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正文:
一个以文学为生命的人来说,拥有大地、树木、河流的童年,那是一种无与伦比的幸运,生命因此更加宽广、敏锐,也更加丰富、深远。每当踏上故乡的路,想起村头那棵优雅的槐树,想起家门口那棵春天里总是开满白色小花的老枣树,还有那株开满一束束紫色花朵的苦楝树,想起村庄后面长长的河坡,微风吹来,那故乡般馨香的味道就在身边萦绕。少年时代我每天从这里上学放学;下雨后那沟满河平的大地,那深绿油亮的庄稼,那湿润清新的空气,这种回忆总是让我感到幸福。而作为一位人文学者,拥有对中国乡土的感性了解,那是天然的厚重积累,是一个人精神世界中最宝贵的一部分,它是我思考任何问题的基本起点,它决定了我的世界观中有土地与阔大的成分。这是我的村庄赋予我的财富,我终生受用。
【备考参考】高考文学类文本新风向
精神返乡与回不去的”梁庄”
——梁鸿《中国在梁庄》
【专题阐释】梁鸿的《梁庄》以乡村人和离乡者的双重视角观察着乡村现实、回顾着乡村历史、瞻望着乡村未来,娓娓的讲述中流淌出不尽的忧伤,而叶落归根的决意更加重着忧伤的分量。梁鸿既入乎其内又出乎其外的讲述,让我们反思改造乡村的理念与方式,让我们思考那些古老的乡村秩序和乡村景观是否还有恢复的可能。梁鸿文章的可贵之处,在于故事和情感的真实。梁鸿以真实的力量引起我们的共鸣,让我们也同样地顾后和瞻前,忧虑和悲伤,困惑和迷茫。在心系母土的真实表述中,有着值得珍视的精神担当。
出城的公路依河而建,其中有一长段高出河平面十多米。坐在车里,可以看到河里的情景:挖沙机在轰鸣,一堆堆沙高耸着,大型的运输卡车在来回奔忙,一派繁荣的建设图景。只是,十几年前奔流而下的河水、宽阔的河道不见了,那原本在河上空盘旋的水鸟更是早己不见踪迹。
改革开放这三十年,整个乡村最显在的变化就是路的改变。道路不断地拓宽,不断地增多,四通八达的公路缩短了村庄之间、城镇之间的距离。在我的童年和少年时代,坐公共汽车进城至少要两个小时,还不包括等车的时间,一路颠簸,几乎能把人颠到车顶上去,头撞得生疼。那时候人们很少坐车,一趟两块钱的车费几乎相当于一家六口人一个月的生活费。我在县里师范上学的时候,大多都是借自行车回家,两个同学互相带着,骑上六个小时才能够到家。每次屁股都被磨得生疼,但是,青春焕发的少年是不会在意这些的。①沿河而行,河鸟在天空中盘旋,有时路边还有长长的沟渠,青翠的小草和各色的小野花在沟渠边蔓延,随着沟渠的形状高高低低一直延伸到蓝天深处,有着难以形容的清新与柔美。村庄掩映在路边的树木里,安静朴素,仿佛永恒。
但是,我知道,这只是我的回忆而己。永恒的村庄一旦被还原到现实中,就变得千疮百孔。就像这宽阔的高速公路,它横贯于原野之中,仿佛在向世人昭示着现代化己经到达乡村的门口。但是,对于村庄来说,它却依然遥远,甚至更加遥远。
那一辆辆飞速驶过的汽车,与村庄的人们没有任何关系,反而更加强化了他们在这现代化社会中“他者"的身分。被占去的土地且不必说,两个曾经近在咫尺、吃饭时就可以串门丿L的村庄,如今却需要绕上几里路才能到达。乡村的生态被破坏、内在机体的被损伤并没有纳入建设前决策者考虑的范围。②高速公路,犹如一道巨大的伤疤,在原野的阳光下,散发出强烈的柏油味和金属味。
吴镇渐行渐近。
我们的落脚点是在吴镇做生意的哥哥家。吴镇位于县城西北四十公里处,曾经为穰县“四大名镇"之一。集市非常繁荣,以主街道为中心,呈十字形朝四面辐射。少年时代,每到逢集时候,尤其是三月十八的庙会,镇上可谓是人山人海。我们从镇子北头往南头的学校走,几乎可以脚不沾地地被推到那边。过往的汽车更是寸步难行,喇叭按得震天响,可是,似乎没有人听见,更没有人朝它们看上一眼,所有人都沉浸在熙熙攘攘的热闹与繁华中。镇子北头是一片回民聚集地,上学的时候,我每天都从他们的房屋中穿过,看到过杀羊、出殡、念经。对他们的生活方式,我始终怀着一种陌生和敬畏的感觉。镇里没有工厂,没有企业,除了必要的政府公务员和一些极少的商人之外,镇上的居民大多以种地为生,间或充当小商小贩,将自家的粮食、鸡蛋、水果带上街以物换物。
现在,吴镇己经成为了新的集市中心和贸易中心,一排排崭新的房屋矗立在道路两旁,全是尖顶的欧式建筑,很现代,却显得有些不伦不类。镇子原来的主街道被周边新兴的街道和新建的房屋所包围,更加显得破败不堪,荒凉异常。原来的一些房屋、商店都还在,甚至连店主都没变,但是,由于整体方位的变化和房屋的破旧,他们的存在却给人一种奇异的陌生感和错位感。我始终无法适应这一错位,每次走在路上,都有强烈的异乡异地之感。
在哥哥家稍作停留,买了鞭炮、火纸,我们到村里边给爷爷、三爷和母亲上坟,这是我们每次回家做的第一件事。经过二十几年的扩建,村庄和镇子几乎己经连接上,哥哥家的房子离村庄只有五百米左右。少年时代,晚上夜自习从镇上放学回家是我最恐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