准,参考高考阅卷标准。
【参考立意】
1.素人写作走红:时代发展与青年作家自我提升的新(多元)选择。
2.“素人写作”不等于“底层写作”。
3.“素人写作”,不被定义的文学人生。
4.“素人写作”为何能出圈。
5.素人写作:特别的时代文体(风景)。
6.素人写作,除了“素”还有什么。
7.“素人写作”不止于“素”。
8、给“素人写作”成长的空间。
9、“素人写作”走红是时代发展的结果。
10.“素人写作”写出了时代的某个侧面。
11.“素人写作”是普通人以亲身经验为这个时代赋予的诗意。
【亮眼标题】
1、《素人作者让文学更接地气》
2、《当普通人“我手写我心”》
3、《不必过分拔高“素人写作”》
4、《素人写作是文学世界一道不可或缺的风景》
5、《素人写作:重新发现质朴鲜活的人间》
6、《素人写作:特别的时代文体》
7、《出圈的素人写作》
8、《“素人写作”不等于“底层写作”》
【素材积累】
1、 名句素材:
①作家出版社副编审、《低处飞行》责编向萍所说:他们的文字里面没有很多技巧,但文字中那种生命力,你会觉得更打动人。
②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刘禹锡
③“大量素人作品的出现,多层次多维度生活经验的呈现、晓畅真挚的表达风格,让我们看到了真实和日常的力量。”——评论家、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副教授项静
④作家肖复兴说读素人作品犹如“见多吃多了装潢豪华的餐厅里的商务餐后,到乡间大集尝尝锅气和烟火气十足的家常菜,会感受到不尽相同的味道。”
⑤《诗大序》中说,“诗者,志之所之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永歌之,永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
⑥ 毛泽东曾指出,“人民生活中本来就存在着文学艺术原料的矿藏,人民生活是一切文学艺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创作源泉。”
⑦用鲁迅先生的话说,他们的作品真正做到了“有真意,去粉饰,少做作,勿卖弄”。
⑧“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李白
⑨《我在岛屿读书》嘉宾、南京大学文学院副教授叶子看来,生活确实浇灌了一些好的写作,但“文学源于生活”的话题有时又很残酷,“对很多人而言,生活或生存是没得选的。”
⑩鲁迅在《革命时代的文学》中谈到大革命前和革命中的文学,“在现在,有人以平民——工人农民——为材料,做小说做诗,我们也称之为平民文学,其实这不是平民文学,因为平民还没有开口……现在的文学家都是读书人,如果工人农民不解放,工人农民的思想,仍然是读书人的思想,必待工人农民得到真正的解放,然后才有真正的平民文学”。
(11)“我只写这一本书,我要写我心里的东西。”——范雨素
(12)朱自清《说梦》:“我是彻头彻尾赞美梦的,因为我是素人,而且永远是素人。”
2、 事例素材:
①2017年,一篇名为《我是范雨素》的自传体文章火遍全网,作者范雨素在文中“轻描淡写”地记叙了自己北漂育儿嫂的经历,处处透着黑色幽默式的自我嘲讽,精准简练的文字直击人心。6年后,范雨素带着新作长篇小说《久别重逢》归来。阅读《久别重逢》让我们感到惊讶——范雨素,一个育儿嫂竟写出“我的生命是一本不忍卒读的书,命运把我装订得极为拙劣”这样的文字。在小说中,她多次引用古今中外的文学作品,并以此阐发了文学与生命的互文性联系。文学既是她的精神诉求,也是她的自我疗救。漂泊不居的她在文学的理想国度寻到了安置之地,让一生中漫长且痛苦的经历,得到了宽广的理解与沉静的释怀。
②每年的图书市场上会出现十几万种新书,绝大部分都无声无息,可能只卖出寥寥几本,甚至销量为0;可是一位八旬老人3年出了3本小书《秋园》《浮木》《我本芬芳》,被称为她的“女性三部曲”。每一本都成为话题,不但获奖,而且读者反响不俗,其中她的自传体小说——反映自己六十年的婚姻故事的《我本芬芳》一年重印9次,总印数超过15万册。这个人就是杨本芬,80岁的退休工人。
③内蒙古秀英奶奶65岁重新开始学习识字,用画笔把看到的和脑海里忘不掉的故事记下来,甚至开始了文学写作,用文字表达自己的生命记忆体验。68岁时,秀英奶奶的第一本书《胡麻的天空》出版。75岁时,她的第二本书《世上的果子,世上的人》出版。作品得到了出版,引发很多读者共鸣。
④2023年最受关注的原创非虚构作品之一是由湖南文艺出版社出版的《我在北京送快递》,发行量超过12万册,登上了诸多图书榜单。在这本书中,作者胡安焉记录了自己在过去20年里做过的多份工作,包括快递员、夜班拣货工人、便利店店员、保安、自行车销售、服装店导购等。2024年3月,《我在北京送快递》一书在伦敦书展被企鹅出版社以高价购入英联邦英文版权,迄今已售出美、英、法、德等12个国家和地区的版权。
⑤2023年11月,由光启书局推出的《我的母亲做保洁》是由一个在深圳工作的青年女子张小满,将母亲在深圳打工的经历写成。这本书是张小满对她母亲春香在深圳的生活记录,书中没有宏大的理想与未来,有的只是琐碎的日常与数字。数字是贯穿全书的一个重要线索。母亲的工资,作者的房租,名牌上的编号,深圳的房价,一串串数字压在文中的每个人身上,也令读者感同身受。这本书在豆瓣上收获了8.6的评分,斩获了2023年深圳读书月“十大劳动者文学好书·非虚构榜”年度十大好书等奖项。《我的母亲做保洁》出版三个月加印三次,该书作者张小满,还获得了刀锋图书奖·2023年度非虚构作者的奖项。
