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正文:
福建省福州市第一中学2023-2024学年高一上学期期末考试语文试题
(时间150分钟 满分150分)
一、现代文阅读(共28分)
(一)(共12分)
阅读以下散文,完成小题。
鱼和书
木心
渔民的目的物是鱼,门前的沙滩上,铺晒着巨网,阳光直照,生活清闲得多了,用机动船作业,英国的渔民都这样。东南部苏佛克郡(Suffolk),位于北海的奥尔德堡之滨,是渔民村。
行不多时,就进城了,那些神色不定的游客,见之心烦,全靠本地居民的蔼蔼晏晏,使这里显得可以小住一周。空气似乎特别清新,夏天的傍晚……黄昏……静谧的氛围层层深去。倘若置身酒吧,烟雾醇气弥漫,好像要快乐就得这个样子。中国的“哈尔滨”,这个名字的意译是“晒网场”,也多渔网,也流行抽烟饮酒。中国的北方大都吃粗粮,怎么办呢,啤酒是液体面包,反正我停不了几天。
推门,一进入便想回身——里面暗,乱,那沉甸甸的闷热更其摈人——我是退出来了。
如此三进三退,除非不欲以啤酒充饥,否则就得在第四家进而不退。
在第四家找了一张临窗的小板桌,后窗,窗外污黑的杂物堆得只露一块手掌般大的天空。夏日正午,这酒店好比蒸笼烤箱——我也许会死在哈尔滨。
要了一公升啤酒,一碟炸青蛙,别的就只有超乎想像的烙饼,铁饼。青蛙本来瘠小,油炸后,无肉可啃——又想走了。除非立即离开哈尔滨,而要办的事没办完。
看别人,另一角的少妇,碗中想必是白干,轻轻端起,啜呷有声……扯点儿烙饼,孜孜咀嚼,却已咽落——确实是绝妙的示范,大意是:您也应当如此。
奇怪的是我竟徐徐顺从她的无声之谏,开始喝啤酒,啃青蛙腿——感觉自己在履行一项德行。
哈尔滨还有些灰色的楼房,屏风般列在一起,前面便是空空的黄沙地,楼房的外墙上,宛如鹰架,构着黑铁的露天扶梯,曲曲折折,好像很幸福,晾满衣裳,飘得很厉害。
半公升啤酒入肚,饥饿已止,蓦然惊喜,木窗外,堆着杂物,毕竟有空隙,风吹进来,小的,碎的凉风,也一丝丝,一阵阵,坐在这里是可以的,风这样吹我,有风这样吹,我能坐下去,喝下去,刚来时就是这样的,感觉不到罢了,幸亏听顺那女人的谏言,饿已止,汗将收尽,青蛙的腿连骨嚼就是,有咸的肉味,油炸的焦香,杂物的空隙,不止一块手掌般大的蓝天,另有更小的三角、菱形、好几块蓝天,风是这样吹进来——所以我坐在苏佛克郡的酒吧中,烟雾醇气弥漫,我能比三十年前沦落哈尔滨时要老练镇定得多了,可以取代那个中国北方的少妇而为别人示范、进谏。
文学也是这样,很闷人……尤其在儿时,翻到全是字的书,但是昨天巴士海峡来的越洋电话说:“您的文集编校完了,将正式付印,发现缺一篇序言。”“非要序言不可吗。”
“文集是幢房子,序言是扇门!”我笑道:“序言写到一半,明天可以寄出。”
文学是由一个个字串成一行行排成一段段的手工制品,我的写作尤其杂乱不堪——啤酒喝到半公升之后,才发觉得有小的碎的凉风从几个空隙中吹进来,除了最先看到的一块手掌般大的蓝天,还有更小的好几块,北方干旱的夏日的晴空,明净的淡青,近似婴儿的眼白,在污秽的黑而乱的杂物堆之外——我自己不忧愁,自己已经有些像曲曲折折的露天铁梯那种幸福的样子,别人是否肯屈尊坐落在临窗的小板桌之一边,是否愿向那独自呷酒扯烙饼的女人借鉴——杂乱的文字,总也有不期然而然的空隙,容或青穹可露,凉飓可逸……写作者和阅读者是一个人,怎会是两个人呢,是一个人。
我想,常想,暂别用字堆成的文学,暂别用文学堆成的生活,真的结束孽缘,我自由了,海浴,风帆,垂钓,滑浪,音乐节,初到Aldeburgh的三天,这可明显,“啤酒和青蛙焦尸”的噩梦远去了,桌上是英国之国食Fish and Chips,炸鱼的块儿大,鲜美热辣,伴随的薯条照例是松软的——海浴、风帆、垂钓、滑浪、音乐节,一天天过了十天,呆住——炸鱼和薯条下咽迟迟,其他的海味总是海味,不再混在烟雾醇气弥漫的酒吧。所称灯光柔媚,音响幽雅的餐厅,待不了一小时——我会死在苏佛克郡的。
夏夕渔村,空气清新,驶车回伦敦,伦敦也非长住久安之地……不会再去苏佛克,不会再去哈尔滨,也不会什么地方都不去了。
那越洋电话真有趣,房子必要有门,如果是废墟呢,就不要门了——最聪明的人是一上来就造个废墟,至今未见有此种心肠出现。也并不难,是怕人抱怨。
Aldeburgh这种小城是不可抱怨的,每年几次音乐节,有手工艺精品店,修道院里的石雕很古很古,田野里风车转得你微笑、心酸。
哈尔滨何尝可以完全抱怨呢,松花江对面是太阳岛,“道里”的一条繁华的街上,有白俄罗斯商贾开的“斯陶俩尔”皮货店,夏天也不歇业,满堂屋毛茸茸的。江畔的大阳伞下,老人瞑目端坐,娟娟少女斜签着捧书朗读,前面是一望无际的松花江,熏风吹得畅洋,使我既羡慕那位老的,也羡慕那少的,更羡慕那本被捧着的书,如果一旦是我写的书,那么再羡慕什么呢,羡慕那个开始动手就造出废墟的人,如果没有那种人的呢,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