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正文:
散文专题训练---王安忆散文
一、阅读下文,完成各题。
父亲的道路
王安忆
①我从小就知道,父亲是一个话刷导演。然而,导演究竞是做什么的,我却很不明白。
记忆中,我最早看的父亲导演的戏,名字叫作《海滨激战》。只记得那是一个很热的夏天,
剧场中冷气大开放,冻得人打哆嗦,妈妈便在我与姐姐裸着的胳膊和腿上盖上一些手帕御
寒。然后的记忆,便是两声枪响。枪声响起得是那么突兀,让人毫无思想准备,于是,浑
身又是一阵大大的哆嗦。这便是那场戏给我留至今日的全部印象。那以后我当然还看过不
少戏,有些是父亲执导的,还有一些不是父亲执导的,我却依然不懂得导演是做什么的。
有时候,为了证明自己是导演的女儿,看完一场戏后,在人们说“演得好”的时候,我则说:
“导得好。”仅此而已。因此,对于父亲的事业,我可说是很少了解。
②我的父亲出生在很远的地方。在很长的时间里,那地方一直与我们失了联系,再加
上他那一副很不知人情世故的样子,便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真正是一派天然。再没有比
父亲更不会做人的人了,这大约也是因为他出生、成长的地方,与我们这一片以做人为根
本的土地相距甚远。他甚至连一些最常用的寒险絮语都没有掌握,他与一位多年不见的老
战友见面时,那叔叔说:“你一点儿没老。”他则回答:“你的头发怎么都没了?”弄得对方十分
扫兴。见面的套话没有掌握,告别的套话也没有。有他不喜欢的、不识趣的客人米访,他
竟会在人刚转身跨出门槛时,就朝人身后扔去一只玻璃杯。他极保护自己个人的生活,他
是愿意怎么生活就怎么生活的,毫不顾及别人会说什么。别人对他留有什么印象,他是从
不关心的。比起世上那些终年终月为别人的观瞻营造自己的生活的人,是要轻松,却也多
了一种别样的艰难。
③曾听我家老保姆描述她第一次见到我父亲的印象。那时地刚到我们家。有一天,听
说晚上先生要回来,她忙着换洗床单,铺鸭绒被。然后有人敲门,地便去开门,只见门口
站着一个胡子拉碴、又黑又瘦、叫花子般的男人。得知他就是“先生”以后,她就开始为那
张床担心—那么干净的床,怎么能睡这样脏的一个人?
④后来,父亲和他的兄弟姐妹又有了联系,站母与叔叔每年来国内看望我们全家一次。
见面时父亲很激动,分手时则有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父亲和他们在一起总有一种寂寞的
感觉。有一次,当他们走之后,他对妈妈说过一段话,意思是,在他们面前,他对自己的
价值感到怀疑。他这一生,只有两桩事业,一是革命,二是艺术。在他们笃实守护的钱的
面前,这两桩事业都失了位置,这也是他至今不愿回出生地看看的最大原因。他是宁在此
地委屈着,也不愿去彼地落个寂寞的。由此看来,他的那一种自信的人生态度,那一种我
行我素的生活原则,便只能在这一片与他不适宜的土地上才可确立了。他只有在这一片与
他不适宜的土地上,才可建立他的人生。因这一片土地,是他种植革命与艺术这两桩事业
的土地,无论与他是多不协调,都分离不开了。因而,他所有的遭遇便是他的宿命了,也
是我们的宿命了。
⑤而奇怪的是,像他这样不会做人的人,却有着惊人的人缘。1978年上海那个奇热的
暑天,他胆囊炎大发作,除却做手术别无他法。妈蚂自己有冠心病、高血压,弟弟还小,
姐姐在外地,只有我和未婚夫两人可照料病人。于是,“人艺”的男演员们便自发排了班次,
俩小时一班地轮流看护父亲,从不曾有过误点的事情,令我们久久难以忘怀。我能看出人
们真诚地爱他,因他对人们的爱也是真心流露。他不会勉强自己去爱什么,可是如他要爱,
其他人也无法勉张他不爱。也因他对别人不加矫饰,别人对他也同样不加矫饰,不以虚礼
往来。我们经常听到演员们以他的素材编演的“长篇喜刷”,比如,喝了药水之后,发现瓶
上所书“服前摇冕”,于是便拼命地见肚子。诸如此类,刻画了一个糊里糊涂的父亲。他活
得轻松,人们与他处得也轻松。即便在他不很得意的时候,他的身边也没缺少过朋友。他
没有努力地去做人,反倒少了虚晃的手势,使他更明白于人,更明白于世。与人、与世之
间,因少了虚是手势所筑的倖碍,倒更容易加入与介入。因此,他似是在人外,却颇得人
缘:似是在世外,却又很积极。只是多了一种超然以应付人事。所以,他倒也活得比谁都
自在。
⑥当然,他如此自在地做人,尚需条件。至少,在他朝人身后扔去一只玻璃杯子后,
要有人为他打扫现场。他不食人间妇火,也皆因为尚有人为他操心此美俗事。家庭便是他
坚强的后盾了。在这一个纷繁的世界里,他的纯净的哲学要建立并实践,必得有人为他开
辟一个清静的场所。他在我们这一个家庭的安全的庇护下,可以极尽逍谣自在。因此,父
亲又是很幸运的。曾有位朋友写过关于我父亲的文章,提及一则传说,说他往鸡汤里放洗
衣粉,误以为是盐。而这位朋友却不知道,我父亲是连洗衣粉也不会朝鸡汤里放的。就在
不久之前,他还不懂得如何煮一碗方便面。后来,因保姆回乡,他终于学会了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