⑥2024年4月,广东人民出版社也推出了一本“素人作者”写的非虚构作品《我在上海开出租》。该书作者“黑桃”曾从事过杂志编辑、小店店主等多种职业。《我在上海开出租》一书出版后,不光在豆瓣上得到读者的好评,还得到包括北大中文系教授陈晓明、中山大学中文系教授谢有顺、华东师大历史系教授许纪霖、鲁奖作家李修文等名家学者都给予高度点赞。
⑦有一种文学叫西海固文学,有一种写作叫“素人写作”。当西海固文学遇上“素人写作”,呈现出一种独特的文学现象。王秀玲出版小说集《收狗的女人》,单小花出版散文集《苔花如米》和《樱桃树下的思念》,曹兵出版诗歌集《我在田野等风吹过》,他们用文字证实——他们都在追求美好生活。王秀玲小说里的乡村人物、单小花散文里的山乡巨变、曹兵诗歌里的唯美村落,给读者留下了深刻印象。他们用农人之笔,深情讲述新时代的宁夏固原故事,被固原市作协命名为固原农民作家“三颗星”,他们先后获得《黄河文学》双年奖、宁夏文学艺术奖、诗探索·中国春泥诗歌奖等文学大奖。
⑧文学不仅是一个专业,更是人生,文学从来不只属于居庙堂之高者,也不只掌握在所谓文化精英手中,它属于所有对生活怀有热情的人。在北京皮村的平房与“工友之家”之间,范雨素以手中之笔历数对人生的思考;在湖北乡间的田埂与小院之间,诗人余秀华写下自己浓烈的情感;在广东城镇的厂房与流水线之间,《我的诗篇》记录下劳动者“骨头里的江河”……这些朴素的平凡人通过文学感受个体人生、反省生活意义、思考社会问题,完成了对于自身的疗愈乃至救赎。
⑨我国具有素人写作的优良传统,《诗经》《木兰辞》等南北朝民歌就是“素人写作”的经典之作。新中国成立后,陕西农民诗人王老九、工人作家张敏、徐剑铭也可谓“素人写作”(本世纪初,他们与笔者还合作了《宝马彩票案黑幕》)。
⑩2023年,“素人写作“成为创作界和出版圈的热词。对此,中国作协副主席陈彦认为,文学的意义在于深入开掘普通生命价值与光亮。他们的生活、精神、情感值得一个文明的社会去关注、洞悉与记录。
(11) 周慧《认识我的人们慢慢忘了我》,书写自己辞职搬到深圳东部山区后的生活,作品写与当地居民、邻居们的交往,写海洋、气候和植物,更多的是对自我的层层深描,一个中年女人如何在社会价值的挤压中找到自洽的生活方式度过每一天,坦诚地面对孤独、焦虑、幽默、接纳与成长。
(12) “人间”推出的一篇讲述平凡人故事的文章《村里的流浪汉,和他人不齿的爱情》在网上引起热议,上线当日便获得过万的跟帖量,并且被各大媒体转载。该文以平实、质朴的文字还原了老宋与妻子相依相伴的真实故事,“陪老伴儿、看鸡鸭、数禾苗,也算快乐”的生活细节让网友们不禁感叹“平实的文字,真实的生活,两位老人的爱情让人羡慕”。
(13) 2019年1月,矿工陈年喜出版首部诗集《炸裂志》,其后取材于乡土生活和矿工经历的《活着就是冲天一喊》《微尘》同样受到了众多关注和广泛传播。
【写作示例】
1、 题目:《给“素人写作”成长的空间》
2、 提出观点:给“素人写作”成长的空间。
3、 分析“素人写作”走红的原因,可以从写作者、读者、文学本身的发展规律、互联网和传播媒介等角度分析。
1、 丰富的生活阅历。范雨素、陈年喜、王计兵等,他们大多来自普通家庭,经历过生活的坎坷与波折。正是这些不平凡的经历,为他们提供了无尽的创作素材。他们的作品,如同镜子般映照出生活的真实面貌,让读者在阅读中仿佛观照到自身,有触动人心的力量。
2、 真挚的情感。单小花、杨本芬等人,她们的文字朴实无华却饱含真情。这些作品没有华丽的辞藻,却有着对生活的热爱、对亲人的深情及对人性的洞察。这种真挚的情感,让读者在阅读中感受到生活的美好和人性的温暖,从而引发了强烈的情感共鸣。
3、 蓬勃的生命力。素人写作者们往往从自身从事的行业视角观察世界,写出接地气的作品。他们大多从事着基层工作,关注生活中的琐事,挖掘不为人知的鲜活故事,代表着某一群体的独特体验,展现了一个丰富多彩的世界,使得他们的作品独具魅力。北京联合出版公司总经理助理赵鑫玮认为,打动人的不是素人写作,而是一个普通人通过文本传达出来的生活中奋斗不息的内在力量。
4、 通俗的语言。语言朴实,大多直陈事实,较少虚浮的修辞。
四、辩证分析“素人写作”的优点和不足,更侧重肯定其积极意义,并指出应该给“素人写作”成长的空间,让它更经得住时间和观众的考验。
五、总结:“素人写作”意味着文学从“写大众”到“大众写”的发展和进步。素人写作关注的主要是底层劳动者的生活、情感与命运,这正是素人写作的闪光之处,也是其安身立命之本,我们也希望在素人写作中看到更多劳动者的星光。“素人写作”以书写平凡个体的经历折射出时代的斑驳景象和复杂的中国经验,呈现出读者习以为常却又陌生化的经验,激发了人们重新观察生活的欲望,也重建了文学的公共性、人民性与实践性。
【高分范文】
“素人写作”的流量密码与转型困境
“素人写作”主要指非职业作家的普通人的写作,相较于名家手笔,这类作品似乎缺乏文学方面的吸引力,但事实上并非如此。退休老人杨本芬的《秋园》销量很好,快递员胡安焉的《我在北京送快递》成为某社区网站2023年度图书的榜首……随着一部部作品的走红,“素人写作”的现象也受到了广泛关注。
从读者的角度来说,“素人写作”无疑是新鲜的。素人作者来自各行各业,通过他们对日常的深描,读者可以看到都市结构下、专业视角外的“平凡的世界”,为真实的体验与情感动容。素人的文字往往也鲜活而直接,有着“饥者歌其食,劳者歌其事”的朴素感,较少规训过的匠气。
更为难得的是,许多“素人写作”虽然源自有血有肉的生命体验,却没有流于泛滥的抒情,反而呈现出克制、冷静、幽默等颇具疏离感的特色。这可能是因为事件对于素人作者的意义仅止于其本身,而不像以之为材料的作者那样,服务于热门议题或者预设主题。
这也意味着“素人写作”远不止于对叙事的补充,而在于一种更为全面的对书写方式的解构。在基础教育和自媒体广泛普及的今天,著书立说不再是知识分子的特权,素人作者可以记录下“无意义”的琐事,为自己的人生与小家庭作传。这是普通人深受触动的原因之一:由此看到写作带来的为一切生命留痕的可能性。
