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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阅读综合练
血线
尹杰
陈友金找到了那个线头。它和一捆缠绕在德式收放绞盘上的被覆线一起,冷静地泡在一滩红色的水里,也分不清这红色是夜空的反光还是血染成的。是比散不尽的硝烟还稀薄一些的哼哼声,牵引陈友金在一个弹坑里找到了它们,它们的旁边守着一个被炮弹片划开肚皮的士兵。按照命令,陈友金的任务执行到这里就算完成一步了。为了抢在阻击战最佳时机到来前就架设好这条传送命令的管道,所以每隔一段就安排了一个和陈友金在同一时间执行同样任务的电话兵,把几个电话兵各自完成的任务连接起来,就是完成了一个大任务。陈友金从那汪血水里拎出绞盘,他只有接着去完成战友未完成的,那些之前自己做的和别人正在做的,才能都继续有意义下去。
一路都是下坡,被血水浸过的被覆线在陈友金背上旋转出一长串不间断的吼声。这可比用线拐子放线快多了。这冲锋号一般的吼声吼得越长,他越觉得轻快。身子冲破了板结的冰甲束缚,也渐渐热乎起来,①那身冰和泥的混合物,在被自己撞击出的风中成熟得裂成了一个个灰枣,扑拉拉撒了一路。只是往下的山坡越来越陡了,在半空中侥幸躲过航空炸弹的雪也终于飘落下来,使夜光下本就结了一层粉红色马口铁薄冰的坡面更滑了。接连蹾了几个屁股蹲儿,陈友金索性不起来了,不如就这样一路哧溜滑下去。下坡的冰面先是抛光了陈友金屁股和大腿上的那层泥浆,一路碾出的泥粉在他身后撞碎了的风中周旋着,现在正打磨裤子最外面那层补丁。陈友金平时厚实地囤积这些补丁就是为了今天来削平它们,使它们单薄下去的。手边只要有碎布头,又有像碎布头一样零散的间隙,陈友金就会把它们全打在棉裤上。他这是在给自己拼制一辆能飞驰下山的战车。他驾驭这些布质的轮子,就像骑上一只插上翅膀的老虎,可以让那根黑皮线顺着山坡曼延得更快更顺滑。
下山这一段进行得如此顺滑,陈友全觉得还因为一路淌着一个士兵的血。那被血水浸泡过的绞盘正发出越来越尖锐的啸叫,研磨出越来越密实的刺鼻血腥味,试图掺进已被硝烟熏黑并占据的空气中去。在那啸叫的音高达到顶点时,陈友金感受到一股突发的向后拽的力量,发出一声叹息的绞盘就像中弹死去了一样,在背上沉入无边的寂静。陈友金知道这盘线已放到头了。
陈友金还没卸下绞盘,就感觉到来自不远处两束目光的烧灼。②他触电一样站起来,拖着尾巴倒退了两步,立刻又把自己放倒在山坡上。谁?我!你是谁?……那两束目光这次用沉默来回应,一股亲切感却暖暖地淌遍了陈友金全身,他突然意识到他们使用的都是祖国的语言,是同一种话语。吞咽回已硬到了舌尖的恐惧,陈友金发现那两束目光分明是方形的,而且射出来的是夜空的红色,目光后面则是一团浓重的黑夜。
两人把脸对在一起,陈友金才知道那目光其实是眼镜片的反光。你怎么还在这里?你的线头呢?我的线头?哦,在这里。那眼镜片在黑暗中摸索了一会儿,一个线头递到陈友金手里。陈友金把两根线头连接在一起,说,快去布线吧,对你见到的首长讲,这山丘后面需要一副担架。
陈友金为那豁开肚皮的战友庆幸,终于见到人了。他准备现在就回到他身边去,并以那里为隐蔽点,看好这两条线路。拔脚前,他转头对那两个眼镜片说,你怎么还不走?③我怎么走,我只是替别人在这里等你。替别人?他人呢?牺牲了,就在你不远处躺着……陈友金一下子被一股更浓烈的血腥味呛住了,一定又是前面那轮照明弹和炸弹投下的罪恶。
我本是想帮他把线拉过去的。那人的话里也带着一股血腥味。我知道你们的任务是什么,可我的腿已经完全不能动了,我想是被打断了,从那电话兵身上刚解下这捆线和这部电话机,我也被打中了。我就在这里等你,我知道你会来。
那人喘着粗气说完这句话就好像已经耗尽了力气,完全没进了冰冷的黑暗中,连眼镜片的反光都看不见了。
陈友金边放线边固定,想快也快不起来。这捆线既没有线拐也没有绞盘,他只能把它们挎在肩上,另外他肩上还多了一部又湿又黏的电话机和一个皮质文件包。陈友金却觉得现在自己背负着的不仅仅是这些,他还扛着阻击战的作战命令和两个战友的生命。④他战车一般沉重地驶入这已被冻得黑黑的、硬硬的后半夜,他要用一根被血浸泡过的铝线连接这黑夜和必将到来的黎明。他打开一块带链的怀表的表盖,这是刚才那位参谋交给他的——这个断了腿的人说自己是团作战参谋。陈友金发现怀表上那三根长短不一的指针还停留在之前看到的位置,与那一圈均匀分布的罗马数字一起,发出清冷的荧荧幽光。也许是参谋受伤时,巨大撞击破坏了怀表齿轮的啮合和游丝弹性的释放,也许他自己还不知道这表已经不走了,就像一块废铁,可他还是把它塞到陌生战友的手中。陈友金又上了上表弦,希望这三根指针能出现奇迹再次旋转起来,自己也好有个时间上的参照,至少也能得到些安慰。他把表和表链收成一团,放回衣兜,用手压了压。战斗结束后他还要把它还给参谋,说不定还能修好,出发前那些从团部传来的分割白天黑夜的报时,可能就来自这三根曾经旋转自如的指针。可陈友金回国后再也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