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正文:
作家应当以生存的方式在乡村感受回归,感受“细微却蓬勃、强烈却柔软,细如萤火却是暗夜中最打动心灵的微光。”
—— 肖勤
【备考参考】高考文学类文本新风向
追寻暗夜萤光:隐秘的船—— 载着爱与善良航行
【专题阐释】 “文学是一条奔腾的长河,今天我们正好也站在一条河流的岸边,它是一条英雄河,四渡赤水的壮歌在这里唱响;它是一条美酒河,一边是郎酒、一边是习酒、再往远看,是茅台。《隐秘的船》发生地正好也在这条美酒河上,小说中的月亮台正是习水土城古镇的盐运码头,它就叫月亮台。从古至今,古老的盐码头月亮台上发生了太多太多关于爱和守望的故事,和大河一起见证离别沧桑。”
隐秘的船
肖 勤
午后的阳光有点慵懒、有点疲乏,河水在河堤边有气无力地翻了个漩,发出噗噗的闷响。七姑娘在树下的竹躺椅上困觉,突然醒坐起来,打了个哈欠,再看前面凉棚下那个背影,心头一阵泼烦。
喂,她故作生气地拿起蒲扇在竹椅上拍打,又叫了一声,喂——在这儿混恁久,生活费呢?
哈萝正在凉棚下偷吃泡菜坛里的生姜,她老娘一辈子穷惯了,抠里抠搜,小瓦房里除了必需的米、面、油和青菜,什么零嘴也没有,她只好冲泡菜坛子下手。听了七姑娘的话,哈萝缓慢回过身,无比嫌弃地看着躺椅上的七姑娘——树荫下,七姑娘的脸像玉石一样闪着光。哈萝想不通,这老太在大河边风吹日晒了大半辈子,都七十多的人了,那张脸何以跟二十出头的大姑娘一样白净光滑,玉菩萨似的。照理说这样的好相貌,应该配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肝肠和纤尘不染的心,可她老娘却是个俗不可耐的财迷,从哈萝记事开始,老太心里眼里就只有钱。
哈萝舔舔手指头,不说话,挑衅地瞪了七姑娘一眼。不给!哈萝生戗戗地甩出一句,一辈子只晓得钱,不提钱你会死?
四十多年了,哈萝和老娘的对话向来如此,冷硬、辣火。外人听来,以为是后妈和养女。
七姑娘也不生气,起身取了棚绳上的毛巾擦脸,冷笑道,不提钱,不提钱你早饿死鬼投胎了,也不想想当年你怎么活下来的。
当年的大河,恁长恁宽,不光走盐走草药走干菌子,也走流言蜚语。沿河九个盐船滩头的人,提到四滩月亮台码头那个“豁得出去”的七姑娘,个个都笑得鬼眉鬼眼,女人带点不屑,男人充满遐想。
小小一个月亮台,龙门阵从滩头说到滩尾,都是七姑娘。哈萝从小听着这些龙门阵长大——也不是她要听,是躲不过,就算塞住耳朵,它们还是会随着细丝丝的风钻进脑袋里。滩头本就巴掌恁大,密密麻麻挤满了靠河谋生的人家,三尺宽的独巷子一竹竿就能打通头,滩头放个酸屁,滩尾的风都是臭的。何况恁多风言风语,哈萝哪里躲得过?
那些年,为了弄点烧煤、棉布和米面,七姑娘使尽了法子,要不是她脸皮厚,哭声比猫叫小的哈萝早死了,哪有机会在她面前张牙舞爪?哈萝他们能上学,全靠她月月年年给那个满嘴烟味的蔡校长扫地洗衣做布鞋。世上人都可以瞧不起她,唯有哈萝不可以。一条大河几百里淌下来,别人家的女子从小都是在河边卖鱼卖豆腐卖药材,只有她是把哈萝送到学堂念书,结果读了几天书,认得了几个破字,反而骂起老娘不知羞耻。
在月亮台的人看来,母女二人都稀奇得很。老的为了小的,死活不肯离开月亮台;小的倒好,时时刻刻惦记着要走——离开月亮台是哈萝拼尽童年少年所有光阴和力气要做的事。十五岁时,哈萝终于考上了上游夜郎镇的夜郎高中。烈日灼灼的九月,细瘦的哈萝背起棉被和行李,站在滩头朝着大河狠狠吐了口唾沫。
学校放假她就赖在镇上给李家米皮店打零工,泡米、推磨、烧火、上浆、起笼,这些细碎事,难不倒月亮台出来的女子。“桑木镇的鸡,二郎乡的酒,月亮台的姑娘家家有”,夸的就是月亮台的女子能干。
哈萝很安静,终日沉坐在白茫茫的蒸汽深处,想事情——
想什么时候脱胎换骨,灭了那些轻飘的眼神;想有一艘大船,她是船老大,而不是岸边等船的女子。
置气归置气,一到换季和开学,总还得托船捎话到月亮台,问七姑娘要学费、书本费和饭钱。每每从船老大手中接过七姑娘送来的衣物和钱,哈萝都觉得自己像条喂不亲的狗——又要讨人家的饭吃,又不肯朝人家摇尾巴。哈萝恨这样的自己,偏偏七姑娘托人捎话来,说,穷家富路,人在外面,缺啥子一定要讲,老娘卖血也给你凑。
哈萝又羞又愤,拽了把河岩上的虎耳草在嘴里嚼,啐一口碧绿的青汁——谁稀罕她卖血!
七年后,哈萝成了大河上下第一个女大学生,从市图书馆报到出来那天,依然是九月,太阳依然灼热如火,哈萝站在巨大的玻璃门前,看到了一个脱胎换骨的哈萝。
她长长地吁了口气。
单位分的宿舍并不比月亮台那狭小的吊脚楼大,但是哈萝有家了,整个国庆节她都在忙着收拾屋子。刷完肮脏的墙壁,钉好破旧的窗户,换完黑乎乎的电线,把楼道里别人甩掉的旧柜子旧桌子搬来洗刷修补油漆一番,一进两间的小宿舍显得有模有样了,哈萝便很有态度地给月亮台那个人捎话——房子安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