杨本芬在《秋园》的自序中写道:“这些普通人的经历不写出来,就注定会被深埋。”但与渴望“立言”以求不朽不同,她并没有野心通过自我书写来博得史家的垂青,而是决心以“一滴水”的姿态“汇入人类历史的长河”。
除了记录个体历史的功能之外,写作对于素人来说更是一种建立自尊的方式。相对于一些职业作家“写作即生产”的状态,素人的写作往往是生产之中挤出来的生活表达。许多素人作者并没有整块的时间投入文学,因为他们要为繁复而忙碌的工作或者家务操劳。但他们却始终保持着敏感的观察与自觉的体悟。
需要进一步讨论的是,虽然“素人”的定位强调的是作者身份,与之牢牢绑定的是非虚构的写作题材,但是一些作者的文学追求不限于此。例如,育儿嫂范雨素就从陈述自己的人生,转而写了一个科幻故事。彼时有人对此产生疑问,认为范雨素的真实经历正是她非常宝贵的东西,但范雨素对于“真实”有着别样的理解:一般意义上的真实是社会性的、客观的真实,而她眼中的真实是在文字中建立的仅属于自我的真实。她在《久别重逢》中为家族成员编织出神秘的前生,在她的笔下,梦境与现实、古典与现代之间的楚河汉界在叙述中模糊甚至消失了。那个精神世界虽与现实紧密相连,但并不与现实构成一一映射的关系,它展示出了文学区别于历史的特殊魅力。
不过,这种超越范式的价值在市场上并未得到充分的认可,《久别重逢》的热度明显不比前作,也有一些评论认为作者的创作能力逊于纪实能力。这似乎最直接地揭示出了“素人写作”的流量密码与转型困境。这个例子也为我们提供了重新思考“素人写作”的可能:“素人”的身份不是一种奇观,也不代表其创作一定要归流于现实主义,更不意味着他们一定要成为文艺大众化的代言人。目前的“素人写作”已具备现实的“力”,何时可以拥有虚构的“丽”,是值得展望的。
【精选时评】
“素人写作”不等于“底层写作”
文汇报
如果评选近几年的文学关键词,“素人写作”一定榜上有名。
范雨素、陈年喜、王计兵、胡安焉就是其中的代表,他们从事着和文学毫不相关的工作,但依然坚持用文学这种古老形式书写时代发展和身边的故事,展现民间社会的众生相。
“素人写作”的优势在于能用丰富的生活经验和真实的生活细节,呈现出生命的粗粝质感和人与社会的种种关联。这种创作具有鲜明的时代特色,展现出当下中国人生活方式、人际关系、价值观念的诸种变化和更为复杂的中国经验。
评论家项静认为“素人们”用自己的生活建造了一个丰富又复杂的文学“公共空间”,把今日社会中涉及的城乡、贫富、性别、群体间的差异和矛盾等等常见议题都囊括其间,回到一定程度上被遮蔽和忽略的现实世界,重建了与周围真实世界的关系。
可以说“素人写作”有着重要的意义,但在具体接受中,也存在着将这种写作简单等同于“底层写作”的现象。
首先是“素人”的身份被单一化。
“素人作家”是指没有经过专业训练但对文学充满爱好的普通人,现在却被特指为快递员、保洁、家政服务、农民、小摊贩等所谓“底层”的文学创作者,宣传时会刻意强化他们的身份并以此作为标题,如“外卖诗人”“矿工诗人”“快递作家”“菜场作家”等,前面是一个基层劳动职业,后面是高雅的创作者,两者拼贴在一起让人不免产生好奇:他们如何一面扛起生活的重负,一面又能描绘精神画卷?
其次是对于他们创作内容的选择性呈现。
一旦他们展开天马行空的文学想象反而不被接受。范雨素凭借《我不是范雨素》被认识,但她第一部作品《久别重逢》里很多情节充满了魔幻色彩,中间还夹杂了虫洞、量子纠缠、光子、四维空间等物理知识,这部用想象力编织出来的作品使她从现实世界里的“打工人”变成了文学世界里的“创世者”,可读者反应并不那么热烈,他们想看到的仍是一个育儿嫂对于中高收入家庭的“窥视”。
为什么会出现将“素人写作”等同于“底层写作”这种现象?
这涉及了新媒体时代文学生产、传播方式的转变。“素人写作”向大众扩散时经历了两层中介:一层是非虚构写作平台,另一层是自媒体平台。
素人作家的作品多以非虚构的形式发表在网络平台,如“谷雨故事”“人间the Livings”“正午故事”“真实故事计划”“澎湃·镜相”等。这些平台的读者其实是中高收入群体、知识青年,他们注重作品的现实性、可感受性,同时也要求具有一定批判性、可讨论性。
这就使得编辑会按照读者的阅读期待对作品进行修改,强化冲突。在“素人写作”成功后,甚至有出版机构专门开发出了“素人写作”产品线,变成可供复制的套路。
“素人写作”之所以出圈,还因为自媒体的大量传播,他们基层劳动者的身份具有丰富的言说性。
常见的切入角度有:他们在繁忙劳动下坚持写作、他们在工作中遇到种种不公、他们在低微工作里保持着高贵人格。几乎每篇文章里都配有他们身穿工作服、身处嘈杂环境的照片,他们的写作是在刻意凸显的冲突感中被赋予意义。
自媒体时代,炒作群体身份标签和贫富差距都成为流量密码,有着数不清的基层工作者用视频记录日常生活,也有人把“素人写作”当作是其文字版。
当人们把“素人写作”等同于“底层写作”时,就会不自觉地淡化了对于文学性的要求,不以文学的标准衡量他们。
但事实上这些创作者对于文学的热爱要远胜于常人,胡安焉2009年开始创作,熟读卡佛、塞林格、耶茨等作家作品并加以模仿,还在充满先锋、实验精神的黑蓝网站担任版主、参与网刊的编辑。王计兵在出书之前已经有了二十几年的创作经历,创作了四千多首诗歌并拿过诗歌奖。范雨素六七岁就开始喜欢文学,专门看文学刊物,对纯文学作家如数家珍,后来又加入皮村“工友之家”文学小组接受专业性的指导。陈年喜有着丰富的阅读谱系,认为马尔克斯、路遥、史铁生、刘震云都是对他影响较大的作家。
这些“素人作家”具有远高于普通人的文学素养和创作积累,并且更加熟悉纯文学的叙述方式,作品所以能打动人心,除了粗粝的生活质感和细腻真切的情感,也源于锻造了一种特殊的文学风格,如淡豹对范雨素的点评“带着冷峻的幽默和理解力,写人物的可笑可叹,周围人的关怀与无奈,描述聪明机警,有讽刺性,语言风格强烈,有很大的距离感和同情心……语言中有很多的反讽杂义,有流畅轻盈的幽默感”。
