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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七斤捏着竹烟管,低着头,慢慢地从村外走回来,坐在矮凳上,拍起头来,叹一凵气说:“皇 帝坐了龙庭了。 七斤嫂呆了一刻,忽而恍然大悟的道:“这可好了,这不是又要皇恩大赦了么!” 七斤又叹一口气,说:“我没有辫子。 “皇帝要辫子么?” “皇帝要辫子。 “你怎么知道呢?”七斤嫂有些着急,赶忙的问。 咸亨酒店里的人,都说要的 七斤嫂这时从直觉上觉得事情似乎有些不妙了,因为成亨酒店是消息灵通的所在。伊一转眼瞥见七 斤的光头,便忍不住动怒,怪他恨他怨他:忽然又绝望起来,装好一碗饭,操在七斤的面前道,“还是 赶快吃你的饭罢!哭丧着脸,就会长出辫子来么?” 太阳收尽了他最末的光线了,水面暗暗地回复过凉气来。七斤嫂吃完三碗饭,偶然抬起头,看见又 矮又胖的赵七爷正从独木桥上走来 赵七爷是邻村茂源酒店的主人,又是这三十里方圆以内的唯的出色人物兼学问家。革命以后,他 便将辫子盘在顶上,像道士一般:常常叹息说,倘若赵子龙在世,天下便不会乱到这地步了。七斤嫂眼 晴好,早望见今天的赵七爷已经不是道士,却变成光滑头皮,乌黑发顶:伊便知道这一定是皇帝坐了龙 庭,而且一定须有辫子,而且七斤一定是非常危险。 赵七爷-路走来,坐着吃饭的人都站起身,拿筷子点着自己的饭碗说,“七爷,请在我们这里用饭!” 七爷也一路点头,说道“请请”,却一径走到七斤家的桌旁。七斤们连忙招呼,七爷也微笑着说“请请” 一面细细的研究他们的饭菜。 “好香的干菜,--听到了风声了么?”赵七爷说。 “皇帝坐了龙庭了。”七斤说。 七斤嫂看着七爷的脸,竭力陪笑道,“皇帝已经坐了龙庭,几时皇恩大赦呢?” “皇恩大敖?-大赦是慢慢的总要大赦罢。”七爷说到这里,声色忽然严厉起来,“但是你家七斤的 辫子呢,辫子?这倒是要紧的事。你们知道:长毛时候,留发不留头,留头不留发,……” 七斤和他的女人没有读过书,不很懂得这古典的奥妙,但觉得有学问的七爷这么说,事情自然非常 重大,无可挽回,便仿佛受了死刑宣告似的,耳朵里嘴的一声,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七斤嫂站起身,自言自语的说,“这怎么好呢?这样的一班老小,都靠他养活的人,……”七斤嫂 自己急得没法,便忽然又恨到七斤。伊用筷子指着他的鼻尖说,“这死尸自作自受!造反的时候,我本 来说,不要撑船了,不要上城了。他偏要死进城去,滚进城去,进城便被人剪去了辫子。从前是绢光乌 黑的辫子,现在弄得僧不僧道不道的。