但常见对于他们身份、创作内容的关注,却少见对于文体风格的讨论。
把“素人”等同于“底层”时也造成了对另外一群人的遮蔽。
我国拥有巨大的文学人口,很多优秀的创作者缺乏被发掘的渠道,他们积极参与各种文化活动、日复一日地练习创作、踊跃投稿,但因为身份是退休工人、技术人员、公务人员,就错过了这一波热潮,依然不被看见。
当差异化身份成为一种被看见的途径时,也有不少创作者涌向“底层”,或拿着手机拍摄日结工的生活或成为网约车司机、外卖小哥,这种对他人生活的体验固然值得鼓励,但是否真能感受到平凡劳动者的情感结构,还是靠身份的骤然反转引起关注,值得怀疑。
面对这种现象,写作者们反而保持了清醒的认知,胡安焉在一次发言中指出,“底层”是对于他们身份属性的划分,但他从事的不是“底层写作”,也没有采用一种“底层视角”去写作,更没有刻意代言某个群体,每一个写作者最后都只能代表自己。但是自己要足够深入到自己的个体性中、人和人之间、整个社会所有成员之间,因为很多感受都是共通的。
“送快递的经历并不直接影响我的写作内容,而是对我个人的塑造,这些经历让我成为今天这样一个人,我怎么看待、感知生活,理解这个社会,这种塑造先发生在我的身上,再通过语言体现出来,而不是直接将职业经历作为写作的素材。”
“素人写作”与“底层写作”的不同在于虽然都是关注基层劳动者,涉及他们所遇到的欠薪、工伤、不公正等社会问题,但后者会以极端化的处理方式或者极端宣泄的情感来面对,而前者则采用了一种精神抗争的方式。这种精神一是坚韧、不服输的精神,二是冷静、幽默、消解的精神。
胡安焉在遭遇了诸多困难后,反而更加确信“做自己喜欢和擅长事情,比如写作”,在这里文学强大的支撑力量被凸显出来,不光赋予人们心灵的深度滋养,更维系着珍贵的尊严、拥有战胜现实的勇气。
“素人写作”之所以能获得巨大成功,是因为读者厌倦了那些精致且套路化的纯文学,也不满足于娱乐消遣的网络文学。“素人写作”以书写平凡个体的经历折射出时代的斑驳景象和复杂的中国经验,呈现出读者习以为常却又陌生化的经验,激发了人们重新观察生活的欲望,也重建了文学的公共性、人民性与实践性。
素人作家的“人间文学”,带读者回到质朴文本的时代
六根
2023年,“人间文学”这个概念受到了更集中的关注。外卖诗人王计兵就是其中一位,近日,他参与了今日头条“新年对话”直播节目,与梁永安和叶子对谈,畅聊素人写作出圈背后的秘密,文学对人精神世界的关照。
这些素人写作者或在纸箱、废报纸上写,或在弥漫着消毒水味的清洁间写,或在纷扰喧嚣的仓库中写,或在满是油烟的厨房写,或在地底的矿道深处写……正是这些远离书斋的写作环境,使这些素人写作者的文字回到了热气腾腾的人间,他们写小人物的悲欢离合,描绘自己看到的人间真实模样,他们没有对人间苦难删繁就简,他们会关注时间中那些失败的事物、被伤害的命运,那些散落各地、无形又无名的生命印迹。这些文字,既是当代生活的真诚见证,也让文学多了不少的烟火气。
“诗与远方”四字一度很流行,也给大众某种误导,似乎诗只在远方,只与远方有关。读王计兵的诗,你会发现,诗更多地藏在眼前的日常生活和苟且中。王计兵的诗朴实中透着真诚,激情中带着苦涩,他隐身于人间的幽暗角落,克制而执着地表达着自己的所见所感。他从日常琐事中发现新的意义,他在毫无关联的事物间建立奇特的联系,他用普通字句传达了着与众不同的生活体验。在“行活”遍地的诗歌界,这种来自真实人间的诗歌,确实让人眼前一亮。
近些年,今日头条等网络平台渐成文学活动的主阵地,因其一直以文学读书为重点方向,使其集结了数千位作家,也沉淀了大量喜爱文学的活跃用户。岁末年初,今日头条邀约诗人王计兵与两位大学教授梁永安、叶子,以“文学在人间”为主题展开的对谈,引发了很多网友的热议。
确实,一个外卖骑手,一个“赶时间的人”,在“赶时间”间隙,写出“用双脚锤击大地”之诗,肯定是传媒喜欢传播的故事。这样的故事,如果能唤醒一些读者心中潜藏的愿望,或青春时曾拥有过的自由创造的天性,那怕只有瞬间,哪怕他们只是匆匆抬起头,看一眼天空,对自己被世俗掩埋的纯真有片刻怀念,不也是很好吗?这也正是我们期待文学给予读者的。
平凡人从来就是文学的主角
王计兵与梁永安和、叶子的对谈直播,让更多人开始重新审视文学的内核,以及素人作家的价值。素人作家这个提法,虽然不专业,但背后确实隐藏着当代文学所需要面对的真问题。大部分作家在写作之初都是素人,如莫言是一个士兵,余华是牙医,卡夫卡是保险公司职员。但从目前媒体主推的一些素人作家看,这些素人作家除了从事着与文学无关的职业外,似乎在将文学带到它的起点,他们的写作更多地是为了自我表达,而不是为了进入文学史或文学竞技场一拼高下。他们的作品也许没有作家的语言、技巧丰富,也缺乏对文学史的了解,但因为他们的真诚,因他们复杂而独特的生活体验,他们能更本真地还原当下的生活。
素人作家理念的提法,有对文学理念再思考的意味。如我在2006年《文学死了!一个互动文本时代来了》文中所写的,它意味着在网络时代,每个人都获得了创造自己文本的权利。大量的素人作家,不愿再去那个文学秩序中去角逐。文学之初,人们还推崇自由文本的创作。一个文本只要它是鲜活生动的,无论它书信,还是公文,都会被人们传阅、称颂。商业出版与宗教的退场,让文学被供在殿堂之上。文字只要穿上文学的外衣,似乎可以傲视一切文本。而源于生活的质朴文本,只能活在“民间语文”这顶帽子下。素人作家的提出,无疑是在呼唤网络时代所催生的大量质朴与自由的文本,这些文本虽然远离文学史与文学界,但因为有直见性命的真实,有作者生命与文本的凝融,给只是服从文学史演进的文坛吹来一股清新之风。
王计兵在访谈中说,他的写作灵感均源于真实的生活体验,诗歌是自身生活的呈现。他把文学视作“命里的恩人”,他最愿意亲近的事物。在王计兵的诗里,我们可清晰地触摸到爱和良知的温度,良知在任何时候都是诗的发端,也是诗之灵魂。他相信世界的美好,如他说的:“枝条上的霜雪,叶片上的虫洞,都是一棵树所要承受的生命之重,但它从不重于生命的本身。”
王计兵的诗之所以能被更多人关注到,与他对社会和生命有独特的认知有关。叶子也在访谈中提到,在今日头条出品的读书节目《我在岛屿读书》中,有一期探讨的就是“平凡人的英雄主义”话题,很多作家都共同言及了洞察社会是写作的基础。而诗人的洞察则更为本质,他想展示的是自己生命的姿态,想表达的也是自己对世界的爱和理解,哪怕这姿态和爱再笨拙再凌乱,与正常的方式再不相同,但诗人却保持了它们的真实和完整。
我们常言及一个诗人完整的内心生活,指的就是它的真实性,因为真实它不会被各种力量变得支离破碎,因为真实它维护了一个独特的领地与自己精神的关联。如梁永安在访谈中说的:“文学的人生不是一个客观,是自己生命的冷暖,跟世界的变化。” 诗人也因此而找到自己对世界的理解和阐释方式,并获得对自己生命的解释权。这意味着他可以不在意任何外在的评价,只尊重自己的内心而生活。王计兵边送外卖边写诗,正是因为这种对自己内心所爱的尊重与坚持。
文学是对人类精神世界的关照
王计兵在访谈中言及了文学对他的影响,17岁那年,他和哥哥在沈阳建筑工地做木工,和大家谈不到一块儿,但工地不远处有一个书摊。往往一本旧书看了一半,就被其他人买走,他常被故事的后续与演进折磨得抓耳挠腮,于是自己开始在心中续写余下情节,设想主人公的命运,这大概是他最早的文学演练,也是文学最早对他的影响。
从王计兵的写作经历可发现,文学的觉醒,最初唤醒的是诗人的自我,然后才有一种语言的觉醒。我们常说文学是对人类精神世界的关照,通过对文学的阅读,一个诗人才能不断越过自己的局限,不断在精神上走得更远,不断与自我作战,不断把自己想象成大自然与庞大生活的一部分。诗人正是在这种持续的阅读激情中,走向成熟的。
正如梁永安把云南高黎贡山两年的插队生活,视为自己的黄金时代。他在乡土生活中发现文学是自己的“此心安处”,而王计兵则把自己的命运完全托付给了诗歌。从王计兵的诗,我们可以发现诗人是人类个性的真实展现,唯有通过阅读诗歌,你才能明白人类真实的样子,他们灵魂和内心的样子。诗人虽然是在送外卖的间歇,匆匆记下涌向心头的诗句,他却在代表人类,来描摹他们的心灵和个性。诗人试图解开一切桎梏人类心灵的理念镣铐,他自由地看,自由地说,以使自己进入一个自在的世界。
因为文学是对人类精神世界的关照,所以诗人不仅相信美好,也相信苦难,相信失败的一切,他们会把柔弱视为有力,把强悍视为空无。他们对苦难提问,问得如此执着,以至于忘了自己的苦难。它不仅关注眼前的苟且,更关注眼前的苦难,在这些最没有诗意的地方,诗人的触角最灵敏,它会伸向一切事物,并把感知传达出来。诗是世界的声音,是一首关于无限的歌,是召唤你打开思维桎梏的祈祷语。诗人写下了诗,渴望的却是人类精神的打开。
这种对人类精神的关照,使得诗人虽然诉说的是当代,但他真正的目的却是联络过去与未来,人类的精神和生命力,在诗歌中被保存并被后世认知。从当代那个成为焦点的世界中,诗人要酿出酒来,他对时间的追赶,他对诗的热爱和坚持,就像让世界发酵的酵母。诗人的写作总是有与美德相关,为弱者发声、感受苦难,都是诗人应当珍视的美德。很难想象一个没有痛感的诗人,会成为一个好诗人,而王计兵的诗则始终暗含着这种痛感。
用文学与阅读化解当代人的精神内耗
访谈中对当下年轻人最有直接价值的,是谈论用如何用文学和阅读化解当代人的精神内耗。梁永安认为,每一代年轻人有各自的困惑,但是今天的年轻人似乎面临比以往更多和更复杂的境况。在他看来,人这辈子的意义,不应该仅仅是工作的问题,而是生活体验的问题。但是被房子、车子等捆绑的年轻人,体验青春期的日子在迅速缩短。他给出的忠告是:“要给自己机会,不断的尝试中会有自己的新体会……你们要活在十年后,不然会很被动。”
文学和阅读无疑能帮我们更细腻、更真实地体验生命与生活的各个层面。因为优秀的文学作品,让我们关注的不只是自我和存在层面的事物,自我包括对自我的画像、角色认知和对自我的想象,存在它更宽泛一些,包括括我们肉体与心灵依附的整个世界,以及它所处的文化和社会环境。优秀的文学作品,还会带着读者超越这两个层面的认知,去让你关注到人与宇宙更幽秘的部分,这是一种更深层的意识,它从本质上认知到自己与万物是一体的,他在万事万物中都体会到天人合一的感受。这感受既是人类最原始的感受,也是人类最隐秘的感受,更是现代社会化解精神内耗最值得珍视的感受。有了这种感受,才能实现对自我和日常生活的超越,让你从生活中体会到无穷无尽的丰富而微妙的精神与意识。
就像王计兵那样,虽然只是送着外卖,却“珍惜平凡琐碎的日常”,于是他在生活中不仅发现了诗意与美,也认知到接受“残缺”也是他奋斗的意义。人们常说这年头诗意消失了,其实消失的不是诗意,而是我们对生活肌理的体察与记忆。那些熟悉的日常生活和行动,被当作了墙上的静物,对人不再有丝毫触动。而通过文学和阅读,我们才重新找回自己心中那种自然、创造的天性,不再被各种麻木和偏见遮蔽双眼,让我们回到事物和精神的原初状态,这才是使自己的心灵和生命复苏的真正途径。
王计兵的写作经历,对专业诗人何尝不是一种启示。诗人不应仅仅只是一个写作者,他的生活与生命也应该成为一种现象。诗人是无法像小说家那样隐于文后的,诗人的诗是一种现象,他作为人,他的生命也是诗的另一种现象。王计兵有句话说的很好:“我是一个笨拙的人,执著的人,我笨拙地爱着这个世界,世界也笨拙地爱着我。” 正因为他自认的“笨拙”,他诚实地处理生命中每一种经验,也因为“笨拙”,他会时刻提防着那些所谓多数人的文化经验。在这个观点日趋同的世界中,勇敢地写出自己对于世界和生命的独特体验,何尝不是一份值得全社会珍视的奉献?
素人写作,除了“素”还有什么
媒体与语言
所谓“素人写作”,多指老本行并不是“写字”的普通人,写自己的人生故事。近期,快递小哥胡安焉《我在北京送快递》、“外卖诗人”王计兵诗集《赶时间的人》、女儿视角下的《我的母亲做保洁》等图书陆续面世,市场销量上涨,来自社会各行各业的“素人写作”现象迅速“出圈”。
快递、外卖、保洁等职业,与作家、诗人的“身份交叉”固然有吸人眼球的传播要素,但热闹之余,这一写作热潮对当下文学生态确实带来了不小的冲击与启发——当更多一线亲历者或见证者,以自述方式记录个人感受,哪怕粗糙却真切原生,汇成世间万象的平民手记,非虚构文学有了前所未有广阔的社会空间。
“大量素人作品的出现,多层次多维度生活经验的呈现、晓畅真挚的表达风格,让我们看到了真实和日常的力量。”评论家、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副教授项静谈到,“素人写作”的出圈,其实也承担了某种吁求和想象——能够带来一种新颖的有活力的文学。“但也没必要把过多压力给到素人,不必过分拔高。如果写作者刻意去强调素人身份,反而可能失去自然,有矫饰之感。”
一手经验的粗粝,却新鲜细腻
在作家肖复兴眼里,读素人作品犹如“见多吃多了装潢豪华的餐厅里的商务餐后,到乡间大集尝尝锅气和烟火气十足的家常菜,会感受到不尽相同的味道。”
锅气、烟火气背后,是有别于“二手临摹”的“一手经验”,或粗粝,却新鲜细腻。
很多人习以为常却似乎“不被看见”的工种,有了事无巨细的绵密记录。几年前,张小满的母亲从陕南农村来到深圳务工,成为商场保洁员;在职场上倍感压力的张小满与母亲在深圳重聚,共住狭小出租屋里。在女儿笔下,母亲“拥有了一套工衣、一个名牌、一个盘住头发的发卡、招行工资卡,穿上了县城超市买的软底方口鞋,决心为自己攒出一份养老钱。”《我的母亲做保洁》里,类似的细节比比皆是——“你可能难以想象,在深圳高级写字楼,一个保洁员要完成工作,需要将近30种工具:灰色拖把、墨绿色水桶、尘推杆、垃圾铲、洁厕液、洗衣粉、十余种化学清洁剂、玻璃刀、水刮子……”
冲击网友的不仅仅是信息量,也有代际感受与思考——“这似乎是母亲那一代农村人的宿命,流血流汗养大了子女,但孩子没能争取到更好的生活,以至于他们老了要养活自己,甚至继续养活家庭。在他们的观念中,没有‘退休’这回事,只有‘到干不动了为止’。”
“真实”与“敞开”,是这类写作引发讨论的高频关键词。《我在北京送快递》的评论区里,网友们纷纷留言:“谢谢你把我们的经历写出来”“当小人物拿起笔,整个世界都敞开了”“各行各业都不容易,正是像我们一样的普通人的真实体验才会如此感人”……
辗转于广东、广西、云南、上海、北京等地,胡安焉做过快递员、夜班拣货工人、便利店店员、保安、服装店销售、加油站加油工……他写下工作点滴和生活甘苦,融入了平凡人在工作中的辛劳、私心、温情。“怀着怨恨的人生是不值得过的”,他不再把自己“看作一个时薪30元的送货机器,一旦达不到额定产出值就恼羞成怒、气急败坏”……而是意识到“生活中许多平凡隽永的时刻,要比现实困扰的方方面面对人生更具有决定意义”。
《赶时间的人》索性以“外卖蓝”为封面,每章都以一份外卖订单形式开始,“订单名”是章节题目、“备注栏”是章节内容简介、“订单详情”是篇名和页码。对王计兵来说,诗歌就是等红绿灯时暗自擦亮的火柴,他的成名作正是描述包括他在内的“赶时间的人”——“从空气里赶出风/从风里赶出刀子/从骨头里赶出火/从火里赶出水/赶时间的人没有四季/只有一站和下一站……”相关出版人指出,大众可能被一个外卖员的故事感动,但身份反差不会形成图书购买行为,靠的是文字的品质与共情才能触发购买和阅读,打动人心的终究是体悟生活的内在力量。
“贴标签”后的命运还要靠文本质量
在不少出版人看来,身处技术越来越发达的快速迭代时空,读者对真相、真实、接地气的渴求变成一种刚需。比如84岁杨本芬奶奶《我本芬芳》书写缓慢的家庭生活和亲人关系,看似琐细家常,但满足了很多人的情感诉求。朴实、准确、有感染力的语言,是文本成立的基础。“把事情本身叙述出来就有惊心动魄的地方。”恰如杨本芬所说,并非经历苦难才能写出好作品,每个人都有自己心灵的故事,“一代人有一代人的生活境遇,如果能真实地探讨境遇,往内心深处探索,就会写出很好的东西。”
《世上的果子,世上的人》出版方认为,编辑需要做的是创造条件尽量延长“素人”的创作生命。“素人写作”的魅力或许恰在于,他们不是程式化的专业作家,不遵循商业化道路,也没有“攀登高峰”的雄心,他们的写作更多是出自内心需要。这批“田野写作者”如同一棵长在哪里的树,就顺势结出了什么样的果子。
“图书文案宣传语要提炼核心卖点,直白一点就是‘贴标签’,难免片面偏颇。但贴标签作为推广的常规办法,吸引来第一波读者,书而后的命运就主要靠内容本身了。读者自有分辨力去看去感受,去评判这标签贴得是否到位,是否适度。”《我在北京送快递》面世10个月累计发行已破10万册,该书责任编辑普照告诉记者,身处流量时代需要为一本书的生命作出必要的努力,但好的写作不会改变标准,“贴标签”后的命运还要靠文本质量。
不过,也有声音提醒,图书界需警惕“素人写作”标签的滥用,一味的“猎奇”“矫饰”容易透支大众对普通人日常故事的“信用额度”。毕竟早在1991年,刘震云就在《一地鸡毛》创作谈中写道:“生活是严峻的,那严峻不是要你去上刀山下火海,上刀山下火海并不严峻。严峻的是那个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日常生活琐事。”当日常生活以正面姿态进入中国当代文学,难的并不是“普通人的人生故事”,难的是“老本行不是写字的普通人”,怎样写出一本完成度不错的书,道出生活的真滋味。
素人写作:重新发现质朴鲜活的人间
读品周刊
菜场小贩陈慧,用文字记录市井百态;的哥黑桃,听形形色色的乘客讲故事,用文字重建正在消失的附近;家政工范雨素,借助文学在想象和现实中穿梭……近年来,越来越多来自不同行业、没有受过专业文学训练的写作者们,用朴素真挚的文字打动了广大读者。他们的写作,被冠以“素人写作”之名,成为当下不可忽视的社会文化现象。
在豆瓣2023年度读书榜单的10本年度图书中,“快递小哥”胡安焉的作品《我在北京送快递》、“外卖诗人”王计兵的诗集《赶时间的人》均在列。10位年度作家中,杨本芬、胡安焉入榜。“矿工作家”陈年喜、“农民作家”单小花、“煤矿诗人”榆木……去年10月,多位“素人作家”成为了中国作家协会正式会员。
为什么“素人写作”在近年来不断涌现、火爆出圈?
“沉默的大多数”成为能言者
我们可以简单梳理一下“素人作家”涌现的时间线。2015年,只上过一年半学的农村老太太秦秀英出版了《胡麻的天空》。2019年,矿工陈年喜出版首部诗集《炸裂志》。2020年,80岁的退休工人杨本芬推出处女作《秋园》。
“素人”出书渐成潮流是在近三年。上述3位作者在第一本书出版后,陆续推出新的作品。还有更多的“素人作者”推出第一本书。2022年,曾火爆全网的育儿嫂范雨素推出自传体长篇小说《久别重逢》,只有初中文化的农村妇女裴爱民的日记被编辑成《田鼠大婶的日记》。2023年则可以说是“素人写作”的大年,在《文艺报》总结的几大年度关键词中,“被标注的身份/写作者”“素人写作”赫然在列。
素人,即平常人、普通人。“素人”一词,最初出现于娱乐综艺节目,节目里经常称被临时请来的、不是娱乐圈的普通人为“素人”。“素人作家”,则指非文学专业背景的普通人,他们无意于全面分析和思考社会,更多是记录日常的点滴和甘苦,讲述不易被看见的个体故事。也有人将这种写作称为“人间写作”“基层写作”。
更多人质疑“素人作家”这种提法,毕竟大部分作家在写作之初都是素人,莫言起初是士兵,余华曾是牙医,卡夫卡是保险公司职员。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何平注意到,“只有无业、低收入群体或者传统意义的劳动者,才标注出职业,被选择性关注,也反映出大众传媒、出版和文学界命名能力的贫乏。但即便如此,文学不再是少数人的事业已是事实,这部分写作者被看到和注意,拓展了今天中国文学的版图。”
陈慧是“素人作家”中的一员。2021年,她的散文集《世间的小儿女》推出时,有推荐语说她“仅仅是把写作当成日常生活的一个出口,是忙碌之余的消遣,但正是因为如此,她的文字才有了一种特别的从容、不功利和不雕琢,如同清水芙蓉”。
陈慧是江苏南通如皋人,幼年时被送养、少年生病,27岁时嫁到浙江余姚,中年离异……为了生计,在孩子九个月大的时候,她将一辆儿童车改造成简易手推小“货车”,车上摆满了单价几块钱、利润微薄的生活用品。在菜市场摆摊至今的18年里,陈慧遇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和故事,相逢过无数小人物的命运,她选择用文字记录下生活的感悟与点滴。第二本散文集出版之后,陈慧上了央视,还被不少平台邀请开直播,但她并没有被流量裹挟,仍然在菜市场摆摊,仍然将写作“当成日常生活中一件有趣的事”。
黑桃是河南南阳人,曾在上海开出租车。这些年来,他遇到很多乘客,成为他们故事的倾听者。他把这些经历记录下来发表,被读者称为出租车版的《深夜食堂》。
在写作中,黑桃有意识地跟萍水相逢的人建立联系。文学除了可以当自己的精神寄托,还应当发挥更大的作用,比如在个体与个体间重建正在消失的附近。他观察到,现在这个世界有一些割裂,有普遍性的孤独,大家面对的是网络另一端的人,总看不到表情。而在出租车上,和乘客彼此陌生,难得有面对面的交流,这样的时刻值得被记录。
“真实”与“敞开”,是“素人写作”引发讨论的高频关键词。《我在北京送快递》的评论区里,网友们纷纷留言:“谢谢你把我们的经历写出来”“当小人物拿起笔,整个世界都敞开了”“各行各业都不容易,正是像我们一样的普通人的真实体验才会如此感人”……在作家肖复兴看来,读这些作品犹如“见多吃多了装潢豪华的餐厅里的商务餐后,到乡间大集尝尝锅气和烟火气十足的家常菜,会感受到不尽相同的味道。”
华东师范大学副教授项静认为,从实践效果来看,“素人写作”往往能够形成对时代精英写作的反拨和校正。当“沉默的大多数”成为能言者,从四面八方发出声音,哪怕粗糙却真切原生,汇成世间万象的平民手记,非虚构文学便有了前所未有的广阔社会空间。
是纯粹与坚持
事实上,“素人作家”的涌现并不是从无到有的过程,他们一直在写,只是很难被大众看见。当新媒体发挥力量,固有的传播局面终于开始松动。
近十年来,中国重要的门户网站创办了众多非虚构写作平台,如腾讯新闻的“谷雨故事”、网易的 “人间 the Livings”、界面的“正午故事”“真实故事计划”,以及“澎湃·镜相”“中国三明治”“ONE 实验室”等等,刊发了大量素人写作者书写的自身和他人的故事。
2017年,范雨素在微信公众号“正午故事”发表自传体叙事非虚构作品《我是范雨素》,在不到 24 小时的时间里,文章就引来了10万+的点击,并在各种媒介社交平台广泛流传。《我在北京送快递》的编辑普照,最初是在豆瓣看到胡安焉的《我在德邦上夜班的一年》受到关注与热议,便留了心,后又发现《在上海打工的回忆》一文,才生出了向胡安焉约稿的想法。
也有人会质疑,这种由新媒体“包抄”,因“贴标签”而获得人气的写作是不是在走捷径。实际上,对出版社来说,为素人“做嫁衣”的风险系数较高。很多素人作者花费数年心血完成的书稿,或因为选题不对路、或缺乏出版经验就此夭折,素人出书的门槛只会更高。身份反差不会直接导向图书购买行为,文字的品质与共情才能触发购买和阅读,打动人心的终究是体悟生活的内在力量。
很多出圈的“素人作家”,其实是一直坚持阅读和写作,最终厚积而薄发的结果。王计兵在诗集《赶时间的人》出版前就是文学青年。用他自己的话说,19岁时外出打工,晚间工友去逛公园,他就在路边旧书摊看免费书。偶然在杂志上看到投稿地址,他就发表了小小说处女作《小车进村》。范雨素在访谈中多次提到,她对读书有一种难以割舍的“痴迷”,她曾到废品站给女儿买几斤书,认为“一本书从来没有人看过,跟一个人从没有好好活过一样,看着心疼”。《久别重逢》反复回忆童年时大哥哥、大姐姐读书、背书的场景,而且支撑“我”出走的动力以及出走的方向,全部来自于阅读和书的暗示。
这些“素人作家”在纸箱、废报纸上写,在弥漫着消毒水味的清洁间写,在纷扰喧嚣的仓库中写,在满是油烟的厨房写,在地底的矿道深处写……对他们来说,写作是出于纯粹的热爱,是自我纾解情绪的一种方式,没有太多功利色彩。
陈慧说,“我不是在文学作品当中体验生活,我是真正地在生活里面”,大家总认为文学是很高尚的东西,陈慧倒觉得文学不一定要在殿堂上,它随时随地化入生活浸润着我们,就像她出摊的时候,空了就随手掏出书读一读。在某次访谈中,胡安焉表示,他并不打算成为全职作家,“出于一种保护自己写作纯粹性的本能——我不希望自己的写作要去满足更多期待、要求或规限。”
《世上的果子,世上的人》出版方认为,编辑要创造条件尽量延长“素人作家”的创作生命。“素人写作”的魅力或许恰恰在于,他们不是程式化的专业作家,不遵循商业化道路,也没有“攀登高峰”的雄心,他们的写作更多是出自内心需要。这批“田野写作者”如同一棵长在哪里的树,就顺势结出了什么样的果子。
延续平民文学的传统
其实,文学从来不是高高在上,与普罗大众脱节的。源于《诗经》的脚踏实地、朴素自然的现实主义精神,一直贯穿于中国文坛。五四新文学发轫之时,胡适在《白话文学史》中梳理过白话文学的线索,其中包含着对“素人”文学资源、生活经验和阅读的关照。鲁迅把平民的文学看作是未来中国文学:“在现在,有人以平民工人农民为材料,做小说做诗,我们也称之为平民文学,其实这不是平民文学,因为平民还没有开口必待工人农民得到真正的解放,然后才有真正的平民文学。”
这一文学理念绵延深远,1920年代中后期、1930年代的“革命文学”“文学大众化”;1940年代的解放区文学出现的 “真人真事”写作,新中国成立后对工农兵作者的培养,及至21世纪初期的打工作家和底层书写等等。“素人写作”在一定程度上实现了“五四”时期鲁迅和对平民文学的期待,创作出了与“读书人”有差异的文学世界,让读者感受到来自民间文学蓬勃的生命力,这是一种可贵的回归。
华东师范大学副教授项静指出,备受关注的“素人作家”们能否更进一步提升写作技术,在生活素材上保持对读者的吸引力和新鲜感,是他们接下来必然要面对的问题。“在这些关卡上,每一步看似的前进恰恰可能是陷入窠臼,这是素人写作必须面对的悖论式困境,立足对纯文学反思的非虚构写作,反而又回撤到纯文学的机制中。”
陆续发表多篇作品的陈年喜,近几年对写作开始生出危机和瓶颈感。他在访谈中承认自己的创作故事性不足,缺乏技巧性,“全凭感觉在写”。另一方面是写作的持续性和重复的问题,乡村回忆和矿工故事之外,陈年喜期待自己的非虚构写作能够更进一步,尝试作为单纯叙事者书写他人的生活,比如《南地十年》《小城里的文人们》等,但由于缺乏调研能力,这几个故事比较平白,未达到他期待的效果,“没有新的体验,新的思考”。
范雨素的走红证明她的真实经历是最宝贵的东西,也是大众愿意看的,但她拒绝继续书写这些内容,出人意料地出版了一部科幻小说《久别重逢》。书中,范雨素从前世今生的角度,在突破界限的叙事中,强调了她对人类的平等的诉求。这本书故事性不强,写法有点像中国古典小说,以人物为核心,一个人物连着另一个人物、一个地方连着另一个地方,用散点、蔓延的方式把很多人与事串起来。但根据豆瓣评论区的反馈来看,读者们喜欢的还是书中涉及现实的部分。
当然,比起文学性,通过写作表达自我,与他人交流,呈现更广阔、更复杂的社会生活,这可能是“素人写作”更重要的价值。北京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研究员张慧瑜,多年来一直为包括范雨素在内的“皮村文学小组”提供支持,在他看来,“素人写作”有三重社会效应:“一是写作改造了主体,让群众变成能够言说/书写的现代主体;二是写作改造大众媒介,使得单向传播的报纸变成具有参与感和互动性的双向媒体;三是写作改造了基层社会,以写作为媒介的基层传播塑造了基层组织内部的社会性和有